凡煙小說

第三百五十四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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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縷金黃的斜陽照在馨兒蒼白、疲倦的面孔上,微風吹來,掀動她鬢邊散亂的烏發,她的臉陷入一片傷感。

紅玉忍住悲戚,接過婢女手上的藥碗,走近,輕語:“小姐,該喝藥了。”

菁兒挑起杏黃的床帳,紅玉舀一勺拭了拭溫度,然後遞至馨兒唇邊。

馨兒偏首避開,低聲道:“放下吧。”

紅玉剛要再勸,卻見司馬昭悄悄走來,她才與菁兒退下。

剎那間室內一片沈寂,司馬昭側坐榻邊,極小心地扶起她,讓她靠在胸前,“若你不想看著那些太醫被斬首,就該按時喝藥。”

他扶起馨兒肩頭,低頭凝望她,目光溫和專註。

馨兒終含勺吞了,然後伸手自己端過藥碗一口氣喝光。

藥味很辛澀,她卻推開他遞來的蜜水,苦笑:“良藥苦口,卻抵不過心裏的苦,這蜜水只能潤口,根本解不了心裏的苦。”她擡眸,透出一道意味深長的目光,她已有很長時間沒有這樣仔細望著自己的丈夫。

“曾經母親說過,有一個像一棵大樹一樣的男人供人棲身固然好,如果沒有,或者樹倒了,就要學會自己生根,生出自己的軀幹......”馨兒悲哀地說道:“可我卻做不到,與其付出這樣殘酷的代價,不如從一開始就放棄追求愛情,如果沒有當時的沖動,我就不會在祁山遇到你,也就不會如這般這麽痛恨自己......”

司馬昭的神情凝重異常,沈吟道:“你後悔遇見了我?”

方才還溫柔似水的一雙眼睛,仿如瞬間破碎了的棱鏡,裂縫中的佳人變得模糊。

她後悔了嗎?

當年若無他舍命替自己吸走身上的毒液,那一刻,只怕早已毒發身亡;

當年自己身陷明春樓,又是他救出了自己,若遲一步,自己將如墮地獄,生不如死;

當自己被困郯城王府,癡癡傻傻,不知人事之時,又是他多方斡旋,終迎娶了自己......

這樣的男人,嫁與他,何其幸!

可如今,與他近在咫尺,與他共歷生死,經過多少風風雨雨......她卻後悔了,悔與他相見,悔與他相識,悔與他相愛......她揚眉看他,往事歷歷浮上心頭,百般滋味俱全。

“不過恨大於悔。”馨兒直視他。

他目光一凝,隨即笑了,“恨我,有愛才會有恨,你是愛過我的!”

流淚,落在他衣襟上。

倏爾馨兒扯住他的衣袖,顫聲:“昭哥哥,待在司馬府,我就會想起死去的浩鷹,馬駿,葉兒,鄧艾他們,他們的影子無時無刻不出現在我眼前,我快要瘋了,真得快要瘋了,求求你,帶我離開這裏......”

司馬昭聞言心頭一緊,輕輕應一聲,“好,我答應你,我們一起離開這裏。”他將昏迷的馨兒摟入懷中,撫著她瘦削的面容,溫柔說道:“馨兒,我們去放紙鳶,還是原來的地方,那兒美極了......”

一滴淚卻悄然落下,滴在她閉合的眼眸上。

冬去春至,萬物欣欣,天地錦繡。

禦醫說她已時日不多,不宜出行,司馬昭卻執意駕車帶她去鄉野之間,城中百姓無不議論,朝中眾臣更不滿晉公荒廢政務,然賈充與杜預二人處理朝務,很有章法,這才壓制住老臣的猜疑,平覆諸多紛爭。

此刻,馨兒依然坐在花樹下,看著炎兒歡暢地奔跑在綠茵淺淺的山坡上,放飛紙鳶。

瑞香拍著小手,咯咯笑著,蹦跳去撲那天上的紙鳶,紙鳶紮成一只惟妙惟肖的雄鷹,盤旋於山林之上。

那是司馬昭親手為炎兒紮的一只紙鳶,翺翔天際的雄鷹甚得炎兒的喜愛,也許那就是掩不去的王者霸氣,他雖年幼,但志向高過他的父親。

聽紅玉說,雲翔與菁兒已離開了洛陽,二人攜手去了江南,這是司馬昭主動提出的,或者可以說是命令,雲翔只得含淚拜別,攜摯愛之人遠走高飛......

綠珠也托人捎來了書信,原來雪矜已經與她重修舊好,結為連理,綠珠以養花為樂,雪矜癡迷下棋,常與齊王切磋棋藝;

茗軒和霜雪卻在徐州開了一家醫館,“離天軒”,貧者看醫,不收取分文,富者問醫,則要十金,這醫者的性情,不該當年;

子冉與君蘭在前些日子也乘舟而去,至於去往何處,無人知曉,頗有昔日範蠡歸隱之豁達心態;

而桐雨卻已入木棉庵落發為尼,不問世事,只伴青燈佛卷......

正自恍惚間,被炎兒歡悅的呼喊打斷,“母親!”

回眸見司馬昭徐步而來,手中拿著一只鳳凰紙鳶,溫和喚道:“瑞香。”

瑞香提裙小跑過來,臉上透出粉嫩紅暈,鼻尖滲出晶亮汗珠,看見這麽好看的紙鳶,唇角勾起,“是送給我的?”

“嗯,”司馬昭俯身,輕撫她的粉頰,笑道:“讓炎兒幫你放這只紙鳶,好不好?”

瑞香含笑點頭,舉起手中紙鳶,像只可愛的小鹿,朝炎兒奔去。

馨兒輕笑出聲。

司馬昭微怔,“難道你不希望炎兒和瑞香在一起?”

馨兒知道他的意思,但不由想起葉兒臨死前所說的那句話‘不求富貴,只盼平安,’若他日立瑞香為後,她便得不到片刻的安寧,這樣的安排,真得對她好嗎?

“希望,那只是我自己的希望,但我更擔心瑞香,我希望她能活得像個真正的女人,有個真心愛她的丈夫,哪怕普普通通,卻像花兒那樣被男人捧著......可炎兒......”

司馬昭默默地聽著,盡量體會著妻子此刻的心情,良久之後,他才開口,“他們有自己的路,不可能有人事先為他們掃平一切障礙,你的那些擔憂,也不可能左右他們的命數,全憑天意罷了......”

河畔兩棵樹之間多了一張吊床,風一吹,便輕靈地左右搖擺,把春日濃郁色彩斑斕的景致淋漓呈現出來。

芷柔捧書躺在其中,不遠處的炎兒卻看得癡迷,手中風箏線一松,那只鳳凰隨風飄遠。

瑞香駐足,目光迷惘,些許失落浮上心頭。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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