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九十六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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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葛恪聽見她的腳步,擡起了眼皮,繡娘以為他俯下脊背還要作畫,他卻擡頭再看了她一眼。

那紫竹長毫停頓片刻後,終於又落回紙上,細細的,一絲不茍的勾出一雙眼睛......那雙午夜夢回時總讓他心痛如絞的眼睛。

“夫君,不要畫這樣的眼睛。”一抹夾著嘆息的低音在身後響起,然後一只纖瘦的手捉住了那管紫竹長毫。

沈默的伸出左手,撥開那捉筆的手,右手緊緊地握住紫竹長毫,然後略略放松,筆尖毅然點上那雙隱含苦楚的眸子,點出那一點淺黑瞳仁!收筆的那一剎那,那雙眼睛便似活了一般,盈盈欲語的看著前方的人。

“夫君,你何苦呢?”繡娘深深的嘆息著。

“她是因我而死的。”諸葛恪緊緊的握住手中筆,聲音卻是極其的輕淺,如風中絲絮,縹緲而輕忽,卻又極其的清晰,一字一字的慢慢道出,“紫陌自盡了!她......她的眼睛......她的眼神......我永遠記得的!”

繡娘看著畫中的人,看著那雙眼睛......那雙眼睛似是無限的解脫又似無限遺憾,似是無限的欣慰又似是無限的淒然......那麽的矛盾苦楚卻又那麽的依戀歡欣的看著......看著眼前的人!

“夫君,忘記吧。”繡娘有些無力的嘆息,伸手輕環諸葛恪雙肩,“背負著這雙眼睛,你如何前行?”

“我不會忘記的,”諸葛恪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著,盯著畫中那雙仿道不盡千言萬語的眼睛,“只不過......有些人必須為此付出代價!”話落之時,那筆毫不猶豫的放回筆架,回頭看著繡娘,也看進她眼中的那抹憂心,微微一笑,擡手抹開她蹙在一起的細眉,“你放心,我答應過你,永遠陪著你,我不會食言的。”

繡娘聞言輕輕一笑,笑開的那一剎那,所有的憂心輕愁便全褪去,依舊那張清麗脫俗的臉,依然是柔情如水的清澈明眸。

諸葛恪看著她的笑,也淺淺的回以一笑,轉首回眸,擡手拿起寶劍,輕輕撫過劍鞘上的雕紋,撫過殘留著至今未曾拭去的血跡......眸光從畫上移至劍身上,從劍身上移至畫上,又從畫上移向窗外,然後散落得很遠,散得漫無邊際,遠的即算就在身邊也無法窺知他所思所想!

突然,張約引一位皂衣男子走進室內,拱手稟道:“孫統領派管家孫福特拜大人。”

“太傅大人,我家主人在府內設下酒宴,叫小的前來請大人過去一敘。”孫福恭恭敬敬的行一禮道。

“我正有事要與你家主人相商,如此甚好,勞你先行回去告與你家主人,我稍後便到。”諸葛恪臉上掛著一絲獨有的溫和無害的淺笑。

孫福含笑退下。

張約見他走遠,忙上前勸阻,“孫峻陰險狡詐,無端宴請您過府一敘,恐怕是別有用心,大人還是不去為好。”

諸葛恪倏地笑了,眸子裏閃過一絲陰翳,“我料他沒這麽大的能耐,即便他真的存有歹心,我也不會把這等伎倆瞧在眼裏。”

“張約,你隨大人一同前去。”繡娘隱隱覺得不安,幽幽道。

諸葛恪的眼中如碎冰移動,欲言又止,轉身離去。

繡娘扶住門,望著他們一行人離了府,倏感心身俱浸入了冰窖,唯有鼻子酸楚,淚水奪眶而出,囁嚅道:“你一定......要回來......”

諸葛恪輕車簡從,直驅孫峻府邸,隨身只帶了張約等四名侍從,張約還是大不放心,幾乎把太傅府裏的親兵全數帶來,化裝成老百姓,散在孫峻府邸周圍。

此刻,諸葛恪興致極好,手拿折扇,身穿寶石藍長袍,顯得精神抖擻,氣宇軒昂,一幹人在園中走走停停。

諸葛恪不住地指手畫腳,說這邊假山砌得好,那邊亭子造得沒章法,張約幾個人心裏卻捏著一把汗,來到春暉堂對面水榭旁,臺上的舞姬演得正熱鬧,擡眼看對岸時,幾個侍候的丫鬟遠遠侍立在堂外東廊下,只孫峻一人,穿著駝色錦袍,頭戴寶冠,足蹬皂靴,翹著二郎腿半倚竹椅看得入神,竟似沒有看見諸葛恪一行,張約欲招呼時,諸葛恪一扯袖子止住了他,繞過池子逕向孫峻走去。

“孫統領好雅興,有你這樣的主人,紫陌也算枉死了。”

極其輕淡的話語卻在最後的幾字上重重咬音,面上依是雲淡風輕的和氣,眸光隨隨意意的,輕飄飄的掃向對方,落下時卻是重逾千斤!

“......”孫峻默然不語,兩人隔著三尺之距靜立。

遠處有動聽的聲樂,但這裏卻是窒息一般的沈靜,清風拂過,吹起落花,揚起衣袂,卻拂不動兩人緊緊對峙的視線。

“先皇總說你是個被寵壞的孩子,看來果真如此,連最起碼的人性都沒了。”

良久後,孫峻忽然笑了,單手托盤,一手拂過眉梢的發絲,眼眸似睜似閉,那一剎,風華迸射,臉上仍掛著親切的笑容,“這是采摘的白梅,泡了一壺‘冷香’,太傅大人不妨飲一杯凈齒罷。”

“不必,”諸葛恪側首看向廊外,一枝夾竹桃斜斜伸出,倚在長廊欄桿上,擡手輕觸花枝,幽幽道:“想當年太子孫和無故丟了性命,全因你永無休止的欲望,害怕失去眼前的一切,如今,你心裏又感到不安了?想置我於死地,對嗎?”

孫峻舉杯自飲,笑得溫雅,“太傅多慮了,過去的已經過去了,難道太傅還在為孫和之死而耿耿於懷?你可能忘了,那是先皇的旨意,我也愛莫能助。”

“你!”諸葛恪聞言變色,看著眼前之人,笑得一臉的溫和,可一雙眼睛卻藏著蛇的陰冷,狐的狡詐!這個人......諸葛恪冷下了臉,緊緊的盯住了眼前的人。

“今日你是再難出得了府,因為這也是皇上的意思,食君之祿,擔君之憂,你可莫要怨我!”孫峻一字一字重重落地,手中托盤猛地摔至地上,立時從四面八方湧出一眾持刀侍衛。

剎那間,從池中沖出一黑衣人,猝然轉首,眼光如出鞘的劍,冷,利而迅刺諸葛恪。

諸葛恪被那目光刺得一頓,剛要開口,卻猛然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看著黑衣人,看著他指間環繞著一縷線一般的紅氣,而那一枝濃艷的夾竹桃竟瞬間枯萎!

“你......你是......”諸葛恪渾身已麻木,毒氣已不知不覺滲入體內。

“太傅為何這般驚恐?”黑衣人扯下面紗,溫柔的開口,溫柔的淺笑,目光瞟過諸葛恪驚得發白的臉色,眸中冷鋒更利,手腕一揮,指間的那一縷紅線,便游動起來,仿如蛇信一般緩緩向著他游去,而諸葛恪卻是手足冰涼的呆立著,眼睜睜的看著那紅線一寸一寸的接近,無法移動半步。

“你是紫雲莊的人......”話才吐出一半,頸間便是一緊,一口氣換不過來,剎那便失了音。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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