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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三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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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懿去得很安詳,連守在外屋的沈沛、何亮也沒有聽見半分動靜。

他就這樣靜靜地去了,素衣布襪,不染纖塵,躺在檀木錦牀之上,眉目寧和,仿佛只是午間小睡而已,一個不經意的動作都會將他驚醒。

屋外跪滿了仆婢,周遭一片哭聲。

司馬昭默然立在門口,欲哭無淚,心中只餘空茫。

沈沛悄然走近,躬身道:“老爺今日沒像往常那樣起得早,我等以為是昨夜設宴的緣故,便沒敢進屋打擾,到了晌午推門一看,哪知老爺已沒了氣息……”

一旁的何亮早已伏在地上,哭成了淚人,沈沛緊接著又說,“太醫來瞧過,說是急性中風所致,我等失職,罪該萬死,請公子責罰。”

司馬師怔怔捧著案旁竹簡,眼淚簌簌落下,“罷了,你二人退下。”

正當一片哀泣之時,賈充霍然跑了進來,雙膝跪地,拽住司馬昭的衣角,顫聲道:“公子,現在可不是悲戚的時候,丞相新亡,人心不定,朝中若有異動,我等休矣。”

司馬昭聞言一震,與賈充四目相對,頓覺心悸,立時勸道:“哥哥,公閭言之有理,當務之急該奏明皇上,府上一千鐵騎可隨哥哥一同進宮,以防有變。”

當即司馬昭命子冉從京郊調來五萬大軍嚴守府門外,隨時待命入宮。而司馬師已披掛戰甲,整裝佩劍,周身散發肅殺之氣,觸到這一身冰涼鐵甲,碧蕓越發膽戰心驚,擡眸顫聲道:“夫君可要小心……我在府裏等你回來。”

他與碧蕓目光相觸,眼底抿柔之色一閃而逝,只餘鋒銳殺機,“若皇上不仁,休怪我不義!”

他調過頭去,大步跨出門口,再未回顧一眼。

碧蕓一時全身僵冷,轉身時眼前一黑,險些跌倒,馨兒慌忙扶住她,“嫂子,大哥不會有事的。”

此刻司馬兄弟倆對皇權的渴望,不言而喻,也許是上天賜予司馬家的榮耀,也許是命運的唆使,致使這個以英武剽悍著稱的曹氏王朝漸漸走向覆滅,而司馬昭具有一個卓越領袖的強大野心和與天理抗衡的瘋狂,這一切恰恰被馨兒洞察到細微端倪,因為她是司馬昭的妻子,是他內心生活的閱讀者。

司馬師此去不會弒君,僅僅是對一個毫無野心的幼主小小的警示。

宮闕內少有的清寂,唯有幾只白鴿在空中飛翔,司馬懿病逝的消息,早已傳入宮中,群臣各懷心機,眾口不一,有大膽者冒死諫言,收回司馬家的軍權,有怕事的紛紛退至後面,一聲不吭。

曹芳安靜地坐在皇位上,像極了他的父親,也是那般的超然與憂郁姿態,輕撫手中的鴿子,而這白鴿正是他對父親的全部思念。

霎時全場靜默,司馬師佩劍上朝,掃了一眼那班眾臣,目寒如刃。方才那幾位請聖上革去司馬兄弟官職的老臣,陡然住了口,皆紛紛閃到一邊去。

全體朝臣的眼睛都集中在曹芳身上,但曹芳壓根兒沒有擡眼,神情仍專註於手裏的鴿子。

司馬師也不行禮,扶了扶佩劍,冷笑一聲,“皇上,家父一生為國,而今仙逝,皇上難道不該下旨追謚嗎?想我司馬家保文帝打下這座江山,功高蓋主,皇上可莫要忘記了體恤功臣?”

“你這賊子!帶劍上朝,安敢欺皇上年幼?你們弟兄二人,共掌大權,意欲遮天蓋日,留下你等奸賊亂國,豈不斷送了魏室基業?”

言者正是夏侯玄,但見他額前青筋凸跳,霍然雙膝跪地,“臣叔夏侯霸當年慘遭司馬兄弟禍害,不得已投靠蜀國,而今司馬師已存篡逆之心,皇上,斷斷不可再留他們兄弟,當早早誅之,已正朝綱!”

曹芳仍舊無言,仿佛什麽也沒有聽見。

司馬師一步步行至他面前,唇角仍噙著一絲從容笑意,“太史令夏侯玄,若不是方才你這番慷慨陳詞,我險些忘記了你,夏侯霸已投敵叛國,你又怎能脫得了幹系?”說著喚來殿外侍衛,命人推出斬首。

夏侯玄大罵道:“今日你斬了我,我夏侯玄生不能啖汝之肉,死後必追汝之魂!”

侍衛不由分說,把夏侯玄斬首宮門,將屍首擡出郊外。

群臣無不戚然,卻敢怒不敢言。

曹芳臉上帶有一絲戲謔的微笑,終於開口道:“司馬愛卿,殺得好!朕賞你黃金萬兩,采邑五千,愛卿可滿意否?”

朝上一片嘩然。

“皇上好像沒有明白微臣的來意,臣父病故,皇上該當如何?”司馬師昂首厲聲逼問,目光灼灼,腰間寶劍漸漸出鞘。

殿內死一般沈寂。

曹芳一震,斂了笑容,深深低下頭去,“傳朕旨意,厚葬太尉,優錫贈謚,拜司馬師為大將軍,總領尚書機密大事,封司馬昭為驃騎大將軍,二人共理朝政。”

“謝皇上!”司馬師凝視他片刻,微微一笑,旋即轉身,“送葬之時,眾臣務必都要前去吊唁,才不枉同朝共事多年的情分!”說完,拂袖而走。

目送他離殿之後,曹芳起身離開,鴿子卻被懾死,軟軟地癱在龍案上,身後內侍官一聲‘退朝’,群臣皆伏地叩首,心有餘悸,朝不保夕的日子恐怕就要開始了。

他們心中無不揣測著,今日之域中,竟是誰家天下?這才是諸臣真正擔心的,也才是野心家們鼓噪謀反的真正借口。

而在殿上一直沈默的曹芳,走到窗前,用手遮擋住斜射進來的刺眼的光線,面容中出現少有的堅定與果決。

即便死亡漸漸逼近,他也不願失掉屬於皇室的尊嚴,哪怕到最後什麽也抓不住,他也要留給司馬師終身的遺憾。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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