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零四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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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黃昏了,落霞繽紛,彩雲輝映,一抹夕陽透過大隔扇門斜照進廳裏。

馨兒幾番愁嘆,輕撫焦尾琴,琴聲愈發低沈壓抑,頃刻間幾滴珠淚落在弦上,望著懸掛的青釭劍,她心中一陣揪痛:老天爺啊老天爺,你已奪去了我的雙親、關興,難道這還不夠嗎?為什麽還要姜維屢次犯境?這樣永無休止的征戰,若都是因為自己,那自己情願一世不醒,哪怕九州陸沈,大地翻轉,對於一個癡人亦無關緊要。

“哈哈哈哈……”茗軒在階前止了步,突然縱聲大笑。

馨兒大約還是頭一次看見茗軒如此大笑,只略一怔,輕輕拭去淚痕,起身走至門口,擡眸問:“茗軒,有什麽可笑的?”

茗軒仰臉朝天,冷冷說道:“我自笑可笑之人,我自笑可憐之人!若像夫人這般日夜流淚,身子恐怕經不住,豈不是枉費昔日有心人贈雪蓮救夫人於危難之際?他可真謂是可憐、可嘆之人!”

馨兒一臉愕然,脫口問:“他是誰?何人救過我?”

茗軒目光變得溫和起來,慢慢說道:“這人夫人認識的,在下勸夫人一句,得空時與菁兒她們說笑一陣子,那些不愉快的過往自會淡卻的。”說罷擡步走開。

聽了這話,馨兒默然無聲,暗自躊躇,“究竟是哪個他?”游思妄想之時,卻見浩鷹趨履走近,下意識地擡頭看了她一眼,便回避了她的目光,頷首低聲問:“夫人……是不是與祈佑很早就熟識?”

馨兒沈吟片刻,只解嘲地笑笑,“算認識,也不算認識。”

浩鷹垂眸不語,似不安。

馨兒微微一笑:“哦?難不成你為了這個才惱我這些天,近日你總皺著眉頭,見了我也總躲閃,莫非真得生了氣?”

浩鷹一陣悵然若失的感覺,突然襲上心頭,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躬身淡淡一句,“浩鷹不敢。”

“怎麽也不見鄧艾他們來了?往日可是趕都趕不走的,如今可也怪了?浩鷹,你在想什麽?”馨兒見他一直低著頭不語,只是扶著飛景劍,頓生疑竇。

趁他發呆之時,馨兒急忙搶過飛景劍,含笑持劍,在庭院中盡情揮舞著,腦海中漸漸浮現出昔日趙子龍教她舞劍的情景,那時的她無甚煩憂,只可惜再難重拾。

綠珠與青梅循聲趕來,一時無措,只得楞在那裏。

浩鷹沈默一會兒,又飛身奪過她手中的飛景劍,退後幾步,拱手勸道:“夫人有孕在身,萬不可再如此任性胡為。”

馨兒心有不甘,欲上前去搶,怎奈如磬鐘般一聲高喝,“休要胡鬧!”

只見司馬昭沈著臉,快步走來,滿臉怒容,嗔道:“你們是怎麽服侍主子的?若出了意外,你們可擔待得起?”

青梅等丫鬟們皆伏地叩首,默不作聲。

馨兒哪裏肯聽,立時冷了臉,獨自走開。

司馬昭無奈的搖搖頭,暗嘆道:這個女人真是一時一刻不讓人省心!

這時,賈充與子冉徐徐走來,子冉斂容沈聲道:“公子,鄧艾已隨宇文去長安了,只是卑職有一事不明,此次出征公子為何不親往?而單單派宇文前去?”

司馬昭轉面望向瑞昱樓,微瞇鳳眸,淡淡說道:“朝中局勢剛穩定下來,我們豈可輕易率軍出征?如今曹芳雖年幼,尚不能理政,但他身邊仍有許多忠義諫臣,時時提防著司馬家族,我們父子三人重掌大權,鏟除了曹爽兄弟,並不意味著從此風平浪靜。”

子冉點點頭,目光劃過疑慮之色,頃刻間又恢覆笑顏。

“公子,當真要拆了淇園嗎?其實留著也未嘗不可。”賈充幾步上前,岔開話頭,大有不舍之意。

司馬昭略怔了怔,皺了一下眉,思忖半晌才說道:“淇園?多少年的破花園子了,也該拆掉了,我記得馨兒曾說過,她從前栽過芍藥花圃,可咱們府上卻沒有芍藥,不如就把淇園改建成芍藥園,到那時馨兒看著也會高興。”

賈充心下不忍,正容道:“可淇園畢竟是她……”說到這裏,他停住了,下頭的話竟沒說出口。

司馬昭目光陰沈沈,寒森森,掃向他,冷笑一聲,“公閭,跟在我身邊這麽久了,怎麽還管不住自己的嘴巴?”說罷甩手離去。

子冉楞怔住,再轉頭望向賈充,只見他立時漲紅了臉,不敢再吭聲,子冉暗自生疑:這淇園恐怕不只是個破花園子?

當馨兒回到屋內,欲要掩門之時,司馬昭已然站立在門口。

馨兒佯裝氣惱,只是背過身去,不願理會他。

怎知司馬昭反手掩門,大步上前,緊緊抱住她,目光灼熱。

馨兒見他這樣,倒覺不好意思,想抽出身,可他抱得太緊,哪裏掙脫得了,真正是躲無可躲,閃無可閃,嗔不能怒,羞不能避,只好紅著臉,低垂著螓首,默默地貼著他平穩的氣息,過了一會兒才柔聲道,“昭哥哥,我知道錯了。”

司馬昭這才漸漸冷靜下來,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慢慢松開手,用指頭戳了一下她的腦門,垂眸戲謔道:“你呀,真真是我前世修下的孽,你可知道,方才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兒了,若有個閃失可怎麽好?現在哪裏是練劍的時候?”

馨兒嫣然一笑,走至案前,手拈起一枯萎的芍藥花,竟有些出神。

司馬昭側過臉看她,饒有興致的笑道:“我已吩咐了下去,過些日子在東院裏修建一處芍藥園,你可喜歡?”

“好是好,只是聽嫂子說,那淇園有些年頭了,拆了可惜……”馨兒都然轉身,正巧四目相對。

司馬昭面色驟變,遲疑片刻,又低聲問:“嫂子都對你講了些什麽?”

馨兒審視地盯著他,頃刻間又撲哧一樂,笑指他道:“看你的模樣,倒像是被嚇住了?”她說著走向窗前,手中仍擺弄著那支芍藥花,慢悠悠說,“嫂子還能說什麽,左不過是怕你太奢費了。”

司馬昭長舒一口氣,忙定神笑道,“嫂子一向念舊,舍不得也不足為奇,噢,我險些忘了,方才山濤先生在前廳與父親敘話,呂安也隨他來了,你可要去見見他?”

馨兒含笑點頭,提裙跨過門檻,又回眸一笑,晶瑩似朝露,讓人不忍觸碰。

司馬昭見她走遠,立在門口晃了一下,勉強站住腳,仰天慘笑:“她已經死了,還能奈我何?”

他心中時樂時悲,如飄如落,天地仿佛在旋轉。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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