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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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鷹與雲翔自放火燒毀了明春樓,便迅速騎馬追趕昭他們,一路上馨兒與昭都很欣慰,一半來自她得救脫險,一半則是因為這一路的美景盡收眼底,多日郁積的苦悶瞬間消退。昭則在她身旁噓寒問暖,不盡的關懷讓她沈浸在幸福之中。

過了數日,他們便回到了洛陽城,此時葉兒與茗軒他們正翹首企盼,看到昭的馬車陸續趕過來,葉兒便飛奔到馬車前,紅腫的杏眼,一汪淚水掛在臉龐。

昭先跳下馬車,接著小心扶馨兒下來,她看到葉兒活生生瘦去一半,很是心疼,握住葉兒的手,柔聲說道,“我不是回來了嗎,不要再哭了,也不怕人笑話。”

“小姐,以後不管你去哪裏,葉兒都會跟著你,”葉兒拿手帕擦擦眼淚。

“葉兒,快扶小姐回房,”昭溫和的吩咐道。葉兒遂扶著馨兒走進府門,當走到茗軒身邊時,馨兒淡然一笑,茗軒也會心的點點頭。

回到房內,幾個丫鬟已經準備好了洗浴的熱水,見馨兒進來,都安靜的退下了。葉兒隨手掩好門,小心的服侍她沐浴,當脫下她的衣裳時,葉兒不禁打了一個寒戰,心疼的問道,“小姐,這是怎麽回事,你的背上有傷痕,是有人鞭打你了嗎?”

“沒事的,已經擦過藥了,過些陣子應該就會褪去傷疤的,現在已經不疼了,這還要多虧了繡娘的靈丹妙藥呢?”馨兒莞爾一笑,不以為然。

“小姐,你肯定吃了不少苦,如果葉兒在你身邊,絕對會替你擋住的,”葉兒輕輕地拿濕布巾擦洗著,淚眼汪汪,而此時的馨兒不再作語。想起那些日子裏的煎熬,依舊有些後怕,但如今再告訴葉兒這些事,恐怕只是徒增她的憂傷罷了,不如什麽都不講,埋在心底,等時間將它們慢慢褪去吧。

昭此時剛走到書房門口,就聽一人在後面說道,“公子,宮裏出事了。”昭頓時一驚,轉過臉來,正是雲翔,只見他手裏拿著一紙條,臉色凝重。

昭接過紙條,走進書房,雲翔也跟進來,又隨手掩好門窗。昭慢慢坐到席墊上,拆開書信,幾行整齊的小篆字歷歷在目,

“龍子不保,主上大怒,恐禍將至,公子早做安排。”這書信正是綠珠親手所寫,用信鴿傳書,雲翔在庭園中發現信鴿飛來,心裏明白定是宮中出事,遂從鴿子腿上解下紙條,速速來稟報昭。

“公子,是不是皇上的龍子保不住了?”雲翔很直接的問道。

“也許一場血雨腥風又要來臨了,這兩日宮裏應該會嚴查此事,你叫綠珠凡事謹慎些,莫要露出馬腳,”昭冷靜沈穩的囑咐道。

“公子,還是讓綠珠早日離開皇宮吧,多待一日恐怕就會惹禍上身,再者說綠珠是陳美人身邊的侍女,此事若要調查,綠珠難辭其咎,性命危矣。”雲翔很是擔心。

“此時離開,宮裏的人不就更加懷疑綠珠與此事有關了,我知道你關心綠珠,不過現在還不是離開的時候,我自有主意,你先退下吧。”昭伏案思量著。雲翔躬身作揖徑自離開書房。

此時宮裏已經亂作一團,尤其是蘭軒閣這邊,更是陸續有人進進出出,原來都是些太醫。而陳美人躺在玉床上,額頭冒出豆大的汗水,嘴裏不時發出疼痛哎呦聲。巧玉則站在一旁,扭絞著手帕,繃著臉,很是緊張不已,深怕主子有個閃失。

曹睿端坐在床榻邊,臉色微沈,對著在一旁診脈的太醫問道,“陳美人怎麽樣,為何她如此疼痛?”

“回皇上,依陳美人的脈象上來看,恐怕肚內脹氣太重,多半對胎兒不利,因此才會感到腹痛難忍。”老太醫叩首說道。

“那如何才能排出腹內脹氣,你有何藥方可治愈此癥?”曹睿雙眉緊鎖,心緒煩亂。

“如今美人身懷有孕,恐怕不易用藥,”

“不用藥,那就讓美人這樣疼痛下去嗎,真是一幫庸醫,朕留你們何用?”曹睿狠狠地朝太醫踹了一腳。

“皇上,陳美人的腹內脹氣有些怪異,老臣平生從來未遇到過,所以實在不敢隨意下藥啊,”那太醫趴在地上誠懇的回稟道。

“既然你們都無良策,那就通通拖下去斬了,留在這裏只會礙眼,毫無用處,來人,把這些人拉下去,”曹睿火氣沖天,怒喊道。

“皇上,不要殺他們,他們並沒有錯,”陳美人艱難的伸手勸阻,本想起身,可霎時感到下身一陣鉆心之痛,尖叫了一聲,倒床不醒於人世。

“主子,醒醒啊,不要嚇巧玉,”巧玉跪到床邊,掩面痛哭。

“呀,主子流血了,”一丫鬟驚道,曹睿轉身看到一滴滴鮮血流了出來,頓時臉色蒼白,巧玉遂小心掀開陳美人的錦被,只見一攤鮮血浸透錦被,巧玉頓時全身僵硬,傻傻的坐在一旁。

幾個太醫匆忙趕過來,撥弄幾下陳美人的眼皮,又摸了摸脈搏,相繼搖搖頭,叩首稟道,“皇上,龍兒恐怕保不住了,而且陳美人也----”

“美人她怎麽樣,快說啊,”曹睿揪起太醫的衣襟怒斥道。

“陳美人脈象微弱,恐怕熬不過今夜了,請皇上恕罪,老臣無能為力了。”幾個太醫不疊叩首。

曹睿挪動著無力的步伐,走到陳美人枕邊,握住她柔弱的纖手,凝視著她蒼白毫無血色的臉龐,癡癡地流下眼淚,喃喃道,“龍兒沒有了,我的愛妃也要離開朕了,這是為什麽,為什麽?”

“皇上,我覺得此事卻有蹊蹺,方才老臣替陳美人號脈時,隱隱約約聞到些許曼陀羅和紫堇等花混合的氣味,往日我等為美人診脈時從未聞到過此香味,顯然是有人已經精心調和成無色無味的香露了,不過他們應該沒有想到,此花粉若遇到血腥味,它們的香氣就會很快散發出來,況且這些花粉毒性極強,稍微沾染就會喪命,看來是有人蓄意要害陳美人的。”一太醫沈穩的說道。

“美人,朕定會還你和未出世的龍兒一個交代的,來人,將蘭軒閣和其他宮裏大大小小的宮苑挨個搜查,只要找到誰房裏有類似盛花粉香露的瓶子,就將他們統統打入大牢,聽候發落。”曹睿一聲令下,守衛的士兵就紛紛朝各宮苑搜索開來。站在門外的綠珠手心冒著冷汗,臉色陰沈不定。遂悄悄地回到自己屋內,雖然綠珠早已經將香露瓶放置到巧玉房內的細軟中,但心裏依舊忐忑不安,心神不寧。也許是對巧玉的愧疚,也許是自責,總之綠珠來回踱著紛亂的腳步。

而此刻的司馬昭坐在書房內,雙眉不展,因為他很明白,對於曹睿而言,這是他登位後第一個龍兒,如果一旦有了閃失,他定會嚴查到底。對於自己安插在宮裏的綠珠,她做事向來幹脆謹慎,從不會留下絲毫破綻,所以自己才派她進宮。曾經的紫嫣則容貌太過出眾,恐怕會引起曹睿的註意,故讓她接近郭子風,然而沒想到最後卻折兵損將,只得放棄紫嫣這個棋子。

這時昭猛然想起在許昌遇到的繡娘,她曾讓自己將佩環轉交給兄長,但偏巧宮裏出了事,才忘卻了,遂小心從衣袖中取出佩環,仔細端詳了一番,便知此物乃是上等和田美玉精制而成。但轉念又很疑惑,兄長怎會與她這種風塵女子相識呢,莫非他有事瞞著我們,反覆揣摩一番,不知其中緣故。便起身來到師的臥房,只見窗內明亮,想來師沒有歇息,遂叩門。

“弟弟為何深夜前來,剛把馨兒接回來,應該與她待在一起才是,怎麽反而來找我了?”師打開門,一臉困惑,昭只是不語,幾步走進房內,撩衣坐下。

“弟弟有一事不明,想請教哥哥,”昭笑著從衣袖中掏出佩環,在師面前搖晃幾下。師頓時一楞,慌忙接過來,深邃陰郁而游移不定的目光詢問似地望著昭,那是一個受傷時的痛苦的眼神,十分愁苦,心力交瘁。

“哥哥,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你怎麽會與風塵女子結識呢?”昭不解的問道。

“風塵女子,不,她不是,繡蝶不會,你是在哪裏找到她的?”師激動地問。

“去許昌救馨兒的時候,那女子就在明春樓,並且多日來一直照顧著馨兒,但當知道我報上名諱時,她的臉色就很不好,而且叫我把這個佩環轉交給你,哥哥,你們到底是什麽關系,莫非她就是那位商賈的女兒?”昭腦海浮現曾經師對自己講述過的那個動人故事,難道繡娘就是師日夜思念的那個人。

昭再看師,他已經眼眶噙淚,顫抖的拿著佩環,那神情仿佛魂魄離開了軀殼,空蕩飄渺。

是的,繡娘就是司馬師曾經在宛城深愛著的商賈的小女兒,閨名繡蝶,雖並非官宦千金,但相貌人品卻更勝一籌。本來二人情投意合,奈天不遂人願,懿已經決定師迎娶賈逵幼女碧蕓,師心中千般不願,卻終究拗不過父母之命。與繡蝶再無相見,只在離別前送與她這塊佩環,留個念想罷了。

而司馬師卻不知,自從繡蝶知曉師即日就要迎娶他人作妻,便日日流淚,始終無法釋懷。終於在師成親之日,繡蝶走上了一條不歸路,跳入洛陽城外的一條深河之中。本以為可以一死了之,落個幹凈身子,誰知竟被那小人救起,糊塗的就被賣進青樓。想那繡蝶此時已經心如死灰,強顏歡笑,紅醉風塵,只願可以舞到今朝,曲至明朝,讓這些俗世亂塵沖走對師的愛戀,沖走自己的一腔怨恨。

“哥哥,為什麽當時要放棄她,為什麽不把她留在身邊,如今你們二人再難相見,這又是何苦?”昭捶胸頓足,很是遺憾。

“她外表雖然柔弱,但秉性剛烈,那年我已經迎娶了碧蕓,又怎能再困住她,耽誤了她的青春芳華,我本以為她可以將這段情放下,另覓佳偶,可我萬萬沒有想到她會落入風塵,她為什麽要如此墮落,難道是為了讓我心痛,讓我愧疚一世嗎?”師已經泣不成聲,也許就是自己一手把繡娘推入懸崖,今日之果全都是自己造成的。

“哥哥,何不派人打聽一番,也許會找到她的下落,”昭問道。

“找到又如何,我還有何面目見她,況且碧蕓已經是我的妻子,我又怎能負她,已經虧欠繡蝶太多,難道我還要再負一人嗎?”師將佩環塞進衣袖,緩步佇立在窗前,深邃無邊的夜空,靜謐安詳,仿佛如昨日與繡蝶共賞月的那般清朗。

“你看,今日的月光好美,”繡蝶偎依在師的懷中,輕聲說道。

“以後每個夜晚我都會與你賞月,繡蝶,我們永遠不會分開的,”師緊緊抱住她,親吻她的秀發。

“為我吹上一曲吧,”繡蝶淡淡說道。師點點頭,取出玉簫,慢慢吹奏著,簫聲悠揚靈動,穿過寂靜的夜空,響徹她的心扉。月光灑落一地,庭園仿佛披上銀霞外衣,照在靜穆的如銀帶般的湖面,和著悅耳的簫聲,伴著徐徐清風,銀帶仿佛也在舞動身姿,為其助興。

一曲奏畢,繡蝶拿出一翡翠吊墜,隨風飄動的三色流蘇,很是精巧。繡蝶小心的將吊墜系在玉簫尾部,不時端詳一番,然後還給師,微微一笑,婉轉素雅。

“光禿禿的玉簫,看著豈不乏味,系上這個果然好看多了。”繡蝶依舊偎依在師的懷中,喃喃說道。師自是一笑,摟著她不再言語。

這一幕幕此時則在師的腦海中漸漸浮現,而那玉簫仍然斜掛在一角,也許無心再吹奏,竟落滿了灰塵,而師卻不願再觸及,只怕引出更多愁思。

昭看到師這般模樣,自知勸解無意,遂準備起身離開。

“弟弟,你將那賴不成殺死,曹爽豈會善罷甘休,此事你未免太欠思量了,父親已經知曉,明日你自去解釋吧,”師無奈的搖搖頭,暫時將繡蝶之事置於腦後。

“哥哥,你可知道他做了多少泯滅良知的勾當,我只是替官府省去一樁麻煩而已,況且曹真已死,那曹爽無甚才得,有何作為,只是靠曹宗親庇佑罷了,對我們有何威脅?”昭很不以為然。

“你怎知將來他不會報覆,雖然今日父親得勢,將來我們司馬家族又會如何,你我都不得而知,為何現在你只要遇到馨兒的事,就會失去理智,曾經的你不是這樣子的,”師凝視著昭,透出失望之情。

“哥哥,我明白,你先歇息吧,我走了。”昭疾步離開,師望著昭的背影,有種說不出的愁悶。

再說宮裏的侍衛來回在宮苑內搜查著,而蘭軒閣亦在搜查範圍內。曹睿坐在龍榻前,緊閉雙目,眉頭蹙起,雙手伏在案前,奢華肅立的宮殿內頓時壓抑沈悶。這時一個小太監急匆匆趕來,顫顫巍巍的跪倒在地,叩首稟告,“皇上,找到了,在一名宮娥的房內搜出一瓶香露,方才拿與太醫們審查,斷定就是這瓶香露害死陳美人的,那名宮娥已經壓在殿外,現在請皇上定奪。”

“帶上來,”曹睿冰冷的說道。那太監應聲出去,很快幾位侍衛就壓著一名宮娥走進來。那宮娥正是蘭軒閣的巧玉,只見她蓬頭垢面,一臉死灰般沈寂,默默跪地,低頭不語。

“是誰指使你陷害陳美人的,快說,”曹睿怒視道。

巧玉依舊低頭不語,此時她已經打定主意,既然被人誣陷,說什麽都是白費,況且自己本來就孑然一身,孤苦伶仃,無牽無掛,即使現在跟陳美人去了,自己也不會後悔。

“如果供出主謀,我說不定會饒過你,如果你還是執意如此,那只能推出去斬了,”曹睿心裏有些懷疑,一個宮娥竟如此大膽謀害陳美人和朕的龍兒,這其中必有隱情。

巧玉這時擡起臉來,冷笑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我巧玉深受美人之恩,怎會加害對我有恩情的主子,現在我受人誣陷,縱使辯解又有何意,只求皇上早日找到真兇,替我的主子和未出世的龍兒報仇雪恨,那我巧玉今日之死也算值了,”言畢巧玉撞柱而死,令在場的侍衛和太監驚異萬分。曹睿這時也憤然起身,眼前的剛烈女子所說之言莫非真是實情,人道,“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曹睿被巧玉怔住了,一個宮娥對生死無絲毫眷戀,為了自己的主子寧可拋棄生命,其言其行真不愧為重情重義之人,曹睿遂讓侍衛好生安葬巧玉。又覺得此事應該另有內情,這樣胡亂搜查,弄的人心惶惶於事無補,只會打草驚蛇,遂又下令停止搜查。但在曹睿心中,對陳美人之死始終耿耿於懷,雖然未找到真兇,但他已經明白有人伺機窺視皇位,自己的江山能否牢固,後繼之人可駕馭得了這泱泱大國,百官朝廷,這些他都不得而知。曹睿心中頓時蒙上了沈重的憂思與惆悵。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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