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手。

玉簫。

雪白修長的手握著碧綠的玉簫。

簫綠得幽深，手冰雪如玉。

一襲淺藍的衣衫，淺淺的藍，淡淡的藍，純凈得像天空般的藍。

那蕭音開始很細，很輕柔，仿佛和風掠過水面，那荷花輕輕一顫，驚起了棲息在花瓣上的蜻蜓。吹起水波，細細的，碎碎的，而後又恢覆平靜。漸漸，可以聽到泉水潺潺流動，那山澗流過的地方，開滿了紅彤彤的映山紅，五彩的翠鳥在林間嬉戲，蜂飛蝶舞，恍然似一片初春的景色。

而後蕭音一轉，放眼望去，山川河流似披了一層白凈的雪。天是廣闊深遠的藍，偶爾，幾只大雁排著隊嘎嘎飛過……

我依在床頭，看著窗外一輪素月，白白的，白得慘淡。總覺得軒不適合作皇子政客，這樣喜愛風花雪月的人更適合做風流才子。一屢輕煙從澄黃的鏤空香爐中冉冉升起，徐徐上升在空中盤旋成雲又瞬間散開，便滿屋郁香。我有些發呆，好像記得在王府時也是滿屋的郁香，不過卻是百合的香氣，偶爾有風穿過淘氣地吹散滿屋的香氣，瓶中的百合便氣惱地搖晃著，花香在屋內若隱若現。

“你不喜歡嗎？”溫文爾雅的聲音傳來，卻帶著些惶恐——唯恐我不喜歡。

我擡頭笑著望他“怎麽會？”

“是你最愛的曲子呢！”他望著我，憂傷地笑著

我淡然一笑，是修最愛的曲子才對。軒，你是在我的身上尋著他嗎？

我不介意，真的不介意。

因為我也如你一般在渴望著一個虛幻，明明知道永遠也得不到，還是不肯放手。騙著別人，也同樣騙著自己。

我水流一樣劃入他的懷裏，“軒，今晚莫走了，留下吧……”

是啊，莫走了。不管真心還是假意，兩個人總是比一個人熱鬧；不管愛與不愛，兩個人相擁抱總比孤單一個人好；不管是熱烈的還是潦草的，只要你肯親吻我的嘴角；兩個人的體溫總會比一個人的高。可誰知道無懈可擊的微笑的後面隱藏著什麽樣的陌生？誰又知道緊緊交纏的兩個軀體彼此有著怎麽樣遙遠的距離？不過是為了需要而擁抱，盡管我們都知道到了最後一刻什麽也都無跡可循，什麽也都是空…….

夜，冷夜，夜色撩人。

月，圓月，月色也撩人。

窗外秋意漸濃，

窗內醉意也正濃。

“為什麽這盤棋又是我輸？好，我再幹了這杯。”

“好酒，你也再來一杯，修…”軒已經醉眼朦朧，身子幾乎伏在棋盤上喃喃著，羊脂玉杯歪倒在他的手邊，迎著月光通透晶瑩，杯口殘餘一滴酒如美女眼角的清淚泫曳欲滴。

我笑著，酒意染亮了我的眸子光亮如星星般璀璨。酒不醉人人自醉啊——軒，你早已分不清什麽是虛什麽是真，只沈醉在你的夢中。

我輕笑著，踉蹌著走出房門，撲倒在房前的玉欄上。我扶著欄旁巨大的石柱站穩腳跟，將額頭抵在石柱上，冰冰的、涼涼的，好舒服。

擡頭，看見月兒娘娘的臉恍恍惚惚是笑非笑，我高舉酒壺，遙敬月娘——你這樣冷眼千年看著這紅塵滾滾，愛欲參商，是不是偶爾也覺得無聊或悲傷？

玉階清涼如水，在月光下泛著朦朧的誘人的光澤，我赤腳坐在階前，持著白玉酒壺的纖細的手，被月光晃得如玉階般蒼白清冷。飲下一大口醉鄉，我亦醉眼朦朧。醉鄉，醉鄉，是不是我能帶我回到我的故鄉？哪怕是在夢中也好。可是我卻不知道我的故鄉在哪裏。為什麽這世上紅塵裏有太多的東西我不懂？只知道我封了心，埋了情，丟了廉恥，拋了尊嚴——卻還是擺脫不了，什麽也擺脫不了……

“尋兒，尋……”死亡般寂靜的夜裏，遠遠傳來深情而痛苦的呼喚，一雙寂寞如高空中綻放的煙花般眼眸——仿佛容納了幾千年滾滾紅塵的似醉似醒的眼眸，漸漸與那雙無情冷酷的細長的桃花眼重合，化成一個人的臉，仇人的臉，高傲尊貴遙不可及。

啊——人間啊，人間。醉倒在地上的我仰頭狂笑，卻發不出一聲。

夜太深，露太重，我醉臥在階前，還顧什麽絕代風華，我只不過是個失心的人，誰能讓我停歇？

我低低吟唱著不知名的歌，我不知道我是什麽時候會唱這首歌的。只知道當我唱起它的時候，我就好像看到了潺潺的流水，火紅火紅的花海，無風的季節花也會舞動著映紅了天地。可那是什麽地方？

朦朧中好像有人在望我，黑衣黑發，一根春藤般的綠絲挽住飛瀉而下瀑布般的長發。好漂亮的綠，溫柔得好象春天的和風。

我癡癡望著他，微笑著喚到“康”，帶著酒意的臉頰如晚霞般醉人

好溫暖的懷抱，我滿足地睡去，竟是一夜無夢………

“尋兒，你已經體驗到凡人的感情了嗎——榮辱貧富、愛恨悲歡？”悠悠長嘆，可惜我早已聽不見。

揚起半閉的星眸，竟是一汪無限的溫情，大手輕撫懷中熟睡人兒的紅頰，“苦了你……”，再一聲無奈的輕嘆，隨後是一聲苦笑“只是，你自己選擇的路，你就必須走下去…..”

月亮隱在雲層後，夜幕放肆地張揚著黑色的雙翼。黑衣黑發漸漸溶入暗夜中，偶爾有一抹嫩綠忽隱忽現，又漸漸遠去消失不見。

……….

軒每夜必來，我也就漸漸習慣了晝夜顛倒的生活。其實軒每日勤於政事實在是一個好皇子，我卻總覺得他並不適合陰險狡詐的政治生活。如果不是皇上比較寵愛的皇子，恐怕他早就被那些虎視眈眈、勾心鬥角的大臣和皇兄們生吞活剝了。至於皇上為什麽比較寵愛他，也許是他長得太像美貌的玉貴妃吧。不過，我到不關心這些，只要他平平安安也就罷了。

軒在我的面前從不談及國家大事，只是溫柔地看著我，寵愛著我，高興時也會帶我四處逛逛。我也回報他我所有的溫情。一日，他忽然快樂地尋到我，告訴我下午在禦花園有賞菊大會，一定要我盛裝出席。我雖不愛熱鬧，但見他興致勃勃也就痛快答應了下來。

隨意走在禦花園的小徑上，我身輕似柳，搖曳生姿。遠遠看見軒與大臣及皇子們交談甚歡，不禁有些疑惑，什麽時候軒變得這樣活躍？不過，見他游刃有餘的樣子，雖然心中隱約有些不安倒也隨即釋懷。看著男人們如狼似虎的眼神，好似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剝，而女人們則對我指指點點輕蔑而不屑，我覺得有些頭痛。為什麽天下無論哪裏的人都是一樣的貨色？悄然，我走出萬花園的拱門，向禦花園的深處走去，依稀記得軒曾經說過禦花園裏有一個好大的池子景色很美，我摸索著尋去。

突然疾馳而來的驟雨打亂了湖邊我悠閑的步履，恍惚不遠處有一個涼亭，無奈之下，我也只好不顧形象將手搭在額頭向亭子飛奔而去。撲進亭子，我怕打著身上的雨珠，擰了擰潮濕的裙擺。擡頭，猛地才發現廳裏居然坐著一個人，高大而威嚴，嘴角冷酷的抿著，目光犀利。

是他！他怎麽會在這裏？我心底無力地呻吟著他的名字。

也曾想過再見他會是什麽樣的心情——瘋狂的憎恨還是徹骨的傷痛，可是，現在我的大腦卻是空空如也，什麽也不知道，什麽也想不起，我只僵化在地上癡癡盯著他看，好像要把他的容顏一筆一劃刻在心裏一般。可笑麽？還是可憐？我——千尋，也有這一天，如一只呆鵝般癡癡傻傻地貪戀著主人的一點溫情，全然不顧主人手持的屠刀寒光閃閃。

他也盯住我的眼，幽亮的眼眸深邃得我讀不懂。為什麽，我不懂你？永也不懂。

唇角微微劃出一個憂郁的弧度，似綻開一朵無奈的白蓮，他淡漠的臉喚回了我那可憐的被我瞬間丟棄的理智。

“原來是王爺，許久不見，王爺安好。”我眼波含笑，拂了拂額頭被雨打濕的一縷發絲，恢覆了我嫵媚的風姿。

“哼”輕蔑的聲音從鼻子發出，他扭過頭不再看我。

我不屑一笑，姍然而坐，也不再理他。這才應該是我們相處的最佳方式吧，相互蔑視，相互仇視。

“千尋，你好大的面子，十皇子居然肯為你低聲下氣來求我，果然每一個男人都逃不脫你的誘惑啊，千尋，我還真是低估了你。”他咬牙切齒地嘲諷著

我嫣然一笑，這世上有多少虛假的景象掩蓋了事實的真相； 軒是愛著我的麽？你是在乎我的嗎？而我，是在恨著你麽？真相啊，是稀世的明珠，純凈而光潔，卻永遠沈睡於千尺冰封的漆黑的水底，不見天日。

“王爺擡舉小女子了，千尋不過一個歌妓”我自嘲著

“這次是皇子，下次會是誰？也許會是皇上吧！千尋你還不是一般的貪心呢。”

“誰說不是呢？你看這皇宮裏雕梁畫柱錦衣輿食，享不盡的榮華富貴，看不完的人間美景，為什麽要拒絕呢？”我淡漠的說著，忽然覺得徹骨的疲倦。

“你也不過尋常女子罷了”

我冷笑，毫不在乎他鄙視的眼神——看我如看發出惡臭的垃圾“王爺你對權利與地位的欲望和渴求呢？為此你一次又一次送走千尋，更不惜染紅你的雙手，王爺啊，你也不過尋常男子罷了。”

感受到他剎那間迸發出的利刃般的目光和咄咄的殺氣，如果眼光可以殺人，我相信我早已死無全屍。

只不過，那令人恐怖不已的殺意如瞬間迸發的火花，轉眼又熄滅。

“千尋，是我看錯了你麽？”咄咄逼人的聲音忽然黯淡了下來

“王爺，聰明如你，卻一生都不會懂。”我苦笑，淡淡回道，雨淋濕了我的目光，為什麽這雨下得無盡無頭？纏纏綿綿淹了我的眼，我的鼻，我的耳，我的心。

“你都已經知道了吧。”聲音仿佛歷經了滄海桑田般的蒼老

我笑，是啊，我也只能笑笑罷了“王爺以為呢？”

“你若要報仇，我也無話可說。”

緩緩我扭頭看他，想起我溫柔慈祥的父母，我那脾氣火爆卻俠肝義膽的大哥，我優雅清澈如湛藍天空般二哥，想起院內那棵高大挺拔的老槐樹，花開的季節香氣與笑聲四溢。

“好啊，給我長劍，我現在就殺了你。”我目光猙獰地盯著他，好像要把他撕成碎片才甘心一般，嘴角卻向上挑著似笑非笑。

如果那最深的傷口只因為手刃了仇人就會愈合，連疤痕也不見的話；如果殺了他，我便會從此解脫的話，自私如我便會毫不遲疑地去做。只是我知道，事實永不會如我所願。那糜爛在骨頭裏的痛如影隨形，總是在我最脆弱的時候呼之欲出。

他聽了一怔，好像在思索我這話的真假。呆了片刻，他的神情有些索然。

怔怔無語望我半晌，他終於長嘆一聲，目光黯淡。

雨下得時急時緩，卻不停歇。霧氣彌漫，一天一地。

他慢慢從懷中拿出一對玉壁，那玉璧一遇空氣便嗚嗚做響，如泣如訴。

我癡癡盯著嗚嗚做響的半月形玉璧——鏤空花紋玲瓏剔透、黛青的表面光滑如鏡竟似泛著水色，細細的紋路如水波蕩漾迷了我的眼。

“玉玲瓏？”我的目光竟再也無法從那水紋上移開。

“這是我南下時無意尋得的一對玉玲瓏，據說只要兩只玲瓏相依相委，一遇空氣便會嗚嗚做響。本想回來送給你，不曾想你竟入了宮。以為不會再見你了…… 算了，你若想要，便拿去。若不想，便丟了吧。”語聲輕慢，如雨聲細碎而無奈。

“你竟時刻帶在身上麽？”我柔聲問到，哪裏還有高不可攀的儀態

“只不過是忘記罷了。”他表情僵硬地說道，神色竟有些不大自然，於是他不再看我。

我微笑著，誠心誠意地說道：“多謝王爺美意，千尋就不客氣了。”

他的嘴角隱隱似挽起一線弧度，目光也漸露暖意，好像在說：“就知道你會喜歡。”

我也笑著，再不說話，擡眼望向庭外。耳畔環繞著玉玲瓏的低吟。

王爺啊，我為什麽永也不懂你心中真正所想。時而溫柔體貼，時而熱烈執著，卻從不肯承諾什麽，都是一般的虛幻、一般的不真實。

雨勢漸大，下得氣勢磅礴，整個世界只有嘩嘩的雨聲，和我，撲撲的心跳聲，從未如此清晰，如此真切。我們默默地坐在石桌兩旁，仿佛已經融進那潮濕的空氣裏，變成了空氣的一部分。

雨絲漸漸平緩而纏綿，滴答，滴答，落在亭前石階上，匯成細細的水流蜿蜒著流下石階，留下淡淡的水漬，如淚痕般斑駁。漸漸雨絲細得已經看不清，一天一地水氣漫漫，如霧般飄忽著，彌散著，模糊了眼前的景物，只聽得玉玲瓏在嗚嗚低吟，那樣簡樸而單調的音節和著風的韻律時高時低，恍若隔世。朦朧的水霧如紗分隔了天，分隔了地，也分隔了亭裏與外面的世界。偶爾有細小的雨珠被風吹入撲在我的臉上，冰冰涼涼，清清爽爽。一種暧昧的、幸福的、安寧的氣流在亭中緩緩流淌，溫柔得溶化了我的心。不看他的神情，也沒有只言片語，感覺他的存在，他的氣息就是我賴以呼吸的空氣，我心無雜念，這就是滿足嗎？原來這樣平靜而幸福的心情居然這麽容易就可以獲得，在這個如夢似幻的雨天，我終於明白：

我愛你，是這樣清楚，這樣堅定的信念

我愛你，是這樣溫暖，這樣勇敢的力量

我愛你，不管你是誰，我又是哪個

我愛你，我不管心有多痛有多傷，不管別人怎麽看怎麽想

不再想知道你對我是真心還是虛情假意，不再執著想了解你的心意。你是你，我是我。我只要知道我一生只愛你就夠了。從不曾想能夠得到你，一生的承諾太過虛無飄渺。從不曾相信也不願再相信一世的誓言，人如何能做到永遠地不離不棄？這紅塵你想擁有的東西太多，而我能給你的又太少，所以，你不說要我，也無所謂。我何必一直庸人自擾。

靜靜的雨停了，已是黃昏，陽光一點點撕裂雲層，風吹過，恍然間滿天的晚霞迷亂了眼

有雨滴從屋檐滴落，滿地落葉泛著淚光淒楚而妖嬈

是不是一定要有憂郁才會有傾城傾國的美麗，即使只是隨意一瞥也再忘不掉？

忽然了解再堅硬的玉石也會斑駁，再美不過的景致也會褪色，再幸福的時光也會有盡頭

我悄然起身，淺笑著——為這場美麗的秋雨，

我向他告辭，拿起玉玲瓏，轉身離去，毫無遺憾

我從未如此滿足——為能與你偶然相遇在這個淒美的雨天

可走著，走著，微笑的嘴角嘗到了一種苦澀

淚已然潸然而下

其實不想對你戀戀不舍，但什麽讓我，讓我這樣心如刀割

在這個天空也落淚的下午，在這個帶著憂郁氣息的黃昏

我的心變成了透明的空氣，沾染了潮濕，跌跌撞撞

黃昏的陽光怎麽會這樣刺眼，晃得我看不清來時的路

我卻停不下前行的腳步

就讓我放縱一次，再為你流一次淚

盡管我知道

你我

雖然只是咫尺，卻是天涯…..

冰與火，天與地，還有飛鳥和魚，如何才會在一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