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言剛上了一層臺階，有人從旁邊拽住了他胳膊，一股淡淡的花香落在鼻間他分辨不出是什麽味道。下意識地就想收回手臂，轉身瞥見一雙忽閃忽閃的大眼睛，眉心微蹙正在低頭看腳上的高跟鞋。

銀色的高跟鞋面像海面上粼粼的波光，特別耀眼，一雙玉腿又細又直光潔無瑕，美人魚上岸變成人類也不過如此。良言站定不動，靜靜地打量著她。

她再擡頭粲然一笑，良言腦海裏忽然就閃過一首詩，“你是一樹一樹的花開，是愛、是暖、是希望、是人間最美四月天。”（註1：出自林徽因的《人間四月天》）

那一刻他的心也跟著柔軟起來，唇角微彎臉上不自覺就帶了笑意，這麽快就過來了，然而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見她笑意頓斂後退了一步。

何若等了會兒沒見那人回應，一擡頭對上一雙清冷中略帶些玩味的眸子，喵了個咪的，認錯人了真是太尷尬了，她趕緊把手縮回來：“對不起，我認錯人了。”

良言：……還以為她來興師問罪呢。

何若轉身離開，那股淡雅的香味還縈繞在他身前，良言見她去跟出租車師傅解釋，“師傅對不起，等我打個電話很快。”

良言下了臺階朝那邊走過去，敲了敲車窗，“多少錢？”

“120”出租車司機給他看了下計價表，良言從錢夾抽出幾張紙幣遞給司機。

何若楞了下伸手去攔，“謝謝，不用我哥馬上就過來了。”

然而出租車司機才不管這些，接了錢一溜煙就跑了。何若只好禮貌笑了笑，“你方便留個聯系方式嗎，我等下把錢給你送去。”

良言挑眉：“不用。”

何若有些摸不著頭腦，這是遇上雷鋒了做好事還不留名，“你留個賬號，我轉賬給你。”

良言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放緩了聲音：“不用，總不能讓你白叫一聲哥。”

何若：……

他說完就走，徑自上了臺階進了大廈裏面。

何若趕緊拿出手機給西廷東打電話，“哥，你在哪？”。

“辦公室，你到了上來吧。”

還沒到上下班高峰期等電梯的人不多，只有一個，被錯認的雷鋒。何若拎著手袋走過去，在他不遠處站定。他個子很高西裝筆挺，站的跟棵小白楊一樣，整個人看上去精神抖擻，很有幾分精英範兒。

奇怪了西廷東一向吊兒郎當的，她怎麽會認錯人。為了見客何若特意化了個淡妝，想揉揉眼睛，忍了忍於是放棄，這該死的臉盲癥。

電梯下來的很快，良言率先進入電梯，一手按著電梯門開關問何若，“你不走？”

何若默默地跟了進去，站在另一邊不做聲。看他按了28樓，跟著按了個32，良言瞥了她一眼，不是來解約的嗎怎麽又多跑了幾層。空氣裏沈寂如死水，良言就覺得有股很特別的香味使勁往他鼻子裏鉆，特別香特別甜，勾的他心癢癢。

有那麽一瞬間，沈默的尷尬，好在電梯運行很快沒幾秒就到了，良言走出電梯回頭看了眼，欲言又止。進了公司文竹正趴在魚缸前餵金魚：“剛剛出版社老餘打電話，約你晚上吃飯。”

“你去，我沒時間。”

文竹抽了張濕巾擦擦手，“我稿子沒寫完，幾百萬的粉絲眼巴巴地等著呢。”

良言冷笑，走到逢箏桌前伸手拽了張便簽紙寫了一串數字，“你加她讓她把第三版發給你，跟她說說怎麽改。”

盧一玩游戲正玩的出神，冷不防電腦屏幕前映出了個影子，嚇的他趕緊關了游戲界面，心虛地搓了搓手，“老大，你來了。”

“五點之前五千字存稿發我郵箱裏。”

盧一哭喪著臉，塌著肩膀活像個憋了的氣球，還是超大型的那種，眼見良言進了最裏面的那間辦公室，雙腳一蹬地滑到逢箏旁邊，“老大給了你什麽東西。”

逢箏把手裏的便簽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不知道啊，老大剛簽的新人？”她也不確定，沒見過合同。

盧一一聽來了興趣，“男的女的多大年紀有沒有對象，沒對象介紹我倆認識一下。”

逢箏撐腮對他眨了眨眼：“親、五千字呢。”

盧一又憋了，伸手抓著兩撮頭發，“你說他天天來公司幹嗎，大好的人生不談戀愛不放縱，多浪費。”

逢箏把一盆仙人掌重重地放在桌邊，“幹活，別非議老板小心這個月沒獎金。”他說的沒錯良言一來辦公室自動降溫，真是白瞎了那張臉，逢箏把桌上的稿子擺整齊突然想起來，剛剛老大的西服上有股淡淡的香水味，咦，鐵樹要開花了？

何若到了西廷東公司，她哥已經在會客室跟印度商人談話，那人帶著翻譯，何若悄悄走進去坐在一邊旁聽。

印度商人又黑又瘦，坐在那裏活像個幹癟的木乃伊，渾身散發著古怪的味道。五根手指上帶著明晃晃的金戒指，脖子上還繞著個大金鏈。

他說要去看廠，被西廷東拒絕了，“工廠今天放假，改天。”

那人嘰裏呱啦又和翻譯說了幾句，語速太快口音又重，何若一時沒聽清楚，正楞著呢印度商人對她招了招手指了指身邊的位置，何若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阿三伸出手腕給她看大金表，態度十分傲慢，“知道這是什麽牌子嗎？”

何若：......

還未接話那人又掏出手機給何若看照片，“你們某某領導人去我們那邊出訪，都是我帶團隊接待的。”

喲大人物呢，何若盯著他的手，忽然想到了一個很惡心的話題。

印度商人反覆炫耀自己多牛逼關系網多龐大，何若在一旁木然地聽著，最後終於談到價格，阿三要求CIF並且先貨後款，還要四十五天賬期。

何若默默跟西廷東使了個眼色讓他送客，當這是做內貿呢，多大的臉。何況印度政府對此類產品實施反傾銷，這要送過去穩賠不賺。

等到客戶走後何若打開窗子透氣，裏面的味道實在太難聞了，“哥，你就不能多招幾個員工？”

“你不知道現在招人有多難。”

“你工資給高點我還不信招不到人，當老板還這麽摳門。”

西廷東卷起來A4紙在她頭上輕輕敲了一下，“不知人間疾苦，你先去我辦公室玩會兒，我開個會晚上請你吃飯。”

何若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問西廷東，“對了哥，你車牌號多少？”

“6699，怎麽了？”

何若擺了擺手，“沒事，你忙你的。”果然她不僅臉盲眼也盲。

晚上西廷東帶她去吃的私房菜，何若心疼自己也不跟他客氣，點了四菜一湯再加玲瓏小吃若幹，她對吃的一向不怎麽挑剔，大概不是她討厭的食材就行。

吃到一半西廷東又開始抽煙，何若特討厭煙味，總覺得在煙氣裏呆久了自己也能被熏成一根卷煙，她拿起濕毛巾捂住鼻子，“哥，你能別抽煙嗎？”

西廷東猛吸了幾，把煙頭摁在煙灰缸裏，“不抽煙不喝酒那還算男人，人生最大的兩種樂趣都能戒掉你說這人該有多狠。”何若無言以對，她又不了解男人跟她講這些有什麽用。

西廷東給她盛了碗海鮮湯，“課多嗎，放假回不回家？”

何若警惕地看著他，“幹嗎又想使喚我，我暑假可是很忙的。”

西廷東又從煙盒裏摸出一根煙叼在嘴上，“我問你五一回不回去，回去我捎著你。”

哦哦，還以為他要她暑假來公司當勞工呢，那怎麽行，起碼要給她蓋個實習章。

“再說吧，我看到時候忙不忙。”

西廷東點了煙用手夾著，“我出去抽根煙。”

晚上的飯局人有點多，一圈喝下來肚子裏灌了不少酒，良言強忍著不適去洗手間吐了次，胃裏依舊翻滾整個人卻清醒了不少，打開仿古的水籠頭冰涼的井水一湧而出，良言就著冷水洗了把臉，擡頭木然地看著鏡子裏神色冰冷的年輕人。

路過包廂的時候，裏面的人依舊歡聲笑語，蒸騰的煙霧間看不清眾人的臉，一個個似乎都變得面目可憎，他靠在廊柱下擡頭看天，明月皎皎照不盡人間晦暗。

不遠處有片薔薇花架，花前的人矮身與面前的小寶寶平視，兩個人詞不達意地相互交談，各自都笑的很開心。

她的皮膚很白，像春天的梨花，月光柔柔灑在她臉上，姣好的側顏微微揚起，那一瞬良言只想到了一個詞：聖潔。他又想起了那雙漂亮的腿，嫣紅的唇，勾魂的眼睛，只覺得渾身都有些燥熱。

小寶寶往前湊了幾步想去親她，何若嚇了一跳趕緊往後躲，鞋跟太高一個站立不穩撞在了花架上，花色如海一波一波地抖動，逗得小寶寶咯咯笑。

良言也笑了，剛想走過去扶她起來，不遠處有個男的丟掉手中的煙頭大步垮了過來，一把拉起她，“摔到了，要不要緊？”

何若抓著西廷東的胳膊站了起來，試探著往前走了布，哭喪著臉說道：“扭到腳了。”

西廷東蹲下，“上來，我背你。”

何若扶著他的肩膀，“走吧，我慢點沒事。”

西廷東無奈攙扶著她往停車場走去，“多大點孩子也能把你嚇成這樣，晚上別回去了我送你去觀瀾。”他在新海有好幾套房子，觀瀾苑靠海比較安靜，高檔小區規劃好配備齊全而且門禁森嚴他也放心。

“你呢，又出去鬼混？”

“我這是享受人生，你一個女孩子家晚上就別出門外面危險。”

何若把話題又拋給他，“你就作吧。”

西廷東揉了揉她的頭，“你還小不懂，愛情世紀迷題對你來說太覆雜了，以後談了男朋友先帶來給我看，哥給你把關。”

何若嘲笑他，“你連女朋友都沒有。”

“那不一樣，我不了解女人我還不了解男人。”

良言站在廊柱的陰影裏看著兩個人靠在一塊兒越走越遠，眼睛裏最後的月光也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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