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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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當宮扶花稱呼我“蕭師姐”的時候,我心裏還是有一種莫可名狀的喜悅,就像夏夜裏荷花淡淡的馨香在沈浮。我以為過去這麽多年,自己早已不會在意這些悲喜,可是她一稱呼我“蕭師姐”……她若是知道“蕭師姐”,必定是她師父時常地提起。她說她還沒有師娘,唉,這麽說,他沒有成家。小師叔,衛鏡心,第一次在峨嵋後山見到他時,平平淡淡,哪裏料得到今生今世再沒人能像他那樣令我如此地費心思。自從他來了峨嵋山,日子真是又熱鬧,又苦惱。

峨嵋後山,有青松千尺,翠竹萬竿,風過處,龍吟細細,鳳尾森森,師娘最喜歡那些竹子了,每日的功課都是在竹林邊完成的。她板著臉教訓說:“這一招叫‘南塘采蓮’,看好了……采蓮南塘秋,蓮花過人頭,低頭弄蓮子,蓮子清如水……你們記住了!以後功夫可以忘,這首詩萬萬不能忘!”

師娘總愛板著臉教訓我們,其實我們都知道她是假裝的,她的眼睛總是笑盈盈的,她平時也總是笑盈盈的。我們師兄妹三人都那麽敬她,愛她。師娘長得很美,她舞起劍來樣子就更美了,就像仙女一樣讓人看得發癡。但那時候我總也不明白,她明明是在教我們武功,為什麽總念叨著什麽功夫可以忘,詩是萬萬不能忘的呢?師娘教我們的每一招都有一個從古詩裏化來的名字,我們每學一招,附帶著都還要背會一首詩。有時候師娘檢查我們的功課,不看我們的招式,卻要我們把詩背來聽聽,背不出,就罰去挑水。

大師兄姓元,最是老成持重,他原本是鮮卑皇族拓拔氏的後裔,漢姓是元,功夫練得很紮實,背詩卻不在行,真苦悶;二師兄姓秦,很風趣的一個人,練功最不認真,但把詩背得爛熟,逃脫了不少懲罰。他們兩個都很護著我,每日劈柴做飯、灑掃庭室,打理菜園子,他們都搶著做,不讓我動手。師父師娘也是那樣地寵愛我。只有小師叔,唉,真是命中註定的魔星——就只有他欺負我。

那一天師娘正在教我們南塘采蓮一式,師父來了。我們練功,師父是從來不過問的,有時候我們問:“師父,這一招練得對不對?”他只笑笑,反問一句:“你自己覺得對不對呢?”但是那天師父卻來了,還領著個男孩子,一襲月白的衫子,一臉又倨傲又頑皮的神情,真是討人厭。師父前一陣子下山去,說是去拜見太師父,今天回來,帶著太師父的小兒子,也就是我們的小師叔。聽說太師父雲游去了,小師叔從此就要和我們一起住在峨嵋後山。

他比我大不了多少,還比元師兄小兩歲。他不和我們一起練武,成天只在外面玩,一會兒去摘野果掏鳥蛋,一會兒又到溪邊摸魚撈蝦或是捉條蛇什麽的烤來吃。可能沒人陪他玩,他覺得無聊,就來和我們搗亂。元師兄練功刻苦,不搭理他,秦師兄卻常常溜出去和他一塊兒玩。他們玩去了,就剩我和元師兄還在一招一式地練著……後來師父師娘知道了,並沒有訓斥秦師兄,但秦師兄卻再不敢偷懶。現在沒人和他玩了,他就在我們練功時在一旁晃來晃去,隨口亂說什麽這招不對,那招又錯了之類的。起初我們以為他說的是真的,還向他討教。他就端著架子不肯講,驕傲了半天後就給我們一氣胡說。後來有一天我忍不住了,問:“小師叔,你總說我們不對,你自己又能對到哪裏去呢?”

唉,當時還都是小孩子,嘴裏叫著他師叔,卻沒有半點敬他是長輩的意思。他馬上說:“好,我們就來比劃比劃,誰贏了誰對。”

元師兄不允我和小師叔過招,他就想著法子地激將,最後元師兄經不住我們三個人的慫恿,只好同意他和我比試一下。我想的是,他從來沒練過功,平時談起來的又都是胡說八道,要贏他只怕沒什麽難的。可一上手才發覺古怪,他出招可真都是些亂七八糟,但內力比我深厚,於是這些亂七八糟就把我平時練得中規中矩的招式都封住了,我每一招都是出到一半他的劍就逼過來,逼得我只好變招應對。元師兄已經在那邊喊,說小師叔贏了,要我們停手。但我憋了一肚子火,不肯停,非要贏個一招半式不可,小師叔也不肯停,存心戲弄我。最後我們越爭越烈,什麽點到即止的話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我一發狠他就有點不好受,也只好打起精神小心應對。我們兩個以快對快,以狠對狠,我每一招都攻他的要害,他也不含糊,就用那些看不出名堂的招式把我封得死死的,好幾次我的劍就要碰到他身上了,卻又擦了過去。後來他的招式突然一變,就用和我同樣的一套劍法與我對搏,但是那出手和我又略有些不同,比如劍鋒應向左偏五分的,他只偏三分,向前刺出該七分的,他刺出十分,本來我和他還算是平手,這下我就開始落敗了。最後他一劍撩來,我躲閃不及,被他把發簪挑落,頭發也被削掉了一縷。那簪子掉在地上就跌成兩半,我怔在那裏,頭發披散下來,只覺得被他一劍捅個窟窿也不會這麽難受,眼淚就在眼眶裏轉來轉去,只說:“你為什麽打壞我的簪子?你賠!你賠!”

他哼了一聲說:“輸了就輸了嘛!哭什麽!一根簪子有什麽了不起?你看這滿山的竹子,隨便摘根竹枝就把頭發挽起來了嘛,用什麽簪子啊,真臭美!”

我哇地大哭了,這時候師父卻不知從什麽地方轉了出來。元師兄趕緊上前認錯,說是自己沒照看好小師妹。小師叔看見師父有點尷尬,喊了一聲“大師兄”,拔腿要跑。我還在哭,說:“師父,小師叔打壞了師娘給我的簪子。”

師父嗯了一聲,叫住小師叔,問:“剛才你使的那些招,都是誰教的?”小師叔說是自個兒琢磨著瞎打的。師父又問然後呢?小師叔說他平時在旁邊看師娘教我們學劍,胡亂記了幾招。

師父居然笑了,說:“煙兒的劍練得很好,一點也沒錯,但你做得更好,所以贏了煙兒。”

這下小師叔怔在那裏了,想了想,恭恭敬敬地對師父一禮,說:“鏡心只是一時僥幸獲勝,還有疑問,請大師兄指教。”

師父說:“你剛才不是說隨便摘根竹枝也能挽頭發麽?現在你就去摘一根來,讓煙兒把頭發挽上。”

一向頑劣的小師叔居然規規矩矩地應了一聲“是”,就跑去摘竹枝了。他先摘了一根回來,師父說:“不行!太粗!”他又摘一根回來,師父說太細。下一根又太軟,再下根有毛刺,還有的師父居然說顏色不好看!小師叔一遍一遍地跑,師父到後來什麽理由也不給,只是一搖頭,小師叔就只好反反覆覆地跑,不停地跑。我想師父真是在怪他打破我的簪子嗎?可我心裏更多的是惱恨,師父居然說他那些亂招錯招比我一點沒錯的招更好,說他贏了我。我心想著,你等著吧,總有一天我要贏回來!

師父面前很快就落了一地的竹枝,長的短的,粗的細的,黃的綠的,小師叔還在竹林裏來回地折騰。我突然想,要贏他,以後堂堂正正地贏,那時堂堂皇皇地對他說:服不服?哼,要讓他陪我的簪子,才不要師父幫我出面呢!我要自己贏他。於是等他再拿回一根竹枝時,我說:“師父,這根很好了。”

師父看了我一眼,說:“煙兒同意了,那就合適了吧。”

小師叔拿著那根竹枝走到我面前,剛才那謙恭的態度半點影子也看不見了,還是嬉皮笑臉,大大咧咧地把竹枝往我面前一遞,說:“給你!”

我氣狠狠地一把抓過來。

師父在旁說:“這滿山的竹子,確實是隨便找跟竹枝就能把頭發挽起來——此所謂隨心所欲而不逾規矩。”

師父說著就走了,小師叔在那裏呆了片刻,突然一副醍醐灌頂如夢初醒的樣子,喊著“大師兄你等等我”就追了去。我才恍恍惚惚地明白,師父原來打啞謎一樣的,是在指點小師叔習武的道理,嗯,隨心所欲而不逾規矩……可是,都已經能隨心所欲了,又還怎麽受規矩約束呢?我聽不明白,兩位師兄也聽不明白。唉,這世上習武之人,不止是習武,不管做什麽,有多少人能達到隨心所欲而不逾規矩的地步呢?很多人只怕終其一生,連這境界想都沒想到過吧?

從那天後每天練功時,小師叔還是在旁邊亂晃悠。而我頭上就是用竹枝挽起頭發來。師娘說要等下次下山趕集時才能幫我買簪子。小師叔有時候還是笑嘻嘻地要和我們師兄妹三人過過招,師父應允了,我們當然就不能拒絕。他還是亂出招,並屢屢向我挑戰,又總是能勝我一招半招的。但他想要全然地勝過我也不那麽容易;我也不服氣,練得更刻苦,讓他討不了好去。

我們兩個就這麽爭來鬥去的,鬧個不休。除了爭功夫,他還想著花樣地來逗弄我,偷偷在我頭發上插根草,突然伸手揪一下我的耳朵然後就跑,或是搶了我的劍笑著喊來追呀來追呀。可我真是追不上他,沒兩步就被他甩得遠遠的了。我發狠苦練師娘教的輕功,可還是追不上。我氣得要哭。師娘笑盈盈地安撫我:“他哄你玩呢,不是真的要欺負你。”他的解釋是:“一逗她就要哭,嘻嘻,真好玩!”

於是我不理他了,他又無趣,對我說:“你要是不哭的話,我就教你怎麽抓到我的本事。”他真的教給我一套口訣和步法,我學了一點,似乎是可以追上他兩步,再學點,追得更近了。結果他還是想方設法地來惹我,然後他跑我追。他逃得快,我追得勤,最後我就追得他滿山跑。但我還是追不上他,他就在前面兩步遠的地方看著我氣急敗壞的樣子哈哈笑。

我輕功不如他倒也罷了,可試劍時,他總是亂出招地就勝我那麽一籌,我想不過,跑去問師父這到底是為什麽。師父笑了,說:“他不過是占了個起首。你就多學,總有一天他的那些亂招就蓋不住你了。”於是我蘑菇著師娘,求她多多地教我。師娘新教的套路可比以前的難多了,但我一心要勝過小師叔去,冥思苦想,細細揣摩,連做夢也在和他對打,手舞足蹈地醒過來,嘴裏還大喊著“抓到你了……”

我學得很快,練得也刻苦,師娘很高興,劍法一套套地教給我。沒多久比劍時我就開始占上風,小師叔急了,也跑去問師父為什麽他要落敗。師父也笑著說:“你雖然占了個起首,但學武哪有一步就登天的呢?你那學劍的法子,樣子很好,不過現在也只是空中樓閣罷!”

小師叔馬上就扔了那些亂招不用了,要和師父學劍。師父讓他先和師娘學,師娘卻對他說:“你學劍的路子和我不一樣;要我教你,我只能教你背書。”小師叔居然也就去背書,從什麽《道德經》、《南華經》、《論語》開始,一本一本地背,還有一冊一冊的詩。有一天他拿著詩冊子,失驚打怪地跑來對我說:“紫煙你看!你的名字是在詩裏呢!”唉,借問吹蕭向紫煙,曾經學舞度芳年……蕭紫煙,峨嵋山上習武,一學便是十年……當時我還笑著說:“這裏要是個‘武’字就對啦!”小師叔背了書又拿著劍來招惹我。打一場,追一場,他為了讓我追他而教給我的那套步法我已練得很純熟,有幾次我居然抓住他了,抓住了就再打一場,就這樣打打鬧鬧地在山上跑一整天也不覺得累,然後惡狠狠地約定明日再戰……

日子一下子就飛過去好幾年,從來也就把小師叔當成習武的玩伴,沒想到過別的,直到……直到有一天師父從山下回來,帶回一個受傷的和尚,法號海通,又幹又瘦,又黑又醜,一看就是常年奔波在外很勞碌的樣子。但他卻帶著一大堆的金銀財寶。問起來卻是話長。那老法師說,在淩雲山下三江匯流處有一個巨大的旋渦,但凡有船過,沒有不翻的,人言那水下有妖。所以他四方化緣,要在淩雲山上鑿出一尊彌勒佛祖的像來鎮住水妖。他說他要把佛像鑿得和山一樣高……他帶著化緣來的錢回淩雲山去,卻被半路的強盜搶了,還砍傷了他。幸好師父路過,打散了強盜,奪回佛財,還帶他上山來療傷。

那老法師沒兩天便要下山去。師父說他的傷還很重,還是多多休息的好。老法師卻坐不住,對師父謝了又謝,執意要走。師父說也好,只怕半路還有強人來羅嗦,要小師叔護送法師回淩雲山。

我一聽可急了,小師叔最多也就和我玩玩劍,他要真碰到強盜可怎麽辦呢?我頻頻地看著師娘,盼她出言勸阻師父。師娘卻也同意師父的做法,幫小師叔打點了些行囊,第二天就讓他送老法師下山去了。

唉,他就下山去了。沒人來欺負我了。我突然間覺得心裏空撈撈的,又好像有根線系在了小師叔身上,他一走,就牽得我的心砰砰直跳。他什麽時候才回來呢?我一個人,拿著劍,在竹林邊,一招、一招、一招,沒精打采,秦師兄說:“小師妹我來陪你練吧。”好。我打起精神,一劍刺出,秦師兄反手相迎。雙劍一擊,錚地一響。我感到秦師兄手抖了一下,心想他怎麽如此不慎,順勢便撩去,秦師兄“咦”了一聲,就看見他的劍被我打落了。

我說:“二師兄,你要陪我練劍可要認真點!”秦師兄拾了劍,我們再來過。連比三次,每次都是二十招內我就勝了他。我們兩個都呆在那裏。最後秦師兄說:“小師妹,真沒想到你的功夫精進如此,師兄輸了。”

我想這是怎麽回事呢?雖然師娘總是誇我學得比兩位師兄快一點,但我卻是年小力弱,最沒本事的一個。今天怎麽就勝了秦師兄呢?後來元師兄和我比試,我也能在五十招內取勝。元師兄還說:“小師妹內力深厚,劍術精妙,師兄甘拜下風。”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能勝過兩位師兄,他們倆不來和我練劍了,可還像以前那樣護著我。我一個人百無聊賴地在竹林裏,一劍揮出,竹子嘩啦啦倒了一片,忽然想起以前小師叔打壞我簪子的事來。唉,他現在可到了淩雲山,可碰上強盜了?有沒有出什麽事?他沒有受傷吧?沒有生病吧?不會覺得淩雲山好玩,就不回來了吧?那可難說,他那麽頑皮的人……

我起了個怪念頭,把簪子拔下來一掰兩半,然後折了根合適的竹枝把頭發挽起來。竹枝上還帶著兩片翠綠翠綠的葉子,風一吹,就在我頭上顫巍巍地拂動。我偷偷在水邊照了照,覺得這竹枝比簪子好看多了。後來師娘看見了,問我怎麽回事。我就說簪子掉在地上跌斷了。生平第一次跟師娘說謊,臉都愧紅了。師娘看了看我,笑著說:“真的呢!煙兒都長著大了!”

師娘下山去了,買了胭脂水粉來,還有幾根珠釵、用輕紗紮成的頭花,她還扯了淡綠的粉紅的布料給我裁裙子。她教我怎麽梳頭,怎麽畫眉毛,怎麽上胭脂……她一面打扮我,一面說:“我們的小煙兒可真漂亮呢!”

等我穿著長裙子、戴著珠釵走出門去的時候,師父也哦了一聲,說:“煙兒真是大姑娘啦。”而兩個師兄看著我就像看了怪物一樣,我窘極了,怕他們笑話我,可是元師兄只是臉一紅,咳嗽一聲走開了,秦師兄也是咳嗽一聲,對我笑笑,也走開了。從那天開始,他們都不正視我的臉,尤其是元師兄,每見了我總是低著頭,話也不說,匆匆忙忙地就閃過去。為什麽呢?為什麽呢?後來才知道,自己原來長得是很漂亮的。

半個月後小師叔就回來了。聽說他回來了,不知為什麽我心裏一陣緊張。他看見我穿著長裙子、頭上別著珠釵會說什麽呢?我希望他會讚我一聲好看。我看見他的時候不由就臉紅了,居然說不出話來。沒想到的是他也說不出話來,直楞楞地盯著我,眼睛瞪得大大的,張著嘴,一副傻呆呆的樣子。我心裏急著想,快誇我一聲好看啊!他突然把頭往後一仰,捧腹大笑說:“你這樣子好滑稽啊!”然後做個鬼臉,說:“醜八怪!”

什麽長裙子啊珠釵啊一股腦兒的都不見了,我提了劍就去追他,他轉身就跑,一面跑一面笑,整個山林裏都是他朗朗的笑聲,連瀑布的水聲都蓋過了。鳥兒受了驚嚇,撲啦啦地飛出來。他就在我面前,衣服被山風吹起來,也像一只大鳥在翩翩飛舞,像什麽呢?是仙鶴吧!我追他,一直追到了金頂上去,那雲海啊,連綿不絕地茫茫一片,我們在山上,就像是漂在樹葉上的兩只螞蟻,兩粒芥子,一顆圓溜溜的太陽,金子一樣浮在雲裏。小師叔就站在懸崖邊,我一劍劈去,他說:“等一下!”我說:“幹什麽?”他說:“你看這雲,這麽漂亮,先看一會兒再打。”

我心想這雲哪天不都這樣嗎?有什麽好看的。但看他滿臉微笑的樣子,我說:“好,就等你一會兒!”他說:“哎,什麽叫等我一會兒?是我們一起看吶!把劍收起來,我們一起,安安靜靜地……”他說著就坐在地上。我想:反正這裏已是山頂,你還能逃到天上去不成?一面並肩和他坐在一起,一面提防著他玩什麽鬼花樣。

我們誰也不說話,金頂的風很大,吹在耳邊呼呼作響。那些波浪似的雲彩真是瑰麗奇絕,翻翻覆覆,就像傳說裏無數神獸的脊背在湧動。我心想,會不會有龍從這裏面鉆出來呢?當我們不在這裏的時候,會不會有神仙在上面飛呢?太陽就在天邊,真想踩著這些雲彩一口氣奔過去摸摸它,看那裏面是不是真的關著三足的烏鴉?要想踩著雲彩,那得把輕功練得多高啊?可是,再怎麽高明的輕功也是不可能站在雲彩上的。書上說姑射山上有仙人,冰清玉潔的,半天工夫不到,就能乘雲游遍海內……正想著,聽見小師叔長嘆了一聲,跳起來說:“來!”我看著他:“幹什麽?”他說:“來比劃比劃啊!好久沒和你過招了,手癢得都要掉了!”

好奇怪,他容光煥發的樣子。我們倆就在這雲海邊練起來了。我用的全是師娘教的劍法,一套一套地使出來,不知為什麽,感覺心裏無比輕快,連想都不用想,劍招就源源不斷地湧出來,像河水一樣,像雲彩一樣,手仿佛不是我的,不,我整個人都像是脫胎換骨了,劍就是我,我就是劍,心念微動,劍招已成。那感覺,就像是身體融化了,只剩一顆心在這雲海裏沈沈浮浮,優游自如。而小師叔,他還是不依成法,不按定式,劍勢卻一樣地攻守有度,首尾相應……我突然想,什麽是對,什麽是錯,什麽規矩不規矩,他這樣隨手出招,不一樣很好嗎?想起師父師娘偶爾過招,師父也是這樣隨手擊出……難怪師父從來不指點我們招式是否精準,難怪師娘說小師叔學劍和她走的路不一樣……可師父卻沒有輸給師娘過,小師叔也沒輸給我啊……

那天我們也不知比試了多久,但是和以往不一樣,我們誰都不像以前那樣鬥勝,是勝是負我都不在意。我只覺得有小師叔一起練劍,我很高興。我把自己學過的所有劍法都使了一遍,半點勞頓的感覺都沒有。最後算是戰了個平手,天也快黑了,他喊起來:“太餓了,快回去吃飯吧!”

吃飯的時候他就唧唧呱呱地講他這次下山的經歷。當然也遇上強盜啦,好幾十人,把他和海通法師團團圍住。他說他當時也很害怕,但是沒辦法,硬著頭皮上。那強盜頭子問他是哪條道上的,他聽不明白。強盜就罵道:“老子問你是哪個門下的?師父是誰?”他就用比強盜還兇狠的口氣說:“老子的師父就是老子的老子!老子沒門沒派也能把你們全打趴下!”結果,嘿嘿,他說,那些強盜跟紙糊的一樣,根本就不經打,他還沒盡力,強盜們都已經跪地求饒了。他說沒想到自己的功夫這麽有用,殺得興起,卻沒了對手,直恨這些強盜太膿包!好些強盜還被他傷得厲害,以後是做不成強盜啦。那海通法師很是慈悲,給那些受傷的強盜包紮,又送他們些銀兩,要他們以後規規矩矩地謀生,切莫再做傷天害理的事……那些強盜還在請教“少俠”的大名和門派,他說:“我真是沒有門派的啊!”

師娘笑著看師父說:“小師弟這脾氣,真和你一樣呢!”師父也笑著說:“師弟這話很是不錯,所謂門派,實是淺見,圉於門第之爭,便難悟武之精義……以後行走江湖,再有人問起你們的門派,就說是‘無門’吧!”

小師叔下山一趟,真有說不完的趣事。聽得我們師兄妹都心癢癢的,也恨不得能立刻下山瞧瞧新鮮。師父說,我們學武也快十年了,也該下山去長長見識,就先帶我們在蜀中看看。於是收拾了點錢物,師父師娘就帶著我們游歷去了。

走了幾天便到了淩雲山,唉,那山可沒峨嵋山有氣勢,但臨著大江大河,卻是很秀麗,許多工匠正在山上鑿刻,他們是要在整個山崖上刻出佛像來……海通法師又去化緣了。我們看那三江匯合口,有一個百丈寬的大旋渦,水流卷得飛快,聲音和雷鳴一樣,只覺得要把整個淩雲山都吞沒。岸邊的浪花飛濺,直撞在山腳粉碎掉,山上的巖石泥土落下來,瞬也不瞬的就沒了蹤影。江邊釘著大絞盤和茶杯口那麽粗的纜繩,船行到此,都要用牛馬來拖,但那船也像是被釘在水裏了一樣,半天挪動不了。聽人說那纜繩經常被水沖得斷掉,繩索一斷,船即刻就被卷進旋渦裏去,船上的人連喊都來不及喊,眨眼就不見了。有時繩索還把岸上的牲畜和人拉了下去……那大旋渦只教人看得是目眩神迷,好像靈魂也要跟著旋轉起來,被吸進去一樣。

師父說對師娘和小師叔說:“來!我們三個也在這裏玩玩劍!”師娘笑盈盈地拔出劍來,說:“請教了。”小師叔卻意興湍飛,歡呼著要大戰一場。

唉,那可真是大戰一場,就像三團閃電融在一起,雪亮的一片,劍身擊在一起,錚錚作響,也像是一個大旋渦,把我的魂魄都吸進去了。師娘是漂漂亮亮地把劍一路路使下來,懷薇式,采蓮式,天問式,九章式,雲夢式,燕草式,古意十九式……有些路數就是平日教過我們的,但師娘使出來,便是翩若驚鴻,矯若游龍,明明快得不可思議,卻又如行雲流水般從容,沒有絲毫局促。而師父和小師叔的劍法一樣,都是些不是招數的招數……對啦,是“無招”!看上去都是那樣隨隨便便地把劍揮出去了,可是劍意充盈,渾厚有力,攻得淩厲,守得嚴密。我可算明白啦,哪有什麽招數是天成的呢?只要能攻能防,不都是好招麽?只不過這樣運劍,就像江海中的波浪一樣,洶湧澎湃卻轉瞬即逝。難怪師父從不教我們劍術,這是模仿不來的!而師娘,嗯,是了,如果以無招為招,那有沒有定式又有什麽區別呢……

我看得心旌搖蕩。三把劍就像三條急流拼在一起,誰也不肯讓誰,便激起千層水浪,浪湧滔天,能令日月變色。但小師叔到底要遜一籌,時間一長,就不像師父那樣揮灑自如了,劍鋒一有澀重,立刻被師父師娘一起攻破。師娘正使到折柳式,劍招連綿而下,攻向小師叔的面門,是“細柳迎風”到“楊花飛舞”一招,很是舒展大度;而師父,劍尖直指小師叔的膻中要穴,也是從前一招裏自然而然地化來,氣勢恢弘,渾然天成。我不禁喊出一聲“好啊!”此時小師叔倒也臨危不亂,把劍一捋,劃了長長一道弧線,雖是勉強擋住了攻勢,但長劍被師父師娘震落,脫手飛去,在半空中一閃,嗤地就落入江中了。他回頭看我一眼,似笑非笑說:“我落敗了,你高興啊?”

我微微一笑,不說什麽。師父說:“師弟,沒想到你內功已如此了得——煙兒,你看出什麽來啦?”

我說:“是,弟子愚見:師父和小師叔以無招入無招,師娘以有招入無招,殊途同歸,所以師父和小師叔能隨心所欲而不逾規矩,師娘能不逾規矩而隨心所欲。”

話一說完,師娘又驚又喜,說:“煙兒居然能看到這一步!”師父說:“確實不錯,需得獎賞你點什麽才好。”便把隨身佩的短劍解下遞給我。我接過一看,卻是雌雄雙股,裝在一個鞘裏,一柄淡紫,柄上攢著“紫電”兩個字,另一柄淡青,名“清霜”。我高興得幾乎要跳起來,小師叔在一旁低聲說:“不錯嘛,很聰明,快趕上我了。”

離了淩雲山,便去了灌縣玉壘山的都江堰。師父說能造出都江堰,李冰必是個得道的仙人。他帶我們到寶瓶口,幾丈寬的水道,內江水洶湧而入,水色如碧,浪飛如雪。寶瓶口水最急處,卻平滑得有如一面鏡子,或是一段鋪開的碧綠的絲綢。師父就凝神看著那水,忽然一步邁了下去。

我和師兄還有小師叔都大吃一驚,師娘卻笑笑。眼見師父居然踩在那鏡子似的水上,輕輕地走到了對岸,然後轉身掠了回來,鞋面卻連一點水都沒有。師父說這步波心法是太師父當年所創,就在這都江堰的寶瓶口。步波心法既是輕功,又是修習內功的妙門,功分九層,第一層口訣二百七十一字,第二層一百三十二字,第三層七十七個字……功夫越高,口訣越少,到最高的第九層,只有“心無雜念”四字,而練到第九層,就能像師父一樣踩著水面走過去了。我們三個徒弟立刻纏著師父要他教,師父搖搖頭說,現在還不行。

我們正在這裏糾纏師父,小師叔一個人在那裏看水。他突然喊我:“蕭紫煙!醜八怪!”我說:“什麽!”下意識地飛身去追。他居然一縱身就跳下寶瓶口,我想也沒想就跟去了。一腳點在水面上,雖然有很大的力量猛沖過來,但因為水流太疾,落腳感覺居然很堅實,只略略一沈……我想:哎喲!上當了!我怎麽跳進水裏來了!這下可壞了!念頭還沒轉完,就發現自己已經站在對岸。卻原來是像平時一樣地追小師叔,已經在水面踩了一步,借力躍過了寶瓶口,只是鞋子打濕了……

我還做夢似的站著發呆,就聽師父在那邊厲聲說:“你們兩個給我過來!”小師叔笑嘻嘻地看我一眼,滿不在乎地又像方才一樣躍了過去。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就這麽糊裏糊塗地步過了寶瓶口,再要讓我過去,卻沒這個膽量了。但是師父在那邊,我能不過去嗎?我在想師父生氣了,可不知要怎麽懲罰我呢!心裏一怕,可壞了,落在水面就沈了下去。聽見小師叔他們在那邊喊了一聲,好在師父有準備,一把抓住我,帶上岸來。我渾身濕透了,又窘又怕,小師叔卻在旁邊一臉揶揄的樣子。師父看著我,一臉的凝重,而一向溫和的師娘神情也變了。

師父問:“鏡心,煙兒,你們什麽時候偷練的這步波心法?”

我急得快哭了,說:“我沒有練過——我沒有練過!”

還是師娘上前來才把話問清楚了。我說我不知道這是步波心法,是小師叔和我鬧著玩的東西。小師叔還是笑嘻嘻地說,他也沒當這是什麽了不起的功夫,是小時候練武不認真,讀書也不用功,被太師父捉著打、跑又跑不掉的時候,太師母教給他逃跑的法子。他覺得練了這招兒跑得挺快,而在峨嵋山上我的輕功和他相去太遠,為了讓我和他一塊兒玩,才教給了我——既然師兄說不該練,那就不玩了吧!

師娘又是那樣笑盈盈的,很歡喜的樣子。她說是了,這步波心法本來就是太師父自創的,小師叔會也不奇怪。她在小師叔的頭上輕輕鑿了一下,問:“你既不知道這是步波心法,怎麽就敢往水裏跳?”

小師叔說,他只是覺得自己也許大概能跑過去,試一試吧,反正師父師娘在,就算跳不過去,鐵定也能被撈上來,最多喝幾口水,被笑話一陣罷了。

師娘又鑿了他一下:“那你幹嘛要拉著煙兒?”

小師叔說:“她要不在後面追,我能逃得那麽快嗎?”

師娘又笑又氣地再鑿他,說:“不知輕重!”

師娘說,實在沒想到我和小師叔已經把步波心法練到第七層,只在水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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