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4-8-22 20:08:39 字數：2829

煤油燈昏暗，低矮狹小的房間裏，坐了兩個男人，婦人的丈夫赫然在座。

“一個小姑娘帶一個小孩，”男人道：“很有錢，一出手就是一吊錢。”

左首的男人一臉橫肉，低頭喝了一大口酒，挾一筷子豬頭肉吃了，道：“你的意思？”

山子一晚上，反反覆覆就是說上門的客人很有錢，又是一個小姑娘帶一個女娃娃，這樣的情況，確實讓人動心。他們表面上，有正當活計，他是屠夫，山子開荒山種地瓜，其實都生計艱難，這兒離松山不遠，偶爾遇上落單又有錢的單身旅客，會出手，幾年下來，倒無人發覺。

山子，就是婦人的丈夫，嘻嘻一笑，道：“你日常慣會宰豬，其實人也一樣吧？”他們只蒙面搶劫，還沒殺過人。

屠夫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又垂下眼瞼。

不遠處兩個男人的密謀葉菲當然不知曉，她坐在靠墻的小凳子上，聽那個叫順子的小孩說單口相聲，和大家一起笑得前仰後合。

老者夫婦最後進來的，實在沒地兒了，鋪蓋只能鋪在門邊。大家圍在一起說笑，老者先還不好意思過去，被老伴瞪了兩眼，才慢慢挪過去，在滴水檐下坐了。

老婦人喝了水，起身去茅廁，走到門口，只見隱隱透出的燈光中，一個身著月白棉袍的男子軟軟倒了下去，攙扶他的隨從直叫喚：“大人，大人，您怎麽啦？”

死人啦？還是大人？當官的！老婦人一聲驚叫：“死人啦……”

院子裏的笑聲戛然而止，所有的人面帶驚慌齊唰唰望過來。

葉菲起身，越過眾人，翡翠掌燈跟在身後。

親隨抱著徐雲峰快哭了，大人你可千萬不能出事，你要出事了，我也活不了啦。

“快扶他進來。”一個銀鈴般好聽的聲音及時道。

親隨想都沒想，趕緊把徐雲峰抱了進去，放平在院子裏地上的鋪蓋，至於誰的鋪蓋，那可就顧不得了。

婦人一並坐在檐下，聽說死了人，又見一個陌生男人把人抱進來，可就急了，霍地站起來，指著徐雲峰的“屍體”尖聲道：“死人不能進來，晦氣！”

親隨一頭汗，手足無措。

葉菲接過翡翠手裏的燈，照在徐雲峰蒼白的臉上，頭也不擡道：“沒死呢，別瞎咋呼。”

沒死，就好。婦人不敢再說。

剛才聚在一起說笑的人都站了起來，圍在滴水檐下，老話說，死人煞氣重，可不敢過去。

葉菲喊婦人：“家裏有糖沒有？給他沖杯糖水。”

女人進廚房，不一會兒端了一杯糖水出來。

葉菲道：“灌下去。”

親隨這時已看清說話的是個五六歲的小女孩，可是腦子一片空白，徘徊無助中，有人明確指示，自然照做。倒是圍觀黨個個面露訝異，這可是一個五六歲的女孩兒。

糖水有點燙，親隨吹了吹，才餵。看徐雲峰喉結滾動，咽了下去，松了一大口氣，僵直的身子也放松了些，百忙之中不忘低聲對葉菲道謝。

“這不是那狗……那大官嗎？”一人看了看雙目緊閉的徐雲峰半天，總算認出來了。

“小聲點，你不怕死，我們還怕呢。”有人提醒他。

那隨從虎背熊腰，一看就不是善類，大官是能隨便得罪的嗎？

徐雲峰睜開眼睛，風吹在臉上，空氣冷凜而新鮮，頭痛欲裂的感覺大為好轉。再定睛一看，烏黑的天空，幾顆星星一閃一閃的。

“這是哪裏？”微弱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清晰可聞。

親隨喜極而啼，語不成句道：“大人，您可醒來了。”

望向那個五六歲的小女孩兒的眼神帶驚奇崇拜感激，沒等徐雲峰回應，站起來向葉菲兜頭一禮，道：“謝小姐救命之恩。”

丫鬟說這是她的小姐，是個神醫，果然沒錯，才一杯糖水，人就醒過來了。

葉菲還禮，道：“扶他回去，再準備些煮得爛爛的熱飯菜，吃了好好睡一覺吧。”

這樣就可以了？親隨張大了口，廊下的人們張大了眼，如果只是吃飽飯就沒病，還要大夫做什麽？

翡翠揚了揚下巴，道：“聽我家小姐的話沒錯，快去吧。”

徐雲峰目光游移，終於找到親隨，嘴角微微上翹，道：“豐之，我好多了。”

親隨並沒有因為葉菲年紀小而輕視，鄭重再拜：“謝小姐大恩。”扶起徐雲峰：“大人，我們回去。”

圍觀黨們待兩人消失在夜色中才圍攏過來，一個個七嘴八舌問東問西，對葉菲充滿好奇。

葉菲道：“夜深了，明天還要趕路，都歇了吧。”

可不是，這麽一折騰，一個時辰就過去了。大家深表讚同，都回各自鋪蓋上躺下，有人低低說話，眼光不時望向葉菲。

婦人走到門口張望，葉菲站地她身邊，道：“你丈夫還沒回來？”

沒人在意婦人的丈夫，葉菲卻對這個一去不回的男人有些懷疑，家裏多了些陌生人更應該守護老婆才對，怎麽反而不見人影？

婦人擔憂道：“是啊，他平時就那麽幾個朋友，能去哪兒呢？”

不回來也就算了，關不關大門還是問題，院子裏一大群人，誰身上沒帶些盤纏？要是半夜被人偷了，讓這些人怎麽回家？

葉菲道：“先把門關了，他回來自然會敲門。”

婦人不情不願應了一聲，一直站在門口。葉菲不理她，自顧自回房，翡翠打水來侍伺洗漱，道：“小姐，我覺得有些不對。”

一路走來，什麽人沒見過，主人的行為太反常了，哪有不待客反而跑了的？

葉菲點點頭，道：“明天一早我們就走，到松山腳下再找地方住。”

一夜無話，翡翠卻無法睡踏實，天蒙蒙亮的時候，院子裏有輕輕的腳步聲和刷牙聲傳來，接著院門打開，一人低呼了一聲。難道男主人回來了？翡翠有些意外。

院裏刻意壓低的聲音傳來：“不知神醫起身了，那麽小，可真是神了。”

翡翠眨了眨眼，望向蚊帳低垂的床，小姐睡得正沈。

接著更多的人起來，走動刷牙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幾人被吵醒，幹脆起身。婦人已在廚房燒水做飯，反而大房裏葉菲主婢起得最遲。

待兩人走出房間，好些人已收拾完畢，包袱背在背上，向葉菲道別：“謝小姐，我們這就走了。”

大多數人把鋪蓋留給婦人，只有少數人舍不得，一並背走了。婦人歡喜，又有些不好意思，推辭道：“哎呀，這怎麽可以？”

這麽多被子，自家用不完，可以送兩套給娘家侄子用。

有先出門的人又跑回來：“神醫，那個大官的隨從又來了。”

親隨其實天沒亮就候在門外，一直沒敢敲門，生怕打擾到救命恩人休息。候到清晨，院門大開，有人出來，他才上前：“小姐醒了沒？”

“小姐，”行過禮，親隨恭敬道：“我家大人請小姐過去問診。”

昨晚請的大夫哪裏及得上這位小神醫萬一？回去後吃了兩碗熬得爛爛的稀粥，吃一碗甜蓮子羹，到下半夜，頭不痛了，也不嘔吐了。

葉菲一頭長發披在肩頭，道：“你跟你家大人說，我吃過早飯過去。”

“早飯已備好了，請小姐賞光。”親隨恭敬道。

葉菲想了想，笑道：“好，那我不客氣了。”

讓翡翠帶上行李，和婦人說一聲，離開農戶。婦人依依不舍道：“不是說要住兩天嗎？怎麽這就走了？”

老者走到門口，又回來，從包袱裏掏出兩包臘肉：“多謝小姐援手，一點心意，請收下。”

葉菲堅辭不受。

待所有人離開，院門大開，院中空無一人時，山子和屠夫鬼鬼祟祟進來，向自家婆娘眨眼，道：“那位有錢的小姐呢？”

婦人見丈夫和屠夫大哥一起來，倒不便罵他，沒好氣道：“被一個大官請去了。你找她做什麽？”

難道丈夫知道她是神醫，要找她看病？啊，不是，難道屠夫大哥生病了麽？

山子暗道一聲晦氣，招呼屠夫在堂屋坐了，道：“她的包袱在哪裏？什麽時候回來？”

“回來？”婦人道：“她不回來了。”

山子氣得差點沒一巴掌拍死自家笨婆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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