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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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畫已無力再躲。

他使出的天地同悲本是玉石俱焚的招式,一劍下來,敵方身死,自己也身受重傷,此時雲畫感覺自己的經脈仿佛斷了一般,軟綿綿的使不上力來。

寒光一閃,卻停在了他的鼻尖咫尺,剎那血液噴濺,頭顱應聲落地,鬥篷人收回染血的長鞭,淡淡道:“倒是忘了我還在這。”

雲畫哈哈大笑起來,又咳出一手血來,他身體一晃,“轟”的倒在了地上,嘴唇血色淡的近乎蒼白。

豆大的汗珠從額上滑落,五臟六腑無一不痛,內力也似乎被掏空,鬥篷人的臉陡然出現在他眼前,然後手腕被扶起。

鬥篷人的真氣只在雲畫丹田經脈游走了半圈,鬥篷人皺眉:雲畫的丹田像是洩水的漏鬥,根本無法儲下一星半點的內力。

“這次輪到我拿出壓箱底的東西了。”鬥篷人對雲畫攤開手,一枚灰色藥丸骨碌轉了圈,隨即被他握住。雲畫笑得斷斷續續:“怎……怎麽,鞭法不是麽?”

“不是,別說話。”

雲畫張張嘴還想說什麽,鬥篷人直接捏住他的下頜將藥拍了下去,藥一入內,雲畫便覺丹田陣陣溫暖。身體被拉了起來,一雙手抵在了他後背,雲畫知道鬥篷人是助他催發藥性,他也隨即閉眼運氣。

真氣運轉了幾個周天,痛到麻木的經脈也逐漸恢覆,雲畫吐出一口氣。鬥篷人收了手,他走了幾步拾起地上的青羅劍,忽然嘆息了聲:“醫毒聖手晉凡煙的金風玉露丸我只有一枚。”

雲畫眨眼:“可你還是給了我。”

鬥篷人點頭:“可我還是給了你。”

雲畫挑眉:“怎麽?花兄後悔了?”

鬥篷人搖頭,而後嘆息:“並不後悔,只是肉痛。”

雲畫大笑。

鬥篷人道:“公子再運轉半個時辰的真氣調息的好。自然,你的傷還需靜養……之後再去放出那些人質。”

雲畫看著鬥篷人衣裳滲出的暗紅色,神色染上隱約的擔憂:“你沒事?不如先休息一日,再議他事。”

鬥篷人一楞,他扣上自己脈門,斂眸沈思,半晌才道:“無事,不過些許內傷,過幾日就好了。”

雲畫看著鬥篷人的動作頓時無言:他不會在他說了才意識到自己身上有傷吧……?

想到這裏他又是一陣無力,雲畫長長嘆了口氣:“你還是休息休息吧,之後的事交給我。”

鬥篷人搖搖頭:“這倒不是重點。公子。”鬥篷人看向雲畫,雲畫在他面無表情的臉上瞅見了端正神色:“我問你,你先前說我所需之物只要你力所能及自當雙手奉上那句話,可還作數?”

“……噗!”



肆虐了幾日的暴風雪終於止住,枯草盡白,大地銀霜,鴉雀清啼,日光懶洋洋的籠在素白之上,卻更加淒清。亂山殘雪夜,孤燭異鄉人,江湖人來來去去,漂泊不定,聚散離合總有時,轉眼又到了離別之時。

被“可還作數”逗得笑得直哆嗦的雲畫應允了鬥篷人的要求,告訴他有需要來齊雲山莊找他,鬥篷人嘆了口氣,點頭,讓雲畫好是一陣悶笑。

雲畫此行是來解救他的好友、同為四大公子的木青堡少主安晏,而鬥篷人則是為了武林盟主而來,將所有被囚的江湖人士悉數放出,兩人靜養幾日後,便要分別了。

兩人牽著馬,馬蹄踏著皚皚白雪,發出“咯吱”脆響,鉛灰的天穹籠著陰霾,仿佛在不遠處,又仿佛近在咫尺。朔風依舊挾著寒意,只是對於漂泊不定的江湖人來說,這點寒意不過在他們衣角打個旋。

兩人閑閑地說了山莊的事,自從澹臺渺死後,山莊的侍女一夕之間盡數消失不見,也不知道她們是殉了主,還是策劃著什麽新的陰謀。

說到澹臺渺,雲畫忽然想到大戰之前他所說鬥篷人偽裝一事,他歪過臉看向鬥篷人,好奇道:“當時澹臺渺說你有所偽裝,是指何事?”

鬥篷人停住腳步,他身側的棗紅馬嘶鳴一聲,打了個清亮的響鼻,鬥篷人側過臉,看向雲畫。他原先衣裳在大戰中毀的如同的雲畫的白衣一樣,不過自然也和雲畫一般,換了相近的新衣。

衣袂在風中微微起伏,鬥篷人道:“你真要知道?……不過若是你,我這秘密倒也說得。”

雲畫一怔,他不明白鬥篷人意在何處,只聽“啪”的輕響,鬥篷人摘了惟帽丟地,然後平平道:“先前我來的路上,看中漱流閣一只珠釵,只是太過匆忙沒法買下,就請公子別忘了允諾我的事了。”

雲畫僵在原地,他心裏猝然掀起驚濤駭浪!

這聲音並非先前鬥篷人的嘶啞聲線,卻也並非尋常男子的說話聲,雖並非婉轉悠揚,還略顯沙啞,但只要是長了雙耳的就沒法聽錯,這分明是個女子在說話!

雲畫在原地僵成了個石像,仿佛還要確定他的所思一般,鬥篷人平淡地從他面頰上撕下一張薄得像紙的人|皮面具來,露出的是一張怎麽也不會認錯的女子面容——那女子比他稍小一些,柳眉秀目,卻不似尋常閨秀;脂粉不施,卻皎皎若秋月。

雲畫半晌才找到他自己的聲音:“……你,你不是姓花名將……?”將領的將。

鬥篷人答道:“我姓花,名絳。‘青節森森倚絳雲’的‘絳’。”

雲畫只覺腦中轟鳴一聲,與鬥篷人在山莊的幾日突然歷歷在目。他陡然想起鬥篷人似笑非笑說的“有件事你似乎弄錯了”,青天霹靂在雲畫頭上炸開,天不怕地不怕的流雲公子如遭雷殛,幾乎想拔腿就跑!

……他居然死皮賴臉硬跟在一個姑娘身後!還腎氣有虧!!

想起迷陣裏鬥篷人遞出的手,機關樓裏攬著鬥篷人的肩,雲畫眼中風雲變幻,臉上忽紅忽白,沒過多久,他就覺得渾身上下開始忽冷忽熱。心中咯噠一聲,雲畫暗道一聲不好!

雲畫狼狽轉過臉,剛提氣想跑,一條長鞭卷上了他手腕,花絳奇怪道:“公子?流雲公子?雲畫?”

片刻,雲畫視野籠上了陰影,有人站在了他面前,他只聽到花絳沈默註視了他半晌,嘆氣道:“……原來如此。流雲公子二十又三依舊獨自一人的理由,我明白了。”

花絳說完又退開幾步,雲畫喘了口氣,他看著花絳,一向嬉笑的流雲公子滿臉都是欲哭無淚:“……我……身有惡疾。無法與人肌膚相觸,尤其是……女子。”

原本是清俊的一張臉,卻紅的像蒸熟的蝦,紅點悉數冒出。有誰會想到,江湖鼎鼎有名的流雲公子只要碰觸女子,就會起赤疹!

棗紅馬垂下頭來,花絳漫不經心地捋了捋愛馬的鬃毛:“前些日子,我曾在山莊血池看到了侍女的邊角衣料。看那殘料,並非先前交手的那十二女所著。”

花絳口氣淡淡的,語調雖是女子聲線,卻與鬥篷人說話並無不同,雲畫被花絳說的話吸引,一時忘了先前的事,他凝神沈吟:“她們果然是殉了主?原本不至於如此……”他嘆息:“她們遇上楚千裏,實在太過不幸。”

花絳微微頷首:“不能確認是否所有人都殉主,你還是小心提防的好,畢竟誅殺她們主人的是你我兩人。”

雲畫皺眉:“我省得。倒是你——”

花絳揚眉:“你可見有人尋到過青衣客?只有青衣客尋人,何時有人隨隨便便便能尋到青衣客了?”

花絳這話說的神采飛揚,雲畫受到感染,也撫掌大笑:“說的是,只有青衣客尋人,沒有人尋到青衣客的道理。”

花絳瞥他一眼,淡淡道:“赤疹消了。”

雲畫一楞,他慌忙挽上衣袖,冒出的赤疹真的消了個幹凈,他怔在原地,花絳平靜的聲音響起:“你怕的是人,還是你自己?”

雲畫苦笑。

“……十六年前,齊雲山莊老莊主續娶,未料到其妻是魔教餘孽毒娘子,老莊主是非不分聽了毒娘子的鬼話,將獨子囚禁於山莊水牢長達三年。老莊主本是入贅,有許多機密之事都不知,毒娘子為了得到這些機密,日夜折磨雲家獨子……”花絳頓了頓:“你的病,是心病。”

雲畫默然不語。良久,他才苦澀吐出:“……我知道。”

雖然十三年沖淡了一切,他都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那些舊事,赤疹卻清晰地提醒著他,他什麽也沒忘。

“不過,”花絳轉了話題:“我原以為你也會和有某些男子說的一般,問我女子為何用劍之類。曾經有人對我說女子不該練劍,練劍的不是女人——我倒是奇了,練劍的不是女人,那我是什麽?於是我想了想,簪了荊釵打敗了他,把他掛他家門口去了。”

雲畫忍不住噴笑出聲:“東方流風?”

疏影居的東方流風是江湖有名的劍癡之一,一手快雪劍法在江湖赫赫有名,“女子不該練劍,練劍的不是女人”也是他常說的話。幾月前他被人擊潰倒掛在疏影居大門口,從此閉門不出,幾乎淪為江湖笑柄,沒想到竟是花絳所為。

“女子練劍也好,男子練劍也好,並沒有什麽好惡。劍術高低,與是男是女並無什麽關系。”雲畫歪著腦袋想了一會,緩緩說出聲,花絳則接過話道:“你竟如此想,也是難得。常人知道我是女子,不是覺得撞了鬼,就是勸我速速嫁人。你心中就沒有疙瘩?”

雲畫擡了臂,無奈:“只有胳膊上的疙瘩。”

花絳被他逗笑了。

“對著你,眼下赤疹倒是消了,若是對著花……花姑娘,這疹子也許有不會出現的一天。”雲畫嘆了口氣:“不過也不知道是猴年馬月。”

花絳笑道:“為什麽是我?”

雲畫道:“因為我心中已視花兄為友。眼下花兄雖成了姑娘……也和練劍不練劍一個道理。”

花絳道:“男女之間,也可為知己?”

雲畫道:“男女之間,為何不可不為知己?”

兩人對視許久,花絳驀地笑了,她翻身上了馬:“公子跟上吧,莫要妨礙我接委托就好,你跟著我,或者知道如何不起赤疹的辦法。”

雲畫不可置信:“你……”

花絳歪著頭看他:“怎麽?不如你我先去漱流閣把那珠釵買回來?我對那釵子可是惦記的很。”

雲畫張了張嘴,又不知為何笑了出來,他幹凈利落上了馬,攥住韁繩:“那珠釵有多好?”

花絳看向雲畫,澄澈的眼中有著笑意:“我也不知道怎麽說,不過我喜歡罷了。”

雲畫手一抖,他別過臉:“珠釵雖好,也要有人簪。”

花絳低低笑了起來,半晌,她仰首望向天際:“況且,我邀你同行,不僅是為了剛才的理由。”

雲畫挑眉:“所以?”

“我是覺得公子這樣的體質戳兩下就起疹子什麽的,好玩的很~往後的日子大概也會不無聊了~”花絳一抖韁繩:“駕!”棗紅馬騰空而去。

留下雲畫哭笑不得:“花絳!”這人是把我當什麽了!

想了想,雲畫不知不覺彎起嘴角,他拍了拍馬頭,黑馬耳朵微動,俯下身輕聲道:“九逸,我們走罷,可別落在花絳身後了!”

九逸不屑一顧地打了個響鼻,而後,四蹄翻騰,在蒼茫雪原上發足狂奔。

“花絳,我警告你,即便我跟著你,你也不許對我亂來!”

“公子倒把我說的像個采花賊!”

“而且我還會說‘非禮’!”

“噗!”

挾著笑語,兩匹馬一路向天際卷去。

——雪地寒梅微綻,花疏天淡,雲來去、數枝雪。

作者有話要說: 打鬥練習完畢ww調戲男主好開心男友力十足的妹子也好開心w

碰到人起疹子的梗來自蝴蝶seba女神的《荒厄》。

繼續下個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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