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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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真呆呆的坐在榻上, 臉上帶著淡淡的憂郁和疲憊,星眸卻漸漸有了一絲神采,她仿佛掩飾什麽似的,目光剛一跟她相觸,便垂下眼瞼, 身子只是乏力, 雙手勉強支撐著軟榻的邊緣。

好一陣子沒見,她越發蒼白瘦削, 身上的絲袍也顯得更為寬大, 冰輪看著她, 說不清到底是憐惜更多一些,還是悔恨更多一些, 兩人此時相距不過十餘步, 她只要再稍稍上前,就可將她擁入懷中, 可是理智仍是占了上風, 她抿了抿唇,再度開口:“我父親有著極強的權利欲和野心, 他心裏在想什麽, 我一直很清楚。當年燕世宗駕崩, 他力排眾議,擁福王宗訓為帝, 只因忌憚宗謀睿智驍勇, 認為宗訓易於掌控, 誰知宗訓雖然資質平庸,無治國之才,玩弄權術卻有一套,況以他任性暴戾的性子,登基之後,又怎能甘於被人擺布?於是他不動聲色,暗中聯合皇後以及敏妃的家族,解除了他的兵權。那次的事,給我父親以及整個霍家深重一擊,此後,他杜門不出,深自隱匿。”

她很少一口氣說這麽多話過,停頓了片刻,繼續道:“西疆烽火再起,讓他的人生再度迎來了轉機,涼州和靈州,原本就是他的勢力範圍,放虎歸山,擒虎極難,很久之前我就已經在考慮,要怎樣去打贏跟他之間的這一場仗。”

蓮真聽到這裏,忽然道:“宗訓的死,與你有關,對嗎?”

“沒錯。”冰輪神色不變,平靜的道:“我父親再度被宗訓重用,帶兵前往西疆後,很長時間都沒有跟吐蕃和吐谷渾的大軍正面交戰,只有過數次小規模的周旋,他借口番兵高大勇悍,宜使用疲敵之術,其實,是一邊有意拖延戰爭,一邊等著宗訓的死訊—這些自然是我們早就商議好了的,宗訓一直沈迷長生不老之方,成仙修道之術,我和霍淞便利用這一點,一手促成了他的死亡。”

蓮真道:“宗訓曾提出讓你收養煦兒,你並沒答應,可是後來沒多久就轉變態度,也是為此了?”

“宗訓駕崩,我們會力保他登上皇位,但若我父親沒有被起用,我當然是不會收養他的,那毫無意義。”冰輪道:“我從不喜歡小孩子,我喜歡的人和事物都十分有限。”

她神情坦然,話語裏沒有絲毫掩飾,可愈是這樣淡然的口氣,蓮真愈覺宗煦的可憐,胸口又悶痛起來,澄凈的眸子浮現一絲淚光。

“煦兒繼位,我父親便再無顧慮,全力出擊,吐蕃和吐谷渾軍隊先後潰敗,德利和伏羅被迫遞交降書,他又再次上奏,提出要再征西域諸國。他這樣做,既為了建功揚名,也為了穩固擴大西邊勢力範圍,將另外幾州慢慢也納入囊中,另外,連年戰爭,於國庫損耗極大,而他中飽私囊之餘,還能在西域諸國大肆掠奪黃金財富,用以壯大自己的軍隊。種種跡象,都在表明一件事,這一次,他對京城,對皇位志在必得,沒有十足的把握,他不會回京。朝中許多有識之臣都看出他的野心,紛紛向我陳奏,要我召他回來。他當然絕不會回來,我亦絕不會出言相召,我所要做的,就是在他哪日帶兵回來之前,做好一切準備。”

她看著她,聲音裏多了些許溫柔:“自我臨朝之後,我們在一起的時間比之前多,你臉上笑容也越來越多,我也很開心。但我知道,這遠遠不夠,我應該陪你更多,我也想陪你更多,可是我還不能安枕無憂,所以,哪怕你在我眼前,甚至在我懷裏,我也沒法不去想著別的事情,也許一直以來,我都忽略了你的感受,對不起。”

蓮真咬著唇,沒有答話。

冰輪道:“為了對付我父親,我跟霍凜結盟。我提拔我堂哥霍淩為右衛將軍,並親自教他,如何一步步取得我父親更多的信任。我借宗謀擁戴新君之功,將他封於物產富饒、地勢險峻的蜀州,以牽制我父親,並命他暗中操練兵馬。我在我父親回京的必經之路上,到處安插眼線,布置人手,他一向只盯著州牧、郡守之類的高位,我註意的卻是那些不起眼,關鍵時刻卻又能起到作用的位置,選的都是毫不張揚、卻又極為可靠的人,五六年來,我在這件事上費盡了心血。”

“你說我心狠手辣,一點都沒有錯,煦兒死了,宗謀死了,在我跟我父親的較量中,千千萬萬的人死了。但你不知道的是,死在我手上的人,其實遠不止這些。我不但要為打敗我父親做著一切準備,在這個過程中,我還借他們的手,去清除那些有威脅的、忠心於燕朝的臣子,為霍凜將來登上皇位提前鋪平道路。我將彈劾我父親的名單洩露給我堂哥霍淩,讓他向我父親告密,這樣既能增加他對霍淩的信任,又可以借他的手殺掉我想殺的人。我故意任命霍淞為刑部尚書,為的就是給他鏟除異己以方便,我父親回京之後,我更是對他們所有的行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是不斷給他們加官進爵。他們殺掉的大多數人,其實都是我想殺的人,他們今日不殺,我和霍凜他日還是要親自動手,至於我想保護的,我會想辦法保護起來,不能保護的,那是他們自己也不夠聰明,死了也就罷了。所有的事情,都起到了一箭雙雕甚至一箭數雕的作用。當然,死掉的那些人,甚至被滅門的那些人,他們都是燕朝的忠臣,也都是能臣,可是對於我來說,能為我所用的才是能臣,只忠於我的那才叫忠臣。”冰輪道:“在我成為太後的第一天,我就精心布下了這麽一個大的棋局,我按照我的計劃,一步步推動所有的棋子,我必須做最後的贏家。”

她雖像說著家常似的,娓娓道來,蓮真仍能聽出其中的驚心動魄,徹骨的寒意一陣一陣湧上心頭,回憶往昔,跟她在一起時,心裏柔情蜜意,只當她心中亦然,卻完全不是這麽回事。

“你說我什麽事情都瞞著你,可是我又如何能開口跟你說這些?你會是什麽表情,會是什麽心情?你又會如何看我?跟你說這些毫無益處,只會增加你的擔心痛苦,引起你我的矛盾。你說我一心一意只想著覆仇,是!十幾年來,我時時刻刻都在想著覆仇。宗訓解除他的兵權時,我就恨不能他能殺了他以及霍淞和霍澤,可是昏君還是念著擁戴之功,又想著殺功臣會寒了人心,擔心他的舊部嘩變,並沒動他,甚至保留爵位,我也不可能去勸他對付自己的父親兄弟。”冰輪目底露出一絲恨意,咬牙道:“報仇的確不能讓我快樂,不能讓我的人生變得更好,可是不報仇,我日日夜夜都將活在過去的痛苦之中,我的靈魂永遠也得不到安寧!”

她喘了口氣,緩緩道:“但你說我做的所有一切,都是為了覆仇,並不是那樣的,我是為了覆仇,也是為了你我的將來。”

蓮真雙眼註視著她,呼吸不自覺的變得輕而緩慢。

“我嘗過命運完全由他人擺布的滋味,我眼睜睜的看著我心愛的人被趕出門,我抱著她冷冰冰的屍體,除了流淚,什麽都做不了,我明知道她是被誰害死,卻只能裝不知道,忍痛偷生。當命運再次垂青我,讓我遇到你,讓我們相愛,我開始謹慎考慮我們的以後,我不會甘於跟你幾天見一次面,不會跟你一輩子分居兩處,這一次,我要主宰自己的命運,我的生活,必須是我想要的那樣,這也是為什麽我一次次告訴你,要學會忍耐。如果我只是為了覆仇,我有很多法子,也有很多選擇。”

她語氣轉作低沈:“在宗煦和霍凜之間,我考慮了很久,權衡再三,最終我還是選擇了霍凜。宗煦生來就是皇子,對他來說,皇位本就是他家的,他天生就應該做皇帝,我只是他的養母,能成為皇太後是母以子貴,我臨朝攝政,行使皇帝的權力,久而久之,母子之間必生嫌隙。更重要的是,他要是的尊貴端莊、母儀天下的母後,若是將來有朝一日,他發現我和你的關系,必然視之為恥,我們之間不會善終,我不想去冒這個險。霍凜就不同了,我們幼時有著很深的情誼,那是最純粹的,最難忘記的東西,對他來說,也許比我更深刻。我們對霍家父子,也有著同樣強烈的恨意。一直以來,在內心深處,我們都視彼此為唯一的家人。我跟他的結盟,有著牢固的根基,我們能充分信任彼此,一起做成大事。他想要什麽,我很清楚,庶子的身份帶給了他太多太沈重的痛苦和恥辱,他一生最渴望的就是出人頭地,我要是助他登上皇位,他將終生銘記,終生感激,我們會是比以往還要親密無間、手足情深的姐弟。我要的很簡單,自由,喜歡的人,喜歡的生活,他何樂不為?他才不會去管我喜歡的是男人,還是女人,只要是我喜歡的,他不會幹涉,他希望自己的姐姐開心幸福。他當皇帝,是最好的結局,對於我們來說,會有最好的結果。”

她輕輕嘆了口氣:“最近這段時間,我也常常在想,我害了這麽多條無辜人命,做了這麽多傷天害理的事情,會不會有什麽報應,有時腦中浮現那些死去的人的模樣,那些刀光血影的場景,居然也有點於心不安。”搖了搖頭,唇角露出一抹苦澀的笑意:“可是,你知道可怕的是什麽嗎?我從來沒有後悔的感覺,一絲一毫的後悔也沒有,我捫心自問,如果能回到我們剛認識的那天,一切重來,我所做的會不會有些不同,不,不會!該做的事,我還是會去做,該殺的人,我一點也不會手軟,無論是覆仇的路,還是通往皇位的路,本就是血淋淋的路。”

“蓮真,我今天決定把一切向你坦白。”她輕聲喚著她的名字,冰冷深沈的眸子裏,竟也似有淚光閃爍:“我不知你會怎麽想,冷血也好,狠毒也罷,也許這就是我的本性,蓮真,我生來就是這樣的人,我。。。。。。”似有些費勁,深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枯澀:“我不知道你是不是還恨我,是不是不能接受這樣的我,如果你還願意像以前一樣,陪在我身邊,我一定會全心全意對你,我。。。。。。我會努力去做你喜歡的事情。”

蓮真臉色蒼白,整個人怔怔的,似是沒聽到她說的話,亦沒有任何表情,冰輪等待良久,心一點一點的涼下去。房間裏一片靜寂,兩人一站一坐,仿佛兩尊沈默相對的石像。

冰輪胸口愈來愈是窒悶,半天,再度開口:“如果你有其他的想法,你想過別的生活,你想回家鄉,我。。。。。我也如你所願。”抿著嘴唇,看了看她,慢慢的,一步一步退出了房間。

將近中午,高賢匆匆趕回府中,冰輪正在睿思室,身邊並無一人伺候,靠在椅上,眼睛望著案面出神,像是保持這個姿勢已久。

高賢察覺不對勁,上前陪笑道:“主子怎麽也不吭聲,一個人就回來了,叫奴才好等。”

冰輪也不搭理他,高賢又道:“等下要不要吩咐這邊廚房,送幾個蓮真姑娘愛吃的菜過去?”

“嗯。”

總算答應了一聲,高賢暗覺好笑,又道:“主子,清芷和杜若還在庵中,明天再派輛車去把她們接回來罷?”

“嗯。”

高賢便不再多嘴,悄悄退出。誰知冰輪一回來,到處都得到了消息,先是霍淩派人送了些補益身體的珍貴藥材和稀罕吃食來,接著又有冉黎和夏侯晉等人親自過來問安,再就是霍凜打發內監來請她進宮,欲與她商議大婚之事,她借口身子疲乏,都沒有見,進宮則推到了第二日。

到了晚間,沐浴完畢,剛在床上坐下,忽聽得腳步聲響,以為是婢女,不想一擡頭,便看見一個俏生生的纖細的身影,只這一眼,便像被定住,再也移不開目光。

蓮真穿著柔軟而寬大的白色錦袍,如墨的發絲披散在肩,不施粉黛的一張臉,看起來更顯美麗純凈,眼睛卻是紅紅的,仿佛哭過。她緩緩走過去,在床邊坐下,低聲道:“高賢說煦兒曾經想加害你,是不是真的?”

冰輪一怔,遲疑許久,方要張嘴,卻覺一只滑膩溫暖的手掌快速按住了自己的嘴唇。

蓮真道:“你別說了,我不想知道了,我。。。。。。我再也不要知道你們這些事情了!”

她極是傷心,肩膀微微顫抖,冰輪大為不忍,伸手抱住她,只覺她身子比先愈發單薄羸弱,於是抱得更緊,輕聲道:“蓮真,對不起。”

蓮真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斷斷續續的道:“你不是那樣的人,是他們。。。。。。逼你的,他們把你逼成了那樣的人。”

蓮真哭得累了,背對著她,似已睡著,空氣裏一縷幽香,極輕,極淡,魂牽夢縈的熟悉,冰輪凝視著她的背影,此時方心安神定,正欲起身關燈,剛動得一動,蓮真卻又拉住她的手,放回腰上。

冰輪再度摟住她,柔聲道:“你還沒睡麽?”

蓮真道:“冰輪,我想告訴你幾件事情。”

“嗯,你說。”

等了許久,才聽蓮真道:“那天,我叫趙恕去景福軒,後來你也去了,我其實。。。。。。看見你的,我是故意的。”

冰輪道:“我知道。”

蓮真道:“高賢說你生病了,我很焦急,我。。。。。。我原本想去看你的,可是。。。。。。”

說至此處,心中酸痛,語聲也哽咽起來,冰輪輕撫著她的手:“我知道。”低聲道:“沒關系的。”

蓮真淚眼漣漣:“煦兒的事,我是恨你,還有旁的事,我也是恨你。”轉過身來,面對著她:“可是無論你是個怎樣的人,無論你做了怎樣的事,我都沒法真正去恨你,我早就愛上你了,這一點是改變不了的了,就算你要的是我的性命,我也會心甘情願的給你。”

“傻丫頭。”冰輪心裏一痛,道:“真是傻丫頭。”不禁俯身過去,親吻她紅腫的眼睛,蓮真卻忽然仰起臉,嘴唇貼上了她的。

燭火搖曳閃爍,溫暖的光澤透過絲帳,溫馨朦朧,春意深深。

長夜,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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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在不好意思,這章因為對話多,卡得很厲害,現在寫出來,都不是十分滿意,馬馬虎虎發了,以後有感覺了再修改。

另外構思這篇文時,這個章節末尾是準備開個車的,現在不能開車,只有敷衍幾句,你們就自行腦補了。

最後,跟大家說一句遲到的中秋節快樂!等文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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