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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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輪去了皇慈庵後,日間閉門不出, 在房中抄寫經書, 夜晚則在院中吹奏竹簫, 或是呆坐,每每至三更時分才回房歇息。如此這般過了幾日,身上便有些發燙起來,只不作聲, 高賢心細,在一旁伺候時, 仍是察覺到了異常,忍不住問道:“主子, 您神色看起來有些不對, 可是身子哪裏不適麽?”

“沒事。”冰輪強打精神,道:“不過是身上有點發熱。”

高賢一聽便生了擔憂, 忙道:“奴才這就回城去請個太醫, 來給您看看。”

“不必!”冰輪斥道:“別大驚小怪的,到時驚動許多人,我這不好好兒的嗎?”

高賢雖是著急,畢竟不敢違拗她的命令, 到了晚上,便再三催促她早些安歇。誰知到了第二天,愈覺神思倦怠, 身子乏力, 不得不臥床休息, 皇慈庵有女尼略通醫術,過來替她診了脈,開了藥方,幾劑喝下去,卻也不見退熱。到了這份上,高賢也顧不得什麽了,尋思著若請太醫來寺庵中,一則冰輪不喜,二則的確不便,靈機一動,突然想到了李茂,旋即悄然打馬回城。

李茂之父李道忠已於前年過世,冰輪當時特地賞賜了銀兩,至霍凜稱帝,李茂怕自己女兒身份日後終究會惹禍上身,便趁機求了冰輪,離開了太醫院。

恢覆自由身,本是值得慶祝的事情,但她想著蘇蘊,幾個月來,相思難熬,憂心忡忡,也無心出去給人看病,一個人呆在家裏長籲短嘆,那日見到蘇蘊,竟好似天上掉下鳳凰一般,歡喜得幾乎發昏,過了好幾日,方始相信眼前一切並非幻覺。

高賢過來時,已經日上三竿,李茂和蘇蘊仍未起床,正是說不盡的情話,道不盡的恩愛,聽見門被拍得山響,不情不願穿衣起來,看見高賢,倒吃了一驚,連忙讓進屋內,高賢不讓她倒茶,三言兩語說明來意,便催促她起身。李茂才跟蘇蘊相聚,自是不舍分離,但長公主兼救命恩人染疾,哪能怠慢,回至後院,將個中緣由告訴蘇蘊,又千叮嚀萬囑咐了好些話,方收拾藥箱行裝等,坐上馬車,匆匆忙忙隨高賢出城。

到了皇慈庵,細細探了脈,只說是外感風寒,氣郁不舒,因癥發之初失於調養,診治不當,到現在卻是可大可小,有些麻煩。李茂略加思索,寫了一個方子,高賢對比兩人從城中帶來的藥,卻少了兩味,好在庵中亦常備了許多藥材,慧顯師太手下弟子很快尋了來。李茂感念冰輪之恩,見藥齊備,也不等其他人動手,搶著出去了,自己親手按方煎藥。

冰輪此時已昏昏睡去,高賢守在一旁,想著適才李茂之語,心中總是七上八下,許久,輕手輕腳出去,小心翼翼關上了房門。

李茂蹲在廊上,手中拿著扇火的扇子,正守著爐子煎藥,高賢走近她,低聲道:“李太醫,我有點事情,還要回城一趟,要是殿下等下醒過來問起,你就跟她說,還缺著幾味藥,我去抓藥去了。”

李茂看著他:“這。。。。。。高總管,您這是讓我騙殿下?”

高賢知她畏懼冰輪,連忙擺手:“不不,這不算欺騙,只是請你幫我個小忙,不會有什麽事情的,就算殿下知道,這不還有我兜著呢嗎。”

李茂道:“那。。。。。。那好罷。”

“別擔心。”高賢見她仍是不安,安慰道:“我會很快回來的。”

早上還是晴好的天氣,不過一會兒,天空就聚集起烏雲,春雨似蠶絲,似銀線,裹挾著冬季殘留的寒意,交織成綿綿密密的網,網住了整個天地。

“姑娘也是知道的,主子身子向來很好,頭疼腦熱都是極少,這次高熱數日不退,竟至臥床不起,實是非同小可。”高賢身上衣裳被雨打濕了大半,躬著身子,低聲懇求:“還求姑娘隨奴才一同過去,主子看見姑娘,必然欣喜寬慰,這病也許就好得快些了。”

蓮真也不知有沒有聽見他的話,眼睛只看著窗外,下了半日的雨,庭中花瓣零落,一地殘紅,望之令人憐惜。

高賢耐心等了半天,仍不見她回話,想了想,橫下心道:“姑娘從前跟主子何等親厚,近日心結難解,冷面以對,無非是因為恭宗皇帝。姑娘只知為恭宗皇帝的死,怨恨主子,可知恭宗曾經暗中指使身邊的人下毒,欲要謀害主子,若非主子精明,早就。。。。。。唉!”

蓮真驀然回過頭來:“你是說煦兒。。。。。。”心中驚痛,竟然說不下去,片刻,大聲道:“你胡說!”她眼睛緊緊盯著高賢,似要從他臉上辨出話語真偽,神色愈來愈是激動,接著道:“他只不過是個十歲的孩子,怎會想到做這樣的事!我不信,我一點兒都不信!”

“他是皇帝,不是普通的孩子。”高賢卻很平靜:“奴才的確盼著姑娘和主子冰釋前嫌,但絕不至於為了這點而編造謊言來欺騙姑娘。”

蓮真只是搖頭,聲音漸至哽咽:“煦兒一直是個乖巧。。。。。。孝順的孩子,他一直都是乖乖的。。。。。為什麽,為什麽會這樣。。。。。。”

高賢長嘆一聲,道:“姑娘在宮中也呆了多年,為什麽對這些仍是這般看不破?帝王之家,哪裏還有什麽父子兄弟,哪裏還講什麽骨肉親情?何況主子跟恭宗,還僅僅只是養母養子。”

蓮真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此生最愛最親的兩個人,面上是一家人,私下竟都是不顧一切,欲置對方於死地,憶及往日一家三口相處畫面,心都碎了,顫聲道:“她。。。。。。她為什麽從來沒有跟我說這事?”

“哎喲!主子怎麽會跟你講這事呢,除了讓你徒增傷心,有什麽益處?她巴不得你一輩子不知道才好呢!”高賢急得跺腳,道:“奴才也是迫不得已,今日才擅自跟你提這事,主子改日知道,還不定怎麽怪罪呢!”

蓮真腦中一團亂麻,沈默半晌,道:“林家小姐的墓,也在皇慈庵,是嗎?”

高賢本以為她有所動搖,不意等了半天,她竟然問出這麽一句毫不相幹的話,不覺一頭霧水,愕然道:“什麽林家小姐?”

蓮真道:“她的表妹,林婉溪。”

高賢猛然想起自己負責帶人遷葬的那座墓,又憶起冰輪曾經跟自己說的“城東有座府邸,原是我娘家的產業。。。。。。”瞬間恍然,原來墓中人,竟然是她的表妹!

蓮真望著他的神情,已經知道答案,閉了閉眼,緩緩又轉過頭去,輕聲道:“她既生著病,更需要人在身邊伺候,你。。。。。。早些回去罷。”

冰輪躺在床上,昏昏沈沈,時夢時醒。夢中林婉溪似乎仍在那座宅子裏等她,她推門進去,卻沒有人,又去花園裏找,依舊空空蕩蕩,看不見半個人影,正是著急,一個轉身,不知怎麽的又到了杏花林,香風拂面,花瓣紛飛,她一路尋去,林婉溪果然在不遠處的花樹下,甜笑著向她招手,她心裏一喜,叫道:“婉兒,我找你找得好苦!”

飛奔過去,欲要牽她,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幽幽的嘆息,她身子劇烈一震,連忙回頭,卻見蓮真站在那裏,長睫下掛著淚珠,面色似悲還喜:“冰輪,你找著你的表妹啦,我很為你歡喜,我。。。。。。我可要走了。”

她大驚失色:“你要走?你要去哪兒?”

蓮真望著她,眸中柔情無限,淒然道:“你有了她了,我可要離開了,今生。。。。。。今生咱們兩人,再也不會相見的了。”

冰輪聽了此話,內心猶如被鋼刀絞剜,道:“不!你不要走!”

蓮真再不理她,果然轉身就走,冰輪急了:“蓮真,不要離開我!”欲拉她衣袖,林婉溪卻也在耳邊喚她:“表姐,你說過,要一輩子陪著我的。”

她手僵在半空,不由停下腳步,眼瞧著蓮真的背影越來越遠,喃喃道:“今生再也不會相見,再也不會相見。。。。。” 心中疼痛愈來愈是難忍,突然放聲大叫:“蓮真,蓮真!你等等我!” 拔腿追了上去。

“姐姐,姐姐。。。。。”這聲音不依不饒,如影隨形,仿佛是婉兒在叫她,想阻止她去追蓮真。。。。。。但是這聲音,怎的又變成了男人的聲音。。。。。。

冰輪終於從夢中醒來,勉強睜開眼睛,便看見了一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臉龐,自己的右手,也被一雙溫暖粗糙的手掌握著,心中頓時一松:“凜兒。”

霍凜微服出來,身上穿著天青色綢衫,看起來活脫脫一個雍容穩重的富家公子。他松開一只手,從袖中取出一方手帕,替她拭去額上的冷汗,溫聲道:“姐姐,你做什麽不好的夢了麽?出了一頭的汗。”

冰輪搖了搖頭,身心漸漸放松,有氣無力的道:“京中方定,你身為一國之主,不該隨意出城。”

霍凜道:“我聽說姐姐病了,心焦得很,所以來看看。”

正說著,高賢在外面道:“皇上,主子的藥好了。”

霍凜吩咐道:“端進來罷。”

高賢捧了一個小巧的茶盤進來,雪白的瓷碗裏,是熱氣騰騰的濃黑色的藥汁。冰輪咳了幾聲,掙紮著便欲起身,霍凜連忙扶起她,又拿了引枕,替她墊在身後,方從高賢手裏接過藥碗,道:“你下去罷,這裏有我就行了。”

高賢忙應道:“是。”

霍凜拿起羹匙,在碗中攪動了幾下,先舀了一匙自己嘗了嘗,藥溫剛好,並不燙口。

冰輪看著他的舉動,心頭泛起微微暖意,雖從不要人伺候自己服藥,倒也不忍拂逆他一片心意,就著他手中將藥喝完,那藥極是苦澀難咽,到最後一口,終是忍不住皺了皺眉,跟著長籲一口氣,半閉著雙眸,靠在枕上,過了一會,開口道:“你登基已有數月,接下來,便要著手準備大婚的事了。”

霍凜道:“俗語說,長姐如母,凜兒的婚事,自要姐姐作主。”

冰輪拿手帕捂著嘴,又咳嗽一陣,道:“王忠的長子王永淳,膝下第六女王素梵,乃是原配夫人所生,既是名門嫡女,品貌又是上上之選,堪配國君,可冊立為後。”

霍凜微笑道:“從未聽姐姐如此誇讚過誰,想來她必是很好的。”

“燕文宗的女兒,蘭陵公主宗熹,我是看著她長大的,她的性子倒是溫婉純善,不似乃母,我曾想給她選駙馬,最後也沒有個十分滿意的人選,後來索性擱下了,你可以納她為妃。”冰輪說了這許久,漸漸有些氣喘,放慢了語速:“不過,我曾逼她的母親殉葬,你現又取代了宗家的天下,因此你一定要記住,要善待她,同時也要防著她,不可太寵。”

霍凜認真聽著,應道:“是,凜兒記住了。”

“冊立王素梵為後,便拉攏了王家,安了天下文臣、文人的心,納宗熹為妃,也可以安撫那些燕朝遺臣,咳。。。。。。咳咳。。。。。。”

忽然低下頭,劇烈咳嗽,直咳得臉頰通紅,霍凜忙伸手輕撫她背,又端了水來給她喝,勸道:“姐姐身子未好,不可過於勞神,還是先歇息靜養罷。”

冰輪漸漸止住喘嗽,只覺頭疼欲裂,霍凜見她精神萎靡,眼皮沈重,又重新扶她躺下,掖好被子,自己在床邊守了一會,聽她氣息逐漸均勻,似已安睡,便悄然起身,走出了房門。

春雨雖歇,院中青石板地上仍是濕漉漉的。霍凜目光沈痛,臉色陰郁,站在那座墓前,陷入了長久的沈默,這時他已見過慧顯師太,也清楚了林婉溪的真正死因,以及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

高賢侍立一旁,大氣也不敢出,過了許久,霍凜終於轉過身來,看著慧顯,道:“你很好。”

慧顯合十為禮,霍凜再不發一言,又看了看那邊冰輪的房門,大步走出了院子,高賢和慧顯師太也忙跟了過去。穿過數重院落,快到大門口時,霍凜擺手示意慧顯停步,高賢便一個人送了出去。

門外不遠處,已有許多人馬在那等候,雖皆作平民裝扮,清一色的粗布衣裳,但高賢一望便知是宮中鐵衛及內衛,眼神四下一掃,檀瑛、鐵乙等人都在其中。

霍凜忽然停下來,轉頭看他,問道:“蓮真是誰?”

“啊!”高賢悚然一驚,饒是平日裏滿腹機智,巧舌如簧,一時之間,張著嘴巴,竟是說不出一個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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