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0章

關燈
冰輪坐在那裏, 紋絲不動,亦未作聲, 燭光搖曳, 映照著她的面龐,美麗, 端凝,而又無比沈靜。

大殿裏寂然無聲,兩人目光對視片刻, 霍凜已經恢覆了平常的神色, 他垂下雙眸,聲音變得有些低沈:“這些年,我在西疆過得很不容易。”頓了一頓, 嘆道:“能活到現在, 連我自己都出乎意料。”

冰輪道:“我知道。”

“你在宮裏同樣如此。”

冰輪不答, 霍凜看著她, 笑了一笑:“我從不沾酒, 亦不近女色, 只因這些易讓人沈迷,使人軟弱, 我去到哪兒,都劍不離身,只因這樣能讓我內心安定。”

冰輪道:“聽著很有道理。”

“我並不是在向你解釋。”霍凜凝視著她, 眸色是少見的坦誠:“因為縱然如此, 我也並不能說, 我對你就無絲毫防備之心。生於這樣的家庭,長於那樣的環境,懷疑早就成為了我的天性,我保護自己的本能。但我希望你能明白,今夜能來到這裏,已是我對你最大的信任。”

冰輪看著面前這張跟自己有著六七分相似的俊美臉孔,在心底深深嘆息一聲,緩緩道:“我相信。”

霍凜道:“這幾天我總是在想,一路走來,我們忍耐了那麽多,付出了那麽多,我們步步謀劃,苦苦籌算,我們費盡心血,用盡心機,好不容易才走到了今天,無論我得到什麽,都是應該的,無論你得到什麽,那也都是理所應當的。”他目註冰輪,突然話鋒一轉:“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全力助你登上皇位。”

冰輪笑了,霍凜道:“我這話,字字句句都出於真心。”

“那你呢?”

“我固然渴望這皇位,如果是你,我願意永居親王之位,一心一意輔佐你。”

“條件呢?”

霍凜道:“沒有任何條件,只要宗煦死。”

冰輪道:“宗煦沒有你想象中的那麽有威脅。”

“但你也不能否認,他的存在的確是個威脅。”

“你定是不肯放過他了,是不是?”

“你當初養他,只是為了利用他,我們說好的,事成之後不會再留著他。”霍凜道:“一路走來,死了那麽多人,該死的,不該死的,你從不會皺一下眉頭,也決沒有半點猶疑。我不懂你為什麽突然心軟起來,若真是因為所謂的母子之情,我是不是更應該為自己的處境擔心?”

冰輪默然,半晌,霍凜再度開口:“你說以我的本事,可以挾制你安然出宮。不管你信不信,我都要告訴你,從頭至尾,我動都不曾動過丁點這樣的念頭,我愛你敬你,永遠都不會傷害你分毫。將軍府從來不是我的家,霍牧不是我的父親,霍淞和霍澤更不是我的兄弟,但你卻是我的姐姐,我唯一的家人。”他咬了咬牙,接著道:“當年你要我幫你,我毫不猶豫站在了你的一邊,不僅是因為你許我皇位,還因為我本就跟你是一心,我只願跟隨你。現在,輪到你做選擇了。”

時間似乎凝滯了,空氣安靜得讓人幾欲窒息。冰輪面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可是心中某塊地方,已開始隱隱作痛。霍凜等了許久,既失望,亦覺說不出的難受:“難道對於你來說,他的命,比皇位還要重要麽?”

“我對皇位沒有興趣。”冰輪淡淡的道:“我現在唯一缺的,只是皇帝的名號罷了,手握天下至高權力的滋味,我早就嘗過,也不過如此。”

霍凜道:“但你仍然要在我和宗煦之間有所決定。”

“你登基,他活命,這樣的結果不夠麽?”

“他活著,我永遠不會安心,我也沒辦法真正對你放心。”霍凜看著她的眼睛,語氣稍微和緩:“你知道,我本不必對你說這些話的。”

“你是不必說。”

“但我不想騙你,我心裏想的,我要讓你知道。”霍凜道:“我們是親姐弟,我們之間不用耍陰謀,不用拼武力,不用有流血。我不知道你是不是這樣想的,但我絕不會跟你算計,不會跟你爭鬥,更不會跟你拼個你死我活。婉溪表姐死了,太太也走了,在這個世界上,我就只有你了。”

他說的“太太”,指的是冰輪的親生母親王夫人。冰輪身軀微微顫抖,放在膝上的雙手不自覺地收緊,瑩潔如玉的手背上,一條條淡青色的筋絡愈來愈是清晰。

霍凜一字字道:“要麽,你今日就殺了我,從此守著你的兒子,繼續做你的皇太後,要麽,我做皇帝,一切都照我們約定的來。不管怎樣,以後都將是天下太平。”

冰輪道:“你何苦定要逼我?”

“我沒有逼迫你,但你必須要有所選擇。”霍凜目中似也有淚光隱現,他忽然伸手解下腰間長劍,“哐”的一聲擲向一邊,然後端起面前的白玉盞,一仰頭,將盞中龍膏酒一飲而盡,重重放下。“一邊是有害你之心的養子,一邊是始終與你一體同心的弟弟,就看你如何抉擇了。”

冰輪眸底痛苦之色漸濃,她長睫低垂,沈默良久,終於擡頭目註霍凜,啞聲道:“明年正月元日之後,舉行禪讓典禮。”

霍凜知道姐姐終是徹底與自己站在了一起,不禁欣喜若狂,高懸著一顆心同時穩穩落下,當即按捺住內心的激動,離座起身,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響頭:“姐姐既遵前約,我亦絕不負姐姐,自我登基之日起,凡天下所有,皆為姐姐所有,凡天下之事,皆如姐姐所願!”

霍凜走了,他來時很慢,去時也很慢,但步履明顯輕松了許多。冰輪端起酒盞,喝了一口,酒漿甘醇,她卻不辨何種滋味,目光微側,觸及腕間的翠玉佛珠,怔了一下,繼而默默地把剩下的酒喝完。

兩條幽靈般的人影從大殿兩側的明黃色簾幕中出來,無聲無息走到案前,同時跪下,冰輪若無所覺,拿起執壺,繼續給自己倒酒。

姜平低聲道:“襄王爺好厲害的耳力,微臣等差一點就被他發覺。”

他和身旁另一名暗衛,本是早早奉命潛伏殿內暗處,兩人腰懸利刃,掌扣暗器,自霍凜進殿始便全身心戒備,只等冰輪發出訊號,或是霍凜稍有異動,即鷹撮霆擊,一舉取其性命,沒想到最後,竟是什麽都沒發生。

“適才既沒有機會見面,就意味著,他會是你們未來的新主子了。”冰輪閉了閉眼睛,語氣異常疲倦:“今天的事情,就當沒有發生罷,”

“是。”姜平答應這,看了看她,心中微微擔憂:“主子,您。。。。。。沒事吧?”

“我沒事。”冰輪只是怔怔的,過了一會兒,唇邊漸漸浮起一絲蒼白的笑容:“我能有什麽事?”將第二盞酒喝幹凈,無力的搖了搖手:“你們下去罷,讓我一個人靜靜呆著。”

“沁竹姐姐,這是交州來的老樹橘紅,你上次說要的,治咳嗽最是管用。這是蜀州新貢的芽茶,還有這些綢緞,都是我們主子給你留著的。”寶貞笑嘻嘻的,把蓮真賞賜的東西,一一指給沁竹看,又道:“另外有冀州的柿霜和石花冰魚,主子說你喜歡吃,不過這兩樣可不在這,等下你出宮,讓他們裝好給你帶去。”

沁竹忙屈膝謝恩:“主子年節之間,賞賜已十分豐厚,平時對奴婢等,也如此眷顧,奴婢真是不知幾世修來的福氣。”

蓮真停止擺弄手邊那一小盆黃色茶花,笑道:“說了你好多回了,總是一口一個‘奴婢’,怎麽也改不了。”

沁竹亦笑道:“雖然出了宮,嫁了人,但在我心裏啊,我永遠都是太後和宸主子的奴婢。”

蓮真關心的道:“這一向未見,你家裏可還好?”

沁竹忙道:“謝主子記掛,家中一切都好。”

蓮真道:“我聽橫波說,你前些日子進了宮,怎麽沒到我這兒來?”

沁竹神情便有些不自然,囁嚅著道:“奴婢本是要來給主子請安,只是臨時遇上了一點事,所以。。。。。。”

蓮真更覺奇怪:“什麽事?”

沁竹本不善於撒謊,尤其面對蓮真時,更是沒辦法對她有絲毫隱瞞,因此心中甚覺為難,遲疑片刻,才輕聲道:“奴婢。。。。。。奴婢在宮中遇上了許久之前的一位故人。”

“故人?誰啊?”

“表小姐以前的貼身丫鬟潤蘭。”

“什麽?”蓮真花容失色,一聽到與林婉溪相關的東西,她心裏總是會湧上覆雜難言的情緒,卻又忍不住想知道更多。她眼神轉向寶貞,寶貞立即會意,帶了其他宮女內監退出去。蓮真定了定神,問道:“你說她的貼身丫鬟在宮裏?”

沁竹點點頭,神情黯然:“我跟潤蘭從小一塊長大,一起服侍大。。。。。。太後身側,一直情如姐妹,表小姐死後,她就像從世界上消失了一般,我只當她早就死了,沒想到會在宮裏碰見,她。。。。。。她還出家做了尼姑。”

蓮真猛然憶起來,冰輪前陣子召了眾多僧尼,在前朝和內廷大做法事,說要超度亡魂。她忽然莫名覺得有哪裏不對勁,但到底哪裏有問題,卻又說不上來,呆了一下,無意識的道:“法事已經做完了,她不在宮裏了吧。”

沁竹微微一怔,道:“是,她已回皇慈庵了。”

一個念頭如電光火石般從蓮真腦中閃過,她脫口道:“慧顯師太!”

沁竹驚訝:“主子,你。。。。。。你怎麽知道?”

蓮真不答,心裏卻道:“原來如此,聞櫻,原來如此。”仿佛被人在心湖投下一塊石頭,激起層層浪花,各種疑問紛至沓來,腦袋隱然作痛,面上卻若無其事:“她當年怎麽會消失?又怎會出家?”

“那日在宮裏撞見她,我叫她,她卻像不認識我,不肯與我相認。過了幾日,她回皇慈庵,我又追了過去,好不容易才打動她,跟她說上了話。”

蓮真見她說著說著,突然就紅了眼眶,愕然道:“怎麽了?”

沁竹低下頭:“沒什麽,我就是為表小姐和潤蘭難過。”

蓮真疑雲大起,正要追問,卻聽她哽咽著道:“外面不少人都暗中議論,太後對自家兄弟冷酷絕情,連小孩都。。。。”說到這裏,卻又咽住,取帕子擦拭眼淚,斷斷續續的道:“我現在知道,太後為什麽會這樣了,她。。。。。。她對表小姐從來都是視若珍寶的。”

冰輪這些天幾乎不踏出門檻,朝見大臣之餘,總是在暖閣或書房閉目靜坐,長時間不發一語,高賢知她心緒不佳,又見她跟蓮真好些日子都沒見面,也不再彼此遣人互送玩物或吃食,只當兩人鬧了別扭,只是百思不得其解因何而起,心中萬分著急,卻也不敢像往日一樣,擅作主張從中周全。

這日晚膳過後,冰輪忽道:“咱們瞧瞧宸主子去。”

高賢大喜,連忙道:“是,奴才這就叫他們準備轎子。”

屋子裏靜悄悄的,蓮真側臥在窗前軟榻上,身上裹著一條杏黃色絲被,長發自然而然垂落被外,柔軟光澤有如上好黑緞,冰輪走到榻前,在她身側坐下,手伸至榻前的火盆上方,烤了烤手,含笑道:“什麽時候這麽怕冷了。”

沒有聲音,冰輪俯身上前,輕聲道:“睡著了麽?”

“嗯。”

冰輪道:“又快到年下了,案上奏折堆積如山,今日好不容易喘口氣。”

“嗯。”

仍是簡單的一個字,冰輪著迷一般聞著她身上淡淡幽香,仿佛滿腔心事都暫時找到了地方封存,也不理會她的冷淡,掀起被子,也鉆進去,伸手將她攬入懷中。

她嘴唇幾乎貼著她的耳朵:“英王妃都告訴你了麽?”

“你是指哪件事?”

冰輪輕輕嘆了口氣:“蓮兒,我並不想騙你,很多時候,我也是不得已。”

又沒有了聲音,冰輪從被中摸索,握住她的手,她卻輕輕掙脫開來,冰輪無奈:“蓮兒。”

“冰輪,你快活麽?”

冰輪一怔:“什麽?”

“你一步一步,精心謀劃,做了那麽多事情,如今,已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天下人的生死命運都掌握在你手中,你快活了麽?”

冰輪道:“我做很多事情,都不為著自己快不快活。”

“那你是為了什麽?”

冰輪久久沒有說話,兩人相隔如此之近,彼此都能聽到對方的呼吸聲,蓮真只覺心下一片焦灼,那種焦灼感隨著時間,慢慢擴散蔓延,從胸口到喉間,漸漸都開始微微發疼,冰輪終於開口:“我只為著自己想不想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