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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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 幽深濃稠的黑暗, 令人窒息的黑暗,漫無邊際的黑暗。。。。。。這是霍澤醒來時, 唯一能感受到的東西,他幾乎以為自己變成了個盲人,第一反應就是伸手去摸自己的眼睛, 然而這一動, 卻不由得發出一聲慘呼,仿佛自己曾被人狠揍過幾頓,四肢百骸都牽扯著不可言喻的痛楚, 他的手又無力地垂了下去。

發生了什麽?這是什麽地方?我怎麽會在這裏?霍澤躺在地上, 嘴巴一張一合, 艱難地呼吸著,之前發生的點點滴滴慢慢在腦中重現。他隨著霍淞前往長寧門, 抵禦宗謀的叛軍, 城將破時,他已預感大事不妙, 勸大哥離開,他卻不肯, 當千軍萬馬湧進城門時,一切都變得混亂不堪,他什麽都顧不上了, 跟手下一個普通士兵互換了衣服, 欲趁著黑夜和混亂, 逃往城內父親那兒,他拼了命地在人群中穿梭,連滾帶爬逃命。。。。。。再後來,他頭上像被什麽重物從側旁擊中,眼前一黑,什麽都不知道了。

難道我被抓了嗎?父親呢?父親怎麽樣了?大哥呢?他們現在又在哪兒?他神智漸漸清醒,念頭更是紛至沓來,這到底是什麽鬼地方,為何我什麽也看不見?!越來越強烈的恐懼攫住他的心臟,他不知道突然從哪來的力氣,竟掙紮著爬了起來,拼命喊叫:“來人啊!有人嗎!滾出來!幹嘛把爺關在這烏漆墨黑的地方?!啊?!裝神弄鬼想嚇唬老子嗎!放老子出去!”他歇斯底裏的呼喊,如石沈大海一般,沒有換來任何回應。驚懼、疑惑、憤怒。。。。。。各種情緒像浪潮一樣淹沒了他,讓他變得瘋狂,他一邊叫喊著,怒罵著,一邊跌跌撞撞向前摸索,走了約五六步,便撞在一排冷冰冰的鐵柵欄上,伸手摸了摸,足有嬰腕粗,使出吃奶的力氣搖了幾下,卻如蜻蜓撼柱一般。他的確被抓起來了,可是到底是誰呢?宗謀嗎?還是另有其人?這並不像是關犯人的地方啊?他不死心的沿著鐵欄,慢慢再往旁邊摸索,沒過多久,雙手就碰到同樣冷冰冰的堅硬的石壁,他終於確認,自己被囚禁在一個狹小的石室裏。

可是,這並沒有讓他稍覺安心,他無法停止自己的聲音,這個地方簡直就是個地獄,如果想要讓一個人悄無聲息地死亡,腐爛,不被任何人發現,這裏最適合不過。他瘋了般又吼又叫,又踢又撞,不過片刻,便已筋疲力盡,他倚在石壁上喘息一回,終究支撐不住,不由自主地慢慢地滑了下去

世界重新變得寂然無聲,霍澤仰躺在冰冷潮濕的地上,周身的痛在這一瞬間,似乎又加倍的回來了,他痛苦地呻吟了一下,發現自己喉嚨也已嘶啞,他閉上眼睛,如死了一般一動不動。

他從來沒想過,有一天,黑暗會讓他如此憎惡,如此絕望。他喜歡黑夜向來甚於白晝,對他來說,天色一暗下來,便是尋歡作樂的大好時光,黑夜意味著香艷,銷魂,刺激,熱鬧,意味一切的享樂的開始。。。。。。他想起那些夜晚,想起了那些不同的美麗嬌媚的面孔,一樣的柔軟芳香的軀體,第一次沒有任何欲望,僅僅只是懷念那些美好的時光,他也想起了長寧門外,那直沖雲霄的火光,千軍萬馬的吶喊,想起了父親,想起了大哥,他們怎麽樣了?他們是否知道他在這裏?他們會否來救他?漸漸地,他想得更多,他想起自己每日裏品不盡的瓊漿甘醴,享不完的珍饈美饌。。。。。。饑餓和幹渴如猙獰的惡魔一般,正在慢慢的侵襲他,一口口吞噬著他,一點點蠶食著他。

“父親救我。”他再次睜開眼睛,虛弱地張嘴,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兩顆眼淚從他的眼角滾了下來。

時間慢慢地流逝,我要死了麽?難道我就要這樣死去麽?不!我不想死!我不要死!他雙眼空洞,凝視著上方令人窒息的黑暗,意識逐漸渙散,一陣腳步聲卻適時傳來,聲聲清晰入耳,一豆微弱的燭光也由遠而近。霍澤簡直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他咬了咬自己舌頭,上面傳來明顯的痛感,“救我!”他呼喊著,仍然沒有聲音,他心裏不禁大急。

黑暗中的光明是如此的珍貴,如此的溫暖,可是這一丁點兒的可珍貴和溫暖來得很快,去得更快,霍澤還未來得及側過身子,火光已遠去,石室又恢覆了原來的樣子,霍澤懊喪欲絕,突然,他吸了吸鼻子,香氣?沒錯!食物的香氣!他辨別著香氣傳來的方向,欣喜若狂,頭腦微微眩暈,強烈的求生欲讓他拼命弓起身子,一點一點向香氣的源頭匍匐前行。

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不知道已呆了幾天,每天都有人送食物和水來,但每次都來去匆匆,從不出聲。食物很普通,談不上好,也談不上壞,霍澤身上筋骨疼痛,每回都要像狗一樣,趴在地上,點滴不剩吃喝個精光,好像從來沒有吃過這麽香甜的東西似的。慢慢地,他的身體開始恢覆,力氣也在恢覆,可以坐起來了,可以站著了,他試圖跟送飯的人講話,可是那人眼角都不看他一下。

那人的身材,眼神,動作,總是讓他想起太後和皇帝身邊的那些鐵衛,以及他父親身邊那些親衛,可是,他當然不會是父親的手下,他也絕不是鐵衛,鐵衛都是威風凜凜,英武俊挺的,而這個人相貌平淡無奇,就算你盯著他使勁看,再過一會兒,你仍然很難從心裏描繪出他的五官模樣。不知道是因為這陣吃了大虧,磨光了霍澤的傲氣囂張,還是因為別的什麽,他莫名的對送飯的這個人有些忌憚,他不敢怒罵叫囂,也不去威脅利誘,他有一種感覺,對這樣的人,說什麽做什麽都沒有用。於是他學聰明了,也認命了,不再去浪費力氣,只要不是他一個人被扔在這裏,只要有吃的有喝的,屈辱痛苦算什麽?他還活著,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嗎?

霍澤開始了焦灼而又耐心的等待,他相信自己能出去,長寧門攻破又怎樣?還有父親呢,宗謀不可能打敗父親!霍牧對他來說,是父親,也是神一般的存在,縱然他總是對他很嚴厲,不滿他的種種作為,但他知道,父親是深愛他的,從小他就知道。無論他犯了多大的錯,闖了多大的禍,父親總是會原諒他,並替他妥善處置,大哥也會盡自己所能庇護他,包容他,這一次也不例外,他們會來救他。也許,這些人把他關起來,就是為了借此挾制父親,所以,他們也並沒有來折磨自己。

某一天,霍澤正蜷縮地上,幻想著自己被救的場景,鐵門突然被打開,有幾個人進來,不由分說將他提起來,然後將他的衣褲扒個精光,他不知何事,大聲驚叫:“你們幹什麽?”話猶未了,一桶冷水“嘩”的一聲,當頭淋下。此時天氣本已轉涼,且石室中格外陰冷潮濕,霍澤只覺牙齒格格打顫,兀自道:“你。。。。。。你們到底要做什麽?”

依舊沒人理他,只是一桶接一桶的冷水淋下來,一連淋了十餘桶,霍澤凍得面白唇紫,直打哆嗦,方有人拿了粗布毛巾來,一左一右大力擦拭他的身體,直搓得他的身體生生發痛,才拿來一身幹凈的衣裳給他換上,接著,一個麻核被硬塞到他嘴裏,他掙紮著剛發出“唔”的一聲,一個黑布口袋便自頭上罩下,後頸又挨了重重一下,立即人事不知了。

再次清醒過來時,黑口袋和麻核已經被取下了,霍澤發現自己從那個石棺材一般的地獄,到了一個截然不同的地方,這裏有陽光,盡管他那雙已經習慣了黑暗的眼睛,花了好一會兒才適應這久違的光明,然後,他的目光慢慢向四周移動。頭頂渾金蟠龍的八角藻井,地上光滑如鏡的金磚地面,透雕著精美吉祥圖案的窗格。。。。。。這是皇宮!這是皇宮中的一處宮殿,到底是哪一處他不清楚,但應該是閑置著的,大殿裏空空蕩蕩,並無多少陳設,而他,正被五花大綁在殿中的圓柱上。

霍澤呆住了,從石室到皇宮,他本應該有點高興的,可是卻怎樣也高興不起來。他總算明白了那些人為什麽要用水反覆沖洗他的身子,為什麽要給他換上嶄新的衣服,因為要送他到皇宮來見某個人,某個身份尊貴的重要人物,他們怕他的氣味熏到了他。宗謀,肯定是宗謀!這麽說父親竟然。。。。。。他已不敢再想下去。

“吱呀”一聲,殿門被推開了,一道白色的美麗身影走了進來,霍澤瞪大眼睛,心裏燃起一線生機,幸好是她,幸而是她!

冰輪走到他面前,輕聲道:“你等很久了麽?”黑沈沈的鳳眸凝視著他,表情意味深長:“嗯,我也等得夠久了。”

霍澤聽她語氣溫和,愈發放心,聲音因激動而發顫:“姐。。。。。。姐姐!”

“姐姐?”冰輪詫異,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笑意:“我母親家數百年的世家士族,世代尊貴,你母親弄臣之女,我如何與你是姐弟?”

弄臣之女?霍澤如同被針刺了一下,他的外祖父曾當過一小段太樂令,後來因慣於獻歌舞討皇帝喜歡,遷調禮部,這是他母親與他們兄弟最不願提及的一點,也從來沒別人提起。平時只有他百般羞辱霍凜,左一個“賤婢之子”,右一個“小雜種”,他從不知道,原來冰輪也會說出這般刻薄傷人的話語,可是他素來對她就存著幾分敬畏,現在命運又掌握在她的手中,縱然憤怒,又哪敢有絲毫發作?他的臉紅一陣,白一陣,過了許久,低聲道:“太後。”

冰輪斂去嘴邊笑意:“你知道你為什麽在這裏麽?”

“不。。。。。。不知。”

“霍牧和霍淞謀反,你居然不知情麽?”

霍澤不可置信地望著她:“你。。。。。。你怎可叫父親。。。。。。”

“我怎樣?”

霍澤被她眼裏的寒意所懾,立即住口,想了想,道:“我並不知情。”

“霍淞已被蜀軍斬成肉塊了,你知道麽?”

大哥!霍澤一驚,心裏大慟,他強忍著將要逼上眼眶的淚水,深深呼吸了幾口,結結巴巴問道:“父親呢?”

冰輪靜靜地站在那,似在欣賞他的表情:“霍牧麽?已被廢為庶人,被禁錮起來了,他的餘生,只怕要終老於那裏了。”

完了,完了!霍澤腦子裏嗡嗡亂響,一片空白,過了許久,他擡起頭來,看著冰輪的目光裏充滿了哀求:“太後,父親和大哥的事,與我無幹,我一點兒也不知情,你知道的,我平常貪圖享受玩樂,沒有半點野心的!”

“嗯,他們謀劃,你一點也不知情麽?那天晚上,你不是也在長寧門麽?”

“我。。。。。。”霍澤深知謀反是什麽下場,此時大樹既倒,已膽喪魂驚:“是父親逼我過去的,我連兵刃都沒拿,我就是在那裏湊個數。太後,我與您雖非一母所生,但究竟同出一父,既然您開恩饒過父親性命,求求您也對我網開一面罷!”

“你想我怎麽饒你?”

霍澤見她態度似有所緩和,試探的道:“要不。。。。。。要不就撤去我在外衛軍中的職務,保留西涼郡王的爵位罷?”

冰輪冷冷道:“你倒是想得不錯。”

“或者,降為公爵?或者侯爵?”霍澤不住打量她的臉色,步步後退,最後一咬牙道:“實在不行,也把我廢為庶人罷,只要給我一筆錢,能保證我每日用度溫飽就行了。”

“其實呢,就算你參與了謀反,那也算不得什麽,有罪也好,沒罪也罷,都只在我一句話而已,只不過呢。”

霍澤聽了她的話,歡喜若狂,見她突然停住,便急不可耐的道:“只不過什麽?”

冰輪的臉驟然沈了下去,語氣冷得像萬年玄冰:“只不過我今天想跟你談的,是你犯的另一條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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