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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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陰雲密布, 沒有一絲陽光,似乎要下雨,又下不下來的樣子,天氣出奇的悶熱, 叫人呼吸不暢。

霍澤頭戴紅纓白盔,身著銀色軟甲,目不斜視,直挺挺地站在崇德宮的丹墀上。他雖然從小打心底瞧不起霍凜,也曾暗暗羨慕過他身著戎裝神采英拔、威風八面的樣子, 眼下自己穿著這禦林鐵衛服飾, 卻是汗出如漿, 渾身黏糊,別提有多難受。他在心裏不住的咒罵,咒罵這惡毒的天氣,咒罵這見鬼的皇宮,咒罵身旁釘子似的站著的其他人,甚至, 咒罵他的父親。。。。。。同樣是他的兒子, 霍淞是外衛統領, 霍凜是將軍,他們進則坐在高臺發號施令,出則大批士兵簇擁護衛, 只有他被送來這裏, 忍熱捱渴, 受這份活罪!什麽禦林鐵衛,聽著多神秘,多高貴的樣子,不過也就是一群看門狗而已!

霍澤嘴唇陣陣發幹,前幾天,他還與一眾侍妾在湖上畫舫中,喝著冰鎮的葡萄美酒,吃著冰湃的甜瓜鮮果,散發披襟,擊築高歌,恣意納涼取樂,與現在情狀相比,不啻天上地下。。。。。。他正心裏冒火,嗓子冒煙,胡思亂想,崇德宮的大殿裏,突然傳來一陣蒼老悲涼的哭聲。

那是內閣首輔王忠的哭聲,柴彪被扳倒之後,霍牧日益強硬,對朝中“忠君派”肆意打擊鎮壓,以往不過借機削職,大興牢獄,現在動輒羅織重罪,加以誅殺,鬧得人心惶惶,太後卻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一味地偏袒退讓,這種情況下,忠君派漸漸開始分崩離析,有人提心吊膽,準備棄官避禍,亦有人審時度勢,開始倒向霍牧一方,但縱然如此,忠貞剛直、視死如歸者大有人在。吏部尚書莊一清就因寫詩諷刺霍牧,昨日被處以腰斬之刑,族人皆被流放至北鄙煙瘴之地,王忠痛心徹骨,今日頂著烈日,在崇德宮外長跪不起,逼著冰輪召見,便是為此。

這個老東西可真不識時務,給臉不要臉!霍澤不屑地輕撇嘴角,想著冰輪雖然呆在殿內,舒服涼快,被這老不死的一鬧,又要頭痛了,心裏忽然覺得暢快了許多。

“臣反覆誦讀不下數百遍,莊大人的詩句並無他意,卻遭受如此酷刑,何其無辜?其妻子兒女及族人又何其無辜?”王忠老淚縱橫,須發顫動:“堂堂朝廷命官,或拘或殺,皆在大將軍一念之間,用不了多久,天下便只知有大將軍,而不知有皇上了。”

他言語比以往要尖銳許多,冰輪卻是和顏悅色:“首輔,你已年邁,先起來說話。”高賢連忙走到他身前,欲要扶他,不料被他一把甩開:“柴彪,吳世龍,鄧博,莊一清。。。。。。這許許多多人,無一不是國之棟梁,朝之賢臣,太後這麽眼睜睜的看著,莫非就真的忍心?莫非就不怕寒了朝臣的心嗎?”

冰輪皺眉道:“首輔大概是有些糊塗了,這幾人之罪,並不相同,怎能相提並論?”清了清嗓子,面容已轉為嚴肅:“於公,大將軍地位尊貴,有大功於國,於私,大將軍是國戚,朝廷上下,理當尊之敬之,不可有絲毫冒犯,否則皆當追究其罪。”

“好好!”王忠面色慘然,望著她道:“太後剛毅果決,明識善斷,若能不存私心,當是國家之福,幼主及天下臣民之幸,否則,則江山社稷危矣!”眼淚止不住的流:“臣早防到有今日,太後始終不納臣言。霍牧一回京,朝制祖訓、三綱五常皆已不在太後眼裏,臣只想問一句,自始至終,太後可有一絲一毫為皇上打算過?”

這已是公然的指責辱罵,高賢聞言駭然,去看冰輪時,果見她臉上已變了顏色:“住口!我念你年事已高,又是三朝元老,一向對你另眼相看,你卻如此放肆,在我面前大放厥詞,真當我不能治你嗎?”

王忠梗著脖子道:“臣今日來,已沒想過要活著回去,只是臣身為首輔,眼看著賢能蒙冤,忠良赴死,卻是束手無策,就算死了,也無面目見世宗與先帝於地下。”越說越是傷心,不由得放聲慟哭:“當初西疆戰事才起,是臣極力向先帝推薦霍牧,說只有他能擊退吐蕃,臣有罪,臣罪該萬死啊!”

冰輪大怒:“來人!將這無法無天、瘋言亂語的老糊塗叉出去,送往。。。。。。送回府邸,讓他兒子王永淳好生看管!”

“是。”

幾名內監迅速入殿,不由分說,一邊兩個將王忠架了出去,王忠想要掙紮,卻使不出半點勁兒,口中仍呼號哭喊:“臣對不起先帝,對不起皇上啊!”聲音愈來愈遠,直至再也聽不見。

冰輪倚在椅中,左手輕輕揉按著太陽穴,高賢將檀瑛引入內室書房,然後躬著身子悄然退出。

檀瑛道:“臣給太後請安。”

“你來了。”冰輪擡起頭:“王忠現在怎樣了?”

“回太後,首輔只是急痛攻心以致昏迷,請太後寬心。”

冰輪默然片刻,輕嘆道:“這事又要鬧得滿城風雨了。”

“鬧起來也不是壞事,明眼人都看出太後和皇上的艱難處境,首輔是儒臣,未免過於固執和。。。。。。”他看了冰輪一眼,硬生生把“迂腐”兩字咽下,低聲道:“臣只怕傳到大將軍耳裏,會對首輔非常不利。”

“不。”冰輪打斷他:“王忠德望素著,朝野仰目,不比其他人,他不會對他下殺手的,他現在盯著的,是你和夏侯晉。”

檀瑛小心翼翼的道:“太後,如今內外流言四起,人心不穩,依臣看,時機已經成熟。”

冰輪沈吟著道:“不,再等一等。”

“若再拖延,恐局面難以把控。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你放心,我不會讓他得逞。”冰輪輕輕咬牙,聲音地城而冷靜:“這麽久都忍過來了,也不爭這一時,我向日叮囑你們的話,你們放在心裏就好。”

“臣明白。”

在宮中站了一天,好容易挨到酉初時分,才另有一班鐵衛過來輪換。這次除了霍澤,霍牧還送了呂胤、段天行、辛羽三人進宮,這幾人都是他身邊的親信,更是一等一的武功高手,段天行和辛羽兩人被送往皇帝住的長樂宮當值,呂胤和霍澤在太後的崇德宮。

交接了差事,霍澤只覺腰酸背痛,雙腿乏力,呂胤仍舊精神飽滿,步履輕健,霍澤心中更是不悅,兩人一路無話,一同出了宮,各自打馬回家。

回到霍府,首先便是去向霍牧請安,並稟告這一天的所見所聞,見霍牧並無別話,方回到自己所住院落,劉夢蝶帶了侍妾子女迎候,霍澤正眼也不瞧他們一下,走入廳中大剌剌坐下,丫鬟奉上茶來,他斜著眼,面上竟露出微微笑意:“天氣這麽熱,爺又一身的汗,你還給爺倒熱茶來,安的是什麽心,嗯?”

他素來喜怒無常,家中仆人皆無比畏懼,那丫鬟聽他語氣,已知大事不妙,忙道:“奴婢知錯了,奴婢馬上去換。”

還沒說完,霍澤一擡手,將茶盤都打翻在地,口中罵道:“賤婢!”

那丫鬟被熱茶潑到,也不敢喊痛,渾身戰抖,帶著哭音求饒:“奴婢該死,求二爺息怒。”

劉夢蝶看不過眼,在旁插口:“侯爺今兒怎麽了,進鐵衛軍,可是旁人求之不得的榮耀,怎麽一回來這麽大氣兒?”

霍澤惡狠狠的道:“你給我閉嘴!”側頭時見幾名子女都偎在奶娘懷裏,怯怯的看著自己,揮手道:“都給我散了,該幹嘛幹嘛去,別杵在這兒,看著令人心煩!”

霍牧現在權傾朝野,劉夢蝶雖然潑辣,究竟不蠢,近日已不敢肆意在霍澤面前耍潑,聽了他這話,忍了又忍,陪笑道:“這個時候,侯爺想必已餓了,妾身早吩咐廚房做了好些爺喜歡的菜肴,要不現在就讓他們送上來?”

“不用你操心。”霍澤冷冷的道:“我自己會安排。”

沐浴完畢,霍澤穿著褻褲,俯臥在窗前的矮榻上,兩名姿色姣好的年輕侍婢在榻前跪下,一個將藥膏塗抹在他背上,雙手靈巧游走,輕輕揉按著,一個替他按摩著足底。

霍澤從幾上拿了一盞雪浸碧香酒,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著,身心舒暢了許多,瑞喜進來,在他耳邊稟道:“二爺,大爺來了,在外面等著見二爺呢。”

霍澤道:“你去回他,就說我睡下了,明兒再去見他。”

話音剛落,一個聲音道:“喲,這才進宮當了一天差,連兄長都不見了?”說話間,霍淞已掀起竹簾進來。

瑞喜忙垂手侍立,那兩名侍婢也停下手中的動作:“見過大爺。”霍淞白胖的臉上沒有絲毫笑意:“都給我出去。”他在霍府地位僅次於霍牧,說出的話無人敢違拗,瑞喜等三人看都不看去看霍澤,便灰溜溜的離開。

霍澤將酒放下,從榻上跳起來,惱怒的道:“你這是做什麽?”

霍淞拉了把椅子坐下:“看你這樣子,似乎對父親安排你進宮有很大的怨氣啊。”

“哼!有什麽可怨的,反正好的事情也輪不到我頭上。”

“好的事情?你可知道你和呂胤等是大燕立國以來,僅有的被硬塞進禦林鐵衛軍的幾人,若不是太後要保柴彪的命,也不會答應父親這個條件。”霍淞掃視著他,冷冷的道:“瞧你這德行,哪有半點將門之子的風範?你也是從小習武過來的,根基不可謂不紮實,若不是這許多年來放縱無度,沈迷酒色,把身子掏空了,何至於一天就這樣?”

霍澤被他說得低了頭,一言不發,霍淞道:“你可知道,父親為什麽要讓你們進宮?”

“對太後和皇上不放心,讓我們監視他們唄。”

“他為什麽對太後不放心呢?”

“還能為什麽?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她現在是太後,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就算有朝一日父親當了皇帝,她頂多不過是個公主,任誰來選,都是要選做太後的,父親自然對她不放心。”

“你說的只是很簡單很淺顯的東西,事實上,在霍家和皇上之間,太後一直是向著母家的。”霍淞道:“父親對她始終提防,有兩個原因,第一,是因為禦林暗衛。”

“你是說。。。。。。”

“禦林軍裏,外衛守護京城,內衛守護皇城,鐵衛則是皇帝的侍衛親軍,這些你都知道。暗衛和鐵衛本質上並無區別,只是一個在暗,一個在明,所有人知其名而不見其影,先帝性情猜忌,刻薄殘忍,他繼位初期,不少反對他政見的親王和朝臣莫名其妙的相繼死亡,又有許多臣子府邸中許多秘辛細節被皇帝知曉,

時人多謂是暗衛所為。”霍淞道:“父親認為,暗衛早被太後掌握,但她並未向父親提起只言片語。”

“大哥的意思是,父親讓我進鐵衛軍裏,除了監視太後動向,還別有目的?”

“沒錯,你們不只是要監視太後和皇上,還要熟悉禦林鐵衛管理,打探禦林暗衛的虛實。”霍淞緩緩的道:“柴彪的職位已為我所取代,下一步,便是要奪夏侯晉和檀瑛手中的兵權,父親的意思,仍是不要硬碰硬,反正京城已在囊中,接管宮城也就近在眼前,你若是表現好,保不齊哪個位置就是你的,你不是一直想父親對你另眼相看,一心要和霍凜較勁嗎?好好抓住眼前這個機會,到時可別怪我沒提醒你!”

“我懂了。”霍澤興奮得幾乎忘了肌肉的酸痛,追問道:“那第二個原因呢?”

“第二個原因,是因為太後將英王宗謀封到了蜀州,父親對此耿耿於懷,覺得太後此舉別有用心。”霍淞道:“宗謀年紀雖輕,但驍勇善戰,素有智謀,蜀州之地富饒肥沃,又多天險,易守難攻,宗謀封蜀州,乃是猛虎添翼。據說宗謀到蜀州之後,便不斷擴充軍隊,打造兵器,現在,他已成了父親稱帝最大的障礙,是第一心腹之患。”

霍澤兩眼發光:“等父親慢慢將京中障礙掃除,把太後和皇上牢牢掌握在手中,便能挾天子以令諸侯,若英王不從,就是謀反作亂,那時我們討伐他也順理成章,師出有名,只要英王一死,其他那些不成氣候的藩王更不在我們眼裏,時機一到,便可逼宗煦那乳臭小兒些禪位詔書了。”

“正是如此。”霍淞點點頭,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率兵討伐宗謀的人選我都想好了,非霍凜莫屬。”

“他?他怎麽行?”霍澤失聲道:“父親現在把他當寶貝一樣,萬一他勝了,那豈不是天大的功勞?父親眼裏還能有我兄弟二人嗎?”

霍淞冷笑道:“父親把他當寶?只不過是一時的,你還不了解父親嗎?庶子永遠是庶子,等著瞧罷了。”

“但他若勝了。。。。。。”

“父親當年進駐西疆,只不過坐鎮帥帳,運籌帷幄,真正上戰場帶兵與敵廝殺的,是霍凜。此刻駐紮在京城周邊的我們的十二萬精銳,除了金獅和黃虎是父親的心腹軍隊,另外‘青狼,銀狐,黑豹,白象’四支都是在西疆跟隨霍凜出生入死的精兵猛將。”霍淞目光陰險,表情得意:“他奉命討伐宗謀,我會力勸父親,讓他帶著他的軍隊去蜀州,若是勝了,我們坐享其成,他的人卻折損大半,若是敗了,他在父親眼裏已是無用之人,而宗謀也應元氣大傷,再派另外的人去收覆蜀州也非難事。”

“高!實在是高!原來你早就想好了削弱霍凜的招了。”霍澤心悅誠服,抱拳道:“兄弟我對大哥簡直佩服得五體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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