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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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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雖晚, 令狐融的府邸前車馬簇簇,人來人往。闔府皆知今日有貴客光臨,早在十天前便開始忙活,此時已是萬事俱備。

廊檐下掛著一溜兒大紅燈籠, 鮮艷奪目,成群的仆人婢女分立階下兩側,屏聲靜氣,垂手以待,隨時等候著召喚。

“美人綿眇在雲堂。雕金鏤竹眠玉床。婉愛寥亮繞紅梁。。。。。。”滿廳歌聲繞梁, 舞袖徐轉, 絲管聲聲, 悠揚入神。

霍澤微瞇著雙眼,懶懶地倚著鋪著虎皮褥子的寬大椅子裏,面前一張長方形的矮桌上,擺滿了熊掌鹿唇,豹胎駝峰,竹蓀花菇。。。。。。乃至各種奇瓜異果, 糕點甜品, 大大小小不下四五十個碗碟, 卻是豐盛之極。

令狐融親捧起銀壺,彎腰給他斟酒,面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侯爺喝慣了西域葡萄酒, 也嘗嘗我們這裏的, 這是用西晏山所產的野葡萄釀制而成, 前兒鬥膽敬獻給太後,太後聖心甚悅,親賜‘紫露’之名,令此後每年上貢,真真是意外之喜。”

霍澤看著瑪瑙盞中紫紅色的液體,嘴角扯出一抹笑意:“太後既金口誇讚,那自然是好的。” 端起碗喝了一口,但覺得芳香濃郁,甘甜醇美,又細細品了一回:“確是好酒,味兒似乎比西域葡萄酒還有勝些,但後勁應該沒有它足,此酒較適合女子飲用,怪不得太後喜歡。”

令狐融忙道:“卑職後院的花樹下,埋有一壇上好的梨花春,今兒也命人取出來了,既是侯爺覺得葡萄酒烈性不夠,卑職給您另斟了來如何?”

霍澤點了點頭,令狐融又換了銀杯來,給他斟滿,側過身時,已從袖中取出一封紅色的禮單,湊近前雙手奉上,笑道:“今日侯爺駕臨,蓬蓽生輝,這是卑職一點心意,還求侯爺不嫌菲薄。”

霍澤早料到他有這一出,卻是故作姿態:“本侯及這許多隨從到府上,已是多有叨擾,令狐大人休要如此。”

令狐融索性跪下:“侯爺乃當今皇太後之親弟,大將軍之愛子,真正的皇親貴戚,金枝玉葉,今日能賞光來到寒舍,實是無上的榮耀,許多人求神拜佛也求不來的事,這一點微禮,侯爺若不笑納,卑職將惶愧無地,寢食難安。”

霍牧膝下幾個子女,性情截然不同,霍淞穩重圓滑,霍冰輪冷漠深沈,霍凜堅毅善忍,這霍澤卻是生來的驕傲輕浮性子,喜奉承,講排場,令狐融雖品級不高,但究竟是朝廷官員,再者,雖說霍家如今勢焰熏天,風頭正勁,但萬眾矚目的是霍淞,聲名赫赫的是霍凜,他霍澤至今為止,只得了一個爵位,並無實權,在京中,他很難有眼前的這種待遇,這時見令狐融在他面前如此謙卑恭順,曲意逢迎,他忽然心中一陣暢快,第一次覺得出京到此地,也不失為一件美事。

“既是令狐大人盛情,我便不再推卻了。”

他打了個哈哈,伸手接過禮單,只見上面密密麻麻寫了一長串,“黃金三百兩,翡翠馬一對,銀羅漢一尊。。。。。。”無非是些金銀玩器,以及蟒袍綢緞等物,這些東西對霍澤來說,並無絲毫稀罕,他只略瞟了瞟,便將那禮單放在桌上,淡淡一笑:“難為令狐大人用心,你仍舊坐下罷,主人站著相陪,喝起酒來可就有點兒沒意思了。”

“是,是。”

令狐融親自給他布了一回菜,又看著他把杯中酒喝了,這才小心翼翼地退回左首自己的桌前。

令狐融為人機變,處事老到,人送綽號“靈狐”,今日費了許多周折將霍澤請到府中,並不用他人作陪,賓主兩人言笑晏晏,相談甚歡,那壇梨花春,不知不覺間已去了十之八九。

兩側數十樂工彈奏,一曲接著一曲,廳中簫管悅耳,笙笛並發,燕歌趙舞,紅飛翠動,霍澤心中大樂,也不用令狐融多勸,自己一杯接著一杯,正是酒酣耳熱之際,只見令狐融手往廳中一指:“侯爺覺得此姬如何?”

此時廳上表演的《綠腰舞》,身著天藍色長袖窄襟舞衣的舞姬背對著他們,傾頭低眉,雙手背在身後,長袖舞動,右腳微微擡起,仿佛要踏下去,霍澤盯著她看了半天,才見她緩緩轉過身來,便道:“舞姿極是優美,姿色稍稍遜色了點,可惜,可惜!”

令狐融聽他如此說,笑道:“這樣的女子,在下官看來,已是少見的美人了,但侯爺出身顯貴,又年少英俊,家中嬌妻美妾自不必說,只怕紅顏知己亦是無數,看女人的眼光自然遠非我等粗鄙之人可比。”

“哈哈,令狐大人過謙了。”

說話之間,一曲已終,令狐融微微示意,樂曲又是一變,四名明眸善睞的年輕女子踏著優雅的舞步從柱子間簾幕中出來,隨著舞曲節奏由慢而快,少女裙裾飛揚,身姿回旋,輕盈似落葉回旋,艷麗似繁花盛放,一時百媚盡生。。。。。。霍澤一見之下,不知不覺放下手中的酒杯,目光竟再未移開過,令狐融道:“這幾個可是下官費盡心思請來的,可還過得去麽?”

霍澤道:“像這樣的,才稱得上美人兩個字了。”

令狐融道:“常言道,英雄配美人,才子配佳人,似這等女子,也只有侯爺這樣的人才有福氣消受。”

霍澤聽他語氣,似有意相贈,不由心花怒放:“難道令狐大人舍得割愛麽?”

令狐融道:“她們落在我等凡夫俗子手裏,好比明珠蒙塵,美玉裹泥,侯爺若是能帶了去,今後隨侍左右,那可是她們天大的造化。”

霍澤哈哈大笑,道:“令狐大人今日如此厚待,本侯必定銘感在心。”

令狐融聽他如此說,趁勢跪下:“能為侯爺盡點綿薄之力,是令狐家祖上積德修來的福氣,侯爺將來回京,得著機會能在太後或皇上面前為下官美言幾句,令下官有所寸進,下官便感激不盡了。”

霍澤笑道:“像令狐大人這樣的聰明人,今後若是不能高升,豈非沒有天理?”

令狐融大喜,跪下將酒杯高舉過頭:“借侯爺貴言,下官在這裏先行謝過。”

霍澤招了招手,令那四個年輕舞姬上前,一邊摟了一個,他本已有了□□分醉意,頭腦飄飄然,這時美女在側,言語舉止盡顯浮浪輕佻,在令狐融面前已毫無顧忌,令狐融亦摟了一名女子在懷,頻頻向他敬酒,兩人本是初識,今日越談越是投機,倒像是認識了許多年的老友一般。

一名舞姬夾了一塊天鵝炙送至霍澤唇邊,霍澤張嘴吃了,又叼住另一名少女遞過來的酒杯,仰脖一飲而盡,眼睛斜睨著令狐融,醉醺醺的道:“說實在的,本侯身邊從來不乏漂亮女子,可是堪稱人間絕色的,卻也不過一二,且無法據為己有,我生於高門,長於望族,富貴權勢,皆視如浮雲,唯有這點不如意,可說是生平唯一憾事,。”

令狐融一怔:“侯爺似乎有很重的心事。。。。。。”

霍澤搖了搖頭,忽然將筷子放下:“先帝性好美色,熱衷於廣納美女,充斥後宮,乃至各地行宮,真正擁有傾世姿色的,都是在宮中。先帝早早駕崩,這些美人兒大都是豆蔻青春,最美的花,最終都要寂寞冷清的雕殘,無人能夠欣賞,想來真正是令人痛心。”嘆息一回,道:“不說別的,就說我姐。。。。。。太後吧,那不是一等一的美人麽,還有那宸太妃,據說姿色冠絕後宮,無人可比,先帝最是戀新厭舊,對她始終極寵,她這次也隨駕來行宮了,若能見上一見,才算不虛此行。”

令狐融不意他忽然講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話來,幾乎嚇出一身冷汗,面上卻仍是陪著笑臉,與他漫談一些風月之事,慢慢地將話題扯開,又吩咐重新添置美酒珍饌來,兩人繼續飲酒作樂。

這次聖駕出京,原是為著到西晏山行圍狩獵,但因種種原因,圍獵活動遲遲沒有開始,只有冰輪率禦林鐵衛,有過幾次小規模的出獵。近日因朝野平靜,又見天氣晴朗,冰輪便下令正式舉行秋彌大典。

西晏山的幾十處圍場,林木蔥郁,水草豐美,群獸聚以蕃息,相關大臣早就請示太後及皇帝,擇定一處,提前派官兵審度地勢,赴場布列,以及設行營,建帳殿,等候聖駕駐蹕臨圍。於是太後和皇帝以及王公諸臣皆著戎裝,浩浩蕩蕩出行宮,蓮真及晴太妃等人,則仍是車轎隨行。

次日五鼓前,檀瑛、夏侯晉和管圍大臣率鐵衛軍、禦林內衛、護衛營士卒、各部抽調的精騎兵、弓箭手,以及龍谷郡當地的圍甲兵,由遠而近繞圍場布圍,只見大小軍旗遮天蔽日,吶喊鳴金,兩翼軍隊壓山而下,依山川大小、道路遠近,最後形成二十公裏左右的一個包圍圈,嚴嚴實實的形如鐵桶。

宗煦是這場圍獵活動的絕對主角,他身佩橐鞬,手持弓矢,騎在馬上,環顧四周,心中極是興奮,但年紀究竟尚幼,力氣不足,一箭射出,縱然是黃羊山兔等小獸,也無非受點輕傷,有時甚至弓箭未至目標,便已落下,好在他身邊有禦林鐵衛重重護衛,每每他箭射向何處,隨侍之人便即彎弓,箭矢接踵而至,時間拿捏得恰到好處,如此一來,自然是天威所至,箭無虛發,猛獸飛禽紛紛倒地,三軍歡欣踴躍,不時齊聲吶喊:“萬歲!萬萬歲!”

皇帝逐射完畢,便命皇親宗室、勳戚重臣、禦林衛精兵鐵騎等圍內馳騁,進行大規模圍射,諸人早已躍躍欲試,一聲令下,寶弓上弦,利劍出鞘,戰馬蕭蕭,旌旗獵獵,人人皆是奮勇爭先,大展身手,一時間箭如飛蝗急雨,鋪天蓋地,林中到處是野獸的哀嚎。。。。。。直至夜幕降臨,軍中號角長鳴,才整隊收獵,回行營夜酒宴賞。

是夜,連綿數裏的營地中,篝火熊熊,亮如白晝,空氣中脂香濃郁,漫山可聞,諸人開懷暢飲,大啖大嚼,喧嚷笑語,不絕於耳。

皇帝的禦營與皇太後的營帳相鄰,皆是以巨木為柱,牛皮結頂,內中寬闊華麗,入口處懸著明黃色的雲龍掛簾。帳篷外面,崗哨林立,警衛森嚴,禦林鐵衛、內衛以及護衛營精銳重重把守,幾乎連一只蒼蠅也飛不進來。

四壁掛著的珠盞金燈,灑著柔和的光輝,照著帳中織金墊子,水晶幾,華貴的羊毛地毯。。。。。。大銅鼎中木炭燒得通紅,上面設有支架,冰輪用鐵棍串著一只鹿腿,架在上面燒烤。

蓮真坐在對面的虎皮墩子上,手托香腮,一張俏臉被火光映著,紅撲撲的極是可愛。

冰輪神情專註,不時轉動著手中的鹿腿,間或塗抹各種調料,油脂大顆大顆落入炭火中,發出“滋滋”的聲音,肉香脂香混合著松木的清香,令人聞之生津,食欲大動。

蓮真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忽然笑道:“今夜只怕只有你這周圍最是冷清。”

冰輪擡起頭:“你我兩人在一處,怎能說是冷清?”

蓮真盈盈淺笑,滿眼的柔情蜜意:“你素來口味清淡,鮮沾腥膻,等下你自己可吃不吃?”

“自己親手捕獲的獵物,親手烹制,是不一樣的,我小時打獵,常與他們席地而坐,當場炙烤,饕餮大嚼,那滋味遠勝家中廚子烹煮。”冰輪神采奕奕,又道:“不過你雖跟隨我來到圍場,還是比不得英王妃跟隨王爺那麽自在,更不能真正騎在馬上馳騁於山林之中,可有點兒對不住你。”

“你倒是一直記著這話,這次你已是破了規矩,我心願得償,再高興不過的啦。”

冰輪微微一笑,取過一把小刀來:“這外層的肉熟了,嗯,好香!”用刀片下幾塊,盛於銀盤中,對蓮真道:“你嘗嘗看。”

蓮真起身走到她身邊坐下,拿筷子夾了一塊放入口中,只覺這烤鹿肉肥嫩鮮香,滋味極佳,難得的是無半點腥膻之氣,連連點頭:“你手藝比禦廚還好,我竟一點兒也不知道。”

冰輪笑道:“你這可是在逗我開心了。”

蓮真依偎著她,又餵了她一塊,兩人分食盤中烤肉,偶爾目光相接,甜蜜微笑,其樂融融,營帳中一片溫馨旖旎。過了許久,蓮真忽然想起什麽,輕拍自己腦袋:“哎呀,我差點忘了!”

冰輪一怔:“怎麽了?”

“冰輪,我們要不要叫皇上過來?”

“他有那麽多人照管著,叫過來幹什麽。”

蓮真微微撅嘴:“皇上若是過來,定會很高興的。”

冰輪道:“你知道,若是有其他人在場,我是無法與你像眼前這般相待的。”

“冰輪,我當然是想跟你單獨呆在一起的,可是皇上還那麽小,整日不是上朝就是功課的,這次難得出來,我們該多陪伴他。”她輕輕嘆了口氣:“冰輪,你有時候對他實在是太過嚴厲了。”

“你是在責備我麽?”

蓮真側頭看她,見她眼睛望著前面,神色淡淡的,便倚著她肩上,柔聲道:“我不是責備你,在我心中,你、皇上和我,我們三個是一家人,雖然。。。。。。雖然帝王家規矩繁多,但我真的希望,我們偶爾也能像普通人家一樣,親密相處。”

冰輪尚未答話,忽聽高賢的聲音自屏風外傳來:“太後。”

冰輪眼眸微沈:“什麽事?”

“西涼侯在外面,正等著給太後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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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份忙碌異常,顧不上更文,前兩天才喘過氣來,原定端午更新,結果章節又不知不覺拉長,延遲到今天。

祝各位端午節安康,遲來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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