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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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藍的夜空, 懸掛著一輪冷月,皓如霜雪,風吹過宮院,暗香浮動, 樹影搖曳,更顯得四周萬籟俱寂。

冰輪負手佇立,默然遙望著深邃無邊的天空,不知在想著什麽,一眾內侍宮娥遠遠的立於階下, 誰也不敢近前。良久, 高賢愈覺夜涼如水, 寒意侵體,也顧不得被訓斥,命小宮女取了一領杏黃色織錦鬥篷來,自己小心翼翼挨上前去,輕聲道:“夜裏風大,太後萬金之體, 小心著了涼, 還是進去罷。”一邊將鬥篷輕輕披在她肩上。

冰輪一怔, 緩緩轉過身子,低頭間卻見一個修長如竹的身影,映在光亮可鑒的青石地上, 孤伶伶的好不淒清。

高賢瞧著她的神色, 憂心忡忡, 跪下道:“求太後體恤奴才。”

冰輪卻輕輕嘆了口氣:“走罷。”

高賢跟在她身後,等進了內室,見左右無人,忽然低聲道:“太後放心,宸主子厚賞了綠映,又命奴才將一切安排妥帖,綠映定能平安到家,且可保下輩子衣食豐足。”

冰輪輕哼一聲,將手中茶盞放下:“這個用得著你告訴我麽?”

高賢碰了個軟釘子,不敢再發一聲。冰輪道:“你出去罷。”

“是。”高賢正要打暗號叫司寢的宮女進來,卻聽她又道:“無需叫人進來伺候了。”高賢磕了一個頭,悄然退出。

冰輪自己更衣畢,在鳳榻上躺下,卻是心思繁雜,毫無睡意,外面風漸漸大了,簌簌聲輕微入耳,聽起來無限蕭瑟。她曾在宮中度過無數個清冷孤寂的夜晚,飽受回憶的煎熬,可是卻從沒有過像今夜這樣,內心充斥著不安,還有渴望。。。。。。渴望一個美麗溫軟的身體,渴望耳畔甜美的呢喃,渴望手指穿過青絲的觸感,渴望那一縷若有若無的卻揮之不去的幽香。。。。。。

這樣的渴望是如此陌生,而又如此強烈,幾乎要一舉擊潰她超乎常人的自制力,她攥緊手中的佛珠,翻了個身,重新閉上了眼睛。

一夜無眠。

晨起時,便有楊琰等朝廷官員等著覲見,原來越州幾郡縣發生嚴重秋旱,民眾受災甚重,京中及各地的奏折雪片一般飛來,冰輪緊急下詔,發內帑銀數十萬兩賑災,與廷臣商議過後,又指派欽差大臣,命即日前往巡查災情,並安撫民心。

等忙完這些事情,已是正午,禦膳房送了午膳過來,冰輪略嘗了嘗那道山藥野雞羹,便摘下那明黃色裏子的餐巾,隨手擲於桌上,輕輕擺了擺手,那滿桌精美的饌飲,幾乎又原封不動的撤了下去。

高賢陪笑道:“想是今日的菜品不合太後胃口,奴才這就叫人去申飭那些禦廚一番,令他們另做了來。”

冰輪“唔”了一聲:“越州有百姓受災,現在連水都喝不上,難道我還有心思圖口腹之欲麽?”

這話說得甚重,高賢嚇得臉色都變了:“奴才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奴才見太後飲食無味,深恐無益於鳳體安泰,內心憂急如焚,說話有欠考慮,求太後恕罪。”

冰輪站起身來:“我要出去透透氣兒,你一個人跟著就好。”

“是。”

高賢深知她心裏不暢快,越州的災情又雪上加霜,是以不敢拿宮中規矩加以勸阻,只亦步亦趨,緊隨其後。

從熏風殿出來往東,走過筆直的彩石鋪成的甬道,再轉過宮墻。。。。。。她初時步子極快,高賢幾乎是一路小跑跟著她,見她突然剎住腳步,有些摸不著頭腦,於是低聲道:“太後,要不要奴才叫人進去稟告宸主子一聲,讓她準備準備?”

冰輪抿緊嘴唇,搖了搖頭,她來回踱著步子,猶豫徘徊再三,似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氣,繼續往前走去。

宮裏規矩繁冗而嚴苛,讓人沈悶壓抑,但蓮真所居之所,氣氛一向是與眾不同的。有人在抄手游廊裏笑著喁喁私語,有人在廊檐下逗弄鸚鵡,還有人坐在桂花樹下做針線活,冰輪和高賢一進來,所有人皆是一驚,接著便靜悄悄地跪了一地,院子裏剎那間變得安靜無比。

高賢用手勢及時阻止了他們發聲,然後看見寶貞一臉驚慌地從臺階上跑下來,跪下道:“奴婢們不知太後駕到,未能遠迎,實是罪該萬死。”

高賢卻是笑瞇瞇的:“是太後不讓人聲張的,不知者不罪,寶貞姑娘起來罷。”

冰輪輕輕咳了一聲:“幾天未見你主子,我特來瞧瞧她。”

寶貞道:“主子和橫波姑姑在裏面下棋呢,若是知道太後來了,一定很高興,奴婢這就進去通稟主子。”

她急匆匆地進去,不過稍頃,即返身而歸,面上神情透著一絲古怪與尷尬,期期艾艾地道:“太後,主子身體不適,已然睡下了,奴婢。。。。。。奴婢。。。。。。”她知自己的話聽起來無禮之極,生恐太後見罪,漲紅了一張俏臉,下面的幾句愈加難以出口。

高賢亦是愕然:“這。。。。。。”

冰輪卻是不以為意,只道:“既已睡下了,那也不便打擾,我改日再來罷。”淡淡的掃高賢一眼:“走罷。”

殿外偶爾傳來一兩聲秋蟬的鳴叫,讓人心煩意亂。冰輪擱下手中的書,端起貢菊茶喝了一口,又展開一封奏折,凝目細看。

有內監進來稟道:“太後,西涼侯已到行宮,正在外等著覲見太後。”

冰輪的手微微一抖,一滴朱砂落在雪白的紙上,殷紅如血,格外醒目,她慢慢將紫毫擱在筆架上,淡淡的道:“叫他進來。”

霍澤身著嶄新的赤色蟒袍,腰系鏤金玉帶,依舊是一副風流不羈的貴公子模樣,他大步流星邁入殿中,一撩袍角,雙膝跪下:“微臣叩請太後金安。”

“平身罷。”冰輪道:“從京城至此地,你一路風塵,多有辛苦。”

霍澤正起身,聽見這話,忙又躬身道:“謝太後關心,微臣不辛苦。”

“家中一切可好?太太身體可還康健?刑部事務繁多,大哥可還應付得來?”

霍澤雖一直不滿她不封自己實職,但聽她問起自己母親,心中倒有幾分高興:“家中都好,太太身體康健,大哥署理刑部,將一切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合家都甚為掛念太後,托微臣問太後安。”

“其實你不該來這裏,你兒子才出生不久,你該在家裏多陪陪嬌妻幼兒。”冰輪道:“現在大哥一人在京裏,家中老的老,小的小,全要他操心,我也不放心。”

“自上次行刺事件後,大哥和我們一個個都是提心吊膽,時刻惦念著太後的安危,大哥雖無法抽身,但必得我過來,家中諸人才能安心。”

冰輪道:“既是這樣,你就在這裏留下罷了。”

她自小性子冷峻,不喜多言,跟乃父頗為相似,因此霍澤對她總懷著幾分畏懼,何況兩人又非同母所生,久而久之關系更為疏離。此刻雖有幾句關懷言語,但聽來總覺冷冷清清,並無什麽人情味,話說到這裏,霍澤已不知要如何接下去,只道:“是。”

空氣頓時變得有些凝固,冰輪清了清嗓子:“你旅途勞頓,先去下處歇息歇息,晚上我再賜宴為你接風。”

“是。”

霍澤雙腿酸麻,巴不得她說這句,忙磕了一個頭,倒行了幾步,方轉身退出了。

佛堂裏檀香裊裊,香味彌漫在殿宇深處,蓮真跪在蒲團上,一襲白衣纖塵不染,如瀉青絲只用一根翠玉簪簡單挽起,看起來空靈清絕,恍若九天仙子。

越州數郡遭受旱災,除了撥銀賑災,皇太後還特下懿旨,令宮中有品級太妃、太嬪等沐浴齋戒,禮佛為災民祈福。本朝皇帝大多信佛,即在這廣樂行宮,亦有十餘處佛堂,這一整日,蓮真和晴太妃等人,寢食之餘,便分別入各佛堂做功課。

蓮真神色虔誠,雙手合十祈願,許久,方緩緩睜開眼睛,眼前鍍金的佛像寶相莊嚴,慈眉善目,臉上神情似乎流露著對世人無限的悲憫,蓮真仰面看著,不知不覺竟然濕潤了眼眶。

“蓮兒。”

一個人影忽然從巨大的佛像後面走出來,蓮真被嚇了一跳,立即站起身來,定睛看清楚之後,反而退了幾步,冷冷道:“是你,你怎麽會在這裏?”

冰輪本內心含愧,又見她態度冷淡,只得道:“我。。。。。。你這幾日都不見我,我只好來這裏見你了。”

她神色尷尬,態度是少有的低聲下氣,若是在以往,蓮真只怕早就心軟了,可這次傷極痛極,竟視若無睹。“見我?”她又倒退了一步,跟她保持著一段距離:“太後每天日理萬機,忙完朝政還要忙著教人讀書寫字,我哪有這麽大的面子,能蒙太後鳳駕親臨召見?”

冰輪的臉紅一陣,白一陣,低聲道:“我知道你惱我,可是她已經離開行宮了,你氣也該消了點了。”

蓮真道:“走了她,不還有別人嗎?天下最美的女人都雲集在宮中,你教都教不過來呢,何況你現在權力與皇帝無異,你大可效仿他們,過一段時間選一次采女,充斥後宮。。。。。。”

“你把我當什麽人了?”冰輪氣極,臉上顏色都變了,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難道在你眼裏,我跟他竟是一樣的人嗎?”

“對!你在我眼裏跟宗訓沒有區別!”蓮真咬了咬牙,心裏有如被鈍刀劃過:“你不也要召人侍寢伺候嗎?”

冰輪額上青筋鼓起,鼻息咻咻,顯然是怒到了極點,蓮真任憑她把自己的手抓得生疼,星眸直視著她,毫無懼色。

兩人對視良久,冰輪終於軟了下來,她拿起她的手,輕輕摩挲著自己的臉頰,聲音低而苦澀:“我什麽都沒做,蓮兒,我什麽都沒做。”

她重覆著這句話,仿佛滿含傷心與委屈,蓮真眼裏淚光閃爍,輕輕吸了吸鼻子,忽然道:“她長得跟林婉溪,真的是很像嗎?”

冰輪一怔,瞬間說不出話來,蓮真用力將手抽出來,將臉扭向一邊,冰輪生恐她要走,一把抱住她。

蓮真氣道:“你放手!外面很多人守著,你再不放手我要叫了!”

“你叫吧,叫了我也不放手!”

蓮真又氣又急,忽然一口朝她手臂上咬去,冰輪發出一聲悶哼,卻仍死死的抱住她不撒手,湊近她耳邊柔聲道:“蓮真,她是很像她,但我知道,她不是她,從頭至尾我都清楚這一點,我知道的。”她語無倫次,反覆說著這句話,到最後聲音裏已有了哭腔,蓮真總算停止了掙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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