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抑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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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電話, 林森柔聲安慰完鐘在禦,試圖掰開程鹿的手。

電話裏的細碎言語讓程鹿嫉妒到發狂, 他抱緊不放, 喘著粗氣, 像一只鬥敗的公雞,拿出前所未有的低三下四:“你敢走, 就別再來了!”

他不給林森留任何機會, 雙臂不由自主收得更緊。也像是十拿九穩,料定軟了心腸的林森不會置他不顧。

“……最討厭給人家添麻煩……”

記憶混淆,奶奶好像還沐浴在微亮的燈光之下。

“……他要是有你這樣懂事, 我就放心了……”

懂事!

因為懂事, 所以才想給奶奶自處的時間、喘息的空間,而不是牢牢盯緊。然而死亡是抑郁的救贖, 奶奶是想懂事?

她早就做好準備了,只是後來有了鐘在禦,要照顧他,便有了不得不活的牽掛。牽掛成了累贅,年輕人不該受腐朽連累, 就是她該走的時候了。

一股無法名狀的力量正緩慢收緊,沈甸甸地壓在林森胸口上, 他說:“我必須走。”

勸、哄、鬧,各種手段都如泥牛入海,程鹿懵了,他松開手, 明白這段關系斷了。

林森打車回到醫院,一路尋到監控室,鐘在禦哭得昏天黑地,抱著他不敢撒手,生怕他也一並失蹤。

醫院保安打著手電筒搜查醫院每個角落無果後,帶當事人來監控室查找錄像,警察也到了,打從林森離開到發現失蹤足有將近兩個小時空白,任何事都有可能發生。

無數雙眼睛只為搜尋一個顫顫巍巍的身影,最終有個鏡頭拍到奶奶獨自拄著拐棍蹣跚走出醫院的後門。

可能在附近,可能上了公交,也可能打了車,接下來只能交給警方。

鐘在禦堅信奶奶不會走遠,要在附近尋找,林森不作它想地陪他。

在吳窺江的一生中,他從未如此覺得自己渺小不堪,雙拳明明有力,打出去卻是軟綿綿的。他囑咐他小心為上,去同警方打交道。

吳窺江遠離商場多年,人脈斷了難續,而今重新拾起心有餘而力不足,歷經幾層關系聯系上當地公安局局長,才讓這件不足立案的事受到重視。

那天鐘在禦和林森馬不停蹄,尋了整晚毫無收獲,天蒙蒙亮時幾乎困倒在公園躺椅上。清早的空氣稀薄,呼吸也困難重重。

後來警察通過監控發現,那天薄暮時分,奶奶出現在火車站。她混跡在人群中,上了K字開頭終點站是西藏的火車。

時光陸離,歲月輪回,好像回到十多年前。

太爺爺上的那輛綠皮火車嗚嗚地闖進視線,哪怕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凡有一點曙光,鐘在禦就不敢放松。他無數次飛往目的地,找當地警方合作,可連奶奶的影子也找不到。

太爺爺的賠償費用下來,鐘在禦收到自己的薪酬。利用學校休息日和請假,他走遍了每一個停靠站,從沒尋到過奶奶。

鐘在禦無法脫敏,他堅信奶奶還活在世上,被某個如她那樣的好心人收留。

三個月後,吳窺江去了附近城市,警察先通知他,湖裏撈出一具女屍,雙腳綁著沈沈的石頭,繩子斷了屍體浮起來,才進入大眾的視線。

屍體面目全非,但衣服和臟兮兮的紅繩手串驗明了身份。

他不敢見,他已經三個月不敢見鐘在禦,只能趁鐘在禦再一次出發尋找奶奶,利用午休時間把在學校裏的林森約出來。

那家咖啡館生意冷清,墻上掛了許多假楓葉。

吳窺江委婉地說出來,林森轉著陶瓷杯:“奶奶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最討厭給人家添麻煩’,她的抑郁癥其實很嚴重,無論誰看到她都只會覺得是位和藹的老人家。有這麽一天是必然的,她知道鐘在禦無法接受,才給他留下這麽一個希望,找的是他不在身邊的時候,你還是別告訴他了。”

有的時候,林森也恨奶奶,為什麽是自己呢,這樣他和鐘在禦打小結下的緣分終於無法分離。

奶奶,如你所願,我會好好照顧他。

吳窺江冷冷地笑:“你當我還敢見他,我怕他一見到我,就想到是我的一家禍害了奶奶一生。”

恩怨情仇,一旦混淆,像兩只爭鋒相對的猛獸,只剩下彼此的鮮血淋漓。

青天白日還能靠繁冗的工作,當夜深人靜時,吳窺江懨懨地呆在屋內,任何人聲都讓他煩悶。明明知道那人所在,打一通電話能讓天涯化為咫尺,而今他在商場上叱咤風雲,卻奈何不了一通輕飄飄的電話。

他開始有些瘋狂地抽煙,好像每點燃一根煙,都能回想起一個阻止他的聲音。漸漸的煙酒都無滋無味,他曾經靠酒精度日,覺得這種全世界都離開的眩暈滋味真是人生幸運。

之後沒多久,有一日酷暑當頭,室外如蒸桑拿,吳窺江還是西裝革履,剛開完會通過一塊地的批案,吳曼英的摻和讓他的公司一步千裏,這時手機響了。

鐘在禦敢愛敢恨,比他有膽量,他想,接通電話。

鐘在禦不冷不熱地說:“我覺得我要跟你說一聲。”

吳窺江木楞地只能接話:“是啊,這麽一句話不說算什麽。”

如來自虛空中的話:“我不敢見你了。”

吳窺江想:“你知道了。”

鐘在禦說:“我見到她了。警察給我打電話了。對不起。”

沒有人需要為病魔買賬,摧枯拉朽的力量將碌碌的人類擊得分崩離析,人類彼此道歉,不過是短時間內的承受不住。

“好,是我家對不起你。”吳窺江感覺到魂魄在逃離身體,他隱約能看見一個異色的影子,著急地說,“等等,再見一面吧。”對方沈默,他不願接受拒絕,帶點希冀與奢求,“再見一面,順便把東西還我,你不是絕交了都要還的嗎。”

“吳老板不缺這點錢吧。”鐘在禦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或者猶豫,“不還了。”

還有一句,他想留作紀念,說不出口。

真不愧是演員,分不清真情與虛假,萬般不露破綻。吳窺江恨他的愛好,叫他潰敗如山倒,這時候還要戲謔一句:“紀念逝去的愛情?如果我非要你還呢。”

住所在頂層,第一高樓已有規模。高處不勝寒,他特別冷。

電話那邊的呼吸加重,吳窺江趕緊說:“算了,你知道我舍不得逼你。”

哢嚓,電話掛斷。

鐘在禦解脫一般松了口氣,想起幾十萬的債和手表戒指。學生帶戒指影響不好,他掛在脖子上,做題累了就轉一轉,無比安穩。

但他還是無法原諒吳窺江,尤其是他背後的一家人。至少暑假過去,面臨拍戲和高三的繁重生活,雙重壓力下,誰都擡不起頭來思考現實。

日子充實,時光便有足夠的動力飛逝。

如果腳步不停,也不會太難過。

後來在喘息的間隙才會想起那種感覺,又慶幸背後還有座虎視眈眈的大山。吳窺江沒在商場上站穩腳跟,吳家人至今把他的事當做茶餘飯後的心悸,現在但凡談個戀愛先調查祖輩三代。

人至而立,重新開始,他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作者有話要說:  最終還是走到這一步,家庭是無法逾越的大山啊。

下章見面。

完結預警。

謝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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