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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搶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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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在禦買完灌餅寶貝似的捂在懷裏, 一路顛顛小跑,健步如飛。他特別高興, 也挺後悔, 自己要是有吳窺江那膽兒該多好。他還是見一面吧, 等把奶奶安頓好。抱著想法,他突然昂首挺胸, 有了自信。

原路返回, 鐘在禦發現他給奶奶規定的地方被人群層層圍攏,人們互相嘀咕。

驀地,鐘在禦竭力推開人群, 劈山倒海似的擠進去, 看見奶奶瘦削的身體跌坐在地上。

奶奶多要面子,出門買菜也一絲不茍, 每件衣裳都會熨平褶皺,只在誰也看不見的犄角格拉裏才會露出一絲狼狽。

她用最脆弱的外殼偽裝自己,一裝多年,盡可能的不帶麻煩,也不讓自己成為麻煩根源, 哪怕十大酷刑也靠咬牙強忍。太爺爺的死她意識到錯了,可她只能故意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才能減少帶給孫子的痛苦。

而今新事舊事, 尖利的咒罵與瑣碎的嘀咕,徹底放出了她深藏的內心,整個人毫無防備地暴露在赤條條的抑郁之下——比颶風還摧枯拉朽的力量,死亡是唯一良藥。

對面是一位打扮良好的貴婦, 無論是一身明顯賠不起的精良套裝,還是保養得當幾乎抹去歲月痕跡的臉,都意味著惹上了不能惹的人。

鐘在禦趴在奶奶身上以身相互,如一頭小獸嗞出虎牙:“我奶奶那麽大年齡了,什麽小三小四的,也不看看清楚,你瘋子吧!”

李梅美保養的好,十六歲生第一胎,如今五十出頭的外貌,而鐘敏蒼老頹廢,只能縮在地上瑟瑟發抖,走過路過的第一反應這老婆子千萬別突然跳起來訛詐。

不過這氣勢洶洶的少年眉眼怎麽那麽熟悉?

鐘在禦只覺得奶奶在顫抖,趁此機會,他試圖勾起圍觀群眾的憐憫心:“我奶奶剛出重癥監護室,你這個瘋子是想再把她再進去嗎!”

吳佩漢傻歸傻,笨倒是不笨,心裏鑼鼓喧天,低頭借由劉海擋臉,小半個身子躲在李梅美身後,瞧瞧拽她袖子,慫恿:“奶奶,咱們先回去吧,都看著呢,多丟臉。”

李梅美皺著眉頭:“唉——你不是——”

吳佩漢趕緊說:“他不是他不是!”

吳窺江的出現,一錘定音,他看看對立的雙方,自己橫亙中央,彼此的糾纏不清的仇怨瞞不過他犀利的雙眼。

李梅美終於明白了:“你——”

“你先把奶奶帶回去!別在外面丟人現眼!吳佩漢,別楞著了!”吳窺江厲聲道。

——“奶奶!”

一聲撕心裂肺。

吳窺江:“!”

剛才奶奶只是目帶渾濁,現在翻著白眼,暈過去了。腦梗是在與死神你掙我奪,重病絕癥千千萬,哪一個不是在與生命賽跑。

“走!”吳窺江打橫抱起奶奶,他人所至,人群懷著敬畏生命的心自動讓出路來。

在醫院走一遭,四舍五入相當於火葬場一日游,人人都怕病魔。

鐘在禦死死抓住吳窺江的衣服,噠噠兩三步,鬼使神差地轉頭望了一眼,那高貴婦女眼神中的詫異,還有吳佩漢!剛才吳窺江的話……他再望向吳窺江的背影,眼神裏剩下驚恐。

但他只能依賴這個人,也只依賴過這一個人。

且裝作不知情,至少不用再痛苦。

人漸漸散了,吳佩漢又驚又怕,拉扯著李梅美要走。

終於回過神來的李梅美猛地拍開他的手,顫巍巍地指著吳窺江離開的方向,恍然大悟:“他這是——肯定故意來惡心我們家的,自己沒能害死我,就來禍害我大孫子。”

吳佩漢腦子不夠用,茫然地“啊”了一聲。

李梅美急的原地轉圈,再強悍她也只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家閨秀,本質上生活就是個圓圈。但凡遇見波瀾,都是按照以往經歷照葫蘆畫瓢地解決,而這種明顯超出她的認知範圍內的,讓她的少女心迫切需要尋找依靠。

吳佩漢細胳膊細腿,換身嘻哈染個頭發能當殺馬特,人民大眾普遍認為不靠譜。

李梅美安撫好自己的少女心,找她生命中唯一的希望之光、代表吳家的女人、她的大女兒吳曼英去了。

女兒好,有個商業強人的女兒就像貼心小鐵襖,刀槍不入水火不侵。

李梅美瞪了眼有事隱身、無事現身的吳佩漢,實在是難解心頭之恨,狠狠戳了他一指頭:“跟了你哥那麽久,一點心眼也不長,你那麽多女朋友白交的!”

吳佩漢立正敬了個標準的禮,“報告首長奶奶,這回情況不一樣,我保證回去多多交男朋友積累經驗,碩士論文內容就有啦。”

“就你嘴貧。”李梅美摸出手機,鑲鉆的手機殼在陽光下blingbling地閃爍。

吳佩漢差點閃瞎眼,趕緊眨巴眨巴,雙手背後,無論是他天真無害的笑容還是散漫的姿態,都表明他是個毫無心計的三講五美好青年、奶奶的乖孫子,在他心內一顆名為“間諜”的種子已然避開所有視線茁壯成長——笑面間諜正十指紛飛給他哥通風報信。

多年不好好上課的實踐經驗,盲發短信正對率百分之八十五以內!

搶救室不分四季晝夜,每時每刻都是高峰期。

經驗豐富的護士胳膊一指:“那裏有空床,快!”

“咱們醫院的病服?”

“怎麽不在病床上推這來了!病例呢!

“之前因為什麽住院?”

醫生一邊檢查,一邊用尋問輪番轟炸,鐘在禦看見他嘴皮子翻動,可雙耳如失聰、喉嚨如毒啞,每一根神經都被無形的手掐死了,無法思考。

吳窺江所知甚少,簡要答了兩三句沒詞了,連續幾聲喚不來魂,狠狠搖晃他:“醒醒,奶奶的病例呢!”

“我、我去拿!”鐘在禦落荒而逃。

叮——

“奶奶給大姑打電話了”。

吳窺江飛快地回:“繼續觀察。”

吳窺江翻找通訊錄時修長的手指在顫,冷汗浸透的手指劃過屏幕留下幾枚清晰的指紋,迎接他的是一陣鋪天蓋地般的暈眩,幾乎吞噬了他所剩不多的清明,他扶墻站穩——許是剛才用力太猛的後遺癥。

“餵,林森,你來一趟醫院吧,我可能沒法陪他。少廢話!別嘰歪,叫你來就來。”

林森敏銳地察覺到什麽:“他出事了,我跟你沒完!”

鐘在禦憑吊起的一口氣跑上跑下,去而覆返,手裏捏著厚厚一沓病例,再無法維持,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那冰冷的地面如一記重拳,他無力地抓著吳窺江的褲腳:“為什麽會這樣,今天要回家了啊。”

接走病例,二度進手術室。

紅燈亮起,仿佛惡魔之眼。

吳窺江面色陰沈,伸手扶起他。本該是孫子繞膝頭的日子,車廂裏還一兜去晦氣的柚子葉,他還差一句“奶奶,你放心把他交給我吧”憋在心底,怕是永無天日。

他哪裏能想到,老輩人剪不斷的恩怨情仇?漂亮女人海了去,怎麽盡招惹不該惹的人。

吳曼因來電,掐斷。

再來,再掐。

鐘在禦誠懇地看他:“你接吧,早晚要接,早說比晚說好。”

說完他站起身,自覺去墻邊的靠椅上坐著,孤獨地抱緊雙膝,頭搭在雙膝之間,看向急救室的大門。整個人蜷縮進塑料椅內,好像穿了件肥大的外套。

吳窺江沒走遠:“媽。”

吳曼英不冷不熱地說:“你奶奶都跟我說,我不說你什麽了。”

吳窺江破天荒地有種是親媽的感覺,從小到大,這是第一次覺得吳曼英不是冰刀子。

下一秒,吳曼英的話又把他拉回深淵:“你打小就會不任性、不感情用事。我知道你一定會重新開始,只是需要時間,兩千萬起步資金對你而言低了點,但媽媽相信你。”

親媽的安慰並沒有實質性的作用,吳窺江時不時瞥向鐘在禦的目光帶著幽幽亂亂,淡然地問:“媽你想說什麽挑明了,註資的事免談。”

兒子肯承認她,吳曼英覺得什麽都值:“怕你心慈手軟,這些媽媽都可以替你解決。”

“媽,我不管奶奶那邊對你說了什麽,這邊是我的私事。你上次沒能幹預我,這次也別想摻和。”

吳窺江掛斷電話,發現吳佩漢怯生生地站著,想走不敢走,想聽不敢聽。

見大哥的目光,吳佩漢雙手不安地搓著破洞牛仔褲,半晌才磕磕巴巴地說:“奶奶把我趕下車了,說不把你帶回來,我也別回去了。”

吳窺江白了他一眼,“滾。”旋即安分地在鐘在禦身邊坐下,攬著他的肩膀,“別怕,無論發生什麽,都有我在。”

像一對恩愛小夫妻,披荊斬棘共渡難關,誰也別想橫插一腳。

吳佩漢探頭探腦地看了一眼,悻悻地縮回去,出去是奶奶留下是大哥,還有銀行卡上肉眼可見的數額。於是當機立斷慷慨就義,他要為大哥死而後已。

鐘在禦喉嚨幹澀:“她是你奶奶。”

吳窺江說:“是我奶奶,但這不是我本意,我沒想到還有這麽一出。”

鐘在禦靠著他:“我不是怪你。”奶奶的手術費,奶奶又犯病,恩怨什麽,早就理不清。

一直維持這個姿勢,不敢回首,怕突然地老天荒。

林森匆匆過來,看見守在手術室前的好無血色的兩人,劈頭蓋臉地問:“怎麽回事!奶奶又進手術室了!”

吳窺江沒搭理他,附在鐘在禦耳邊說:“我得走了。”

“我知道的,你走吧。”鐘在禦沒告訴林森,就是吳窺江通知的,能陪他到這份上,他心滿意足。

擦肩而過時,吳窺江小聲對林森說:“交給你了,費用我來,記得別亂說話。”

林森皺眉,像是察覺到什麽,“你要去哪?”

吳窺江瞅了一眼始終不願意擡頭的鐘在禦,想,恨吧。奶奶如果不能平安出手術室,他們這輩子恐怕都完了。

“好好照顧他。”吳窺江說。

作者有話要說:  分是不會分的,解決家裏壓力。

我病成這副鬼樣子都不想以虐人求心安。

祝大家身體健康,多穿衣服少吃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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