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沈鸞(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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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暢哥哥……暢哥哥……”床上,身懷六甲的女子神態虛弱,臉色蒼白,有氣無力地叫道。

“阿鳶!”在她的床邊,樂世者緊緊握著她的手,聲嘶力竭地喊道。

“姑爺,您還是省點兒心吧,”一旁的產婆輕蔑地說,“若不是因為你沒能攔下鳶姐兒,她能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不……不怪他……”梁鳶道。

“求您救她!”樂世者幾乎要跪下來了,眼中一片絕望。

“我自然是想救她的……”產婆道,“當年也是我接生的鳶姐兒,如今看見她這個樣子,心裏又怎會好受。當初……”

“也……不怪姐姐……”梁鳶又說,“暢哥哥……”

“阿鳶!”

“暢哥哥,我不行了。”梁鳶拼盡最後一口氣生下她腹中的孩兒,如願以償地聽到他來到這個世上的第一次啼哭之後,微笑著看向身旁的愛人,“我走之後,你……要好好待他,好好待鸞兒……”

“不!阿鳶,你不會走的!不會的!”樂世者瘋狂道。

若不是她的姐姐被白沙苑的人害死,她上去找他們討公道,又怎會落得如此境地!

“好好活著……不要……報仇……”

樂世者握著她的手,眼中的淚水已經流盡。

為什麽!他樂天知命,知足常樂,樂善好施,卻偏偏連自己最愛的人都保不住!為什麽他為這個世界付出了這麽多,反過來卻要承受命運無情的捉弄?

為什麽!為什麽是他,為什麽一定是他!

從這一刻開始,樂世者已經不覆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日後令人聞風喪膽的厭世者——沈暢。

兩年後。

“你來了。”

在初具雛形的怨靈堡中,沈暢背對著來人,不知在做些什麽。

他身旁有一個約莫八九歲的少年,忙著照看著一個走路還不太熟練的孩子,好不容易把自己的手指從對方口中奪下並將他哄睡之後,才拘謹地朝來客笑了笑。

“多年不見,你……你怎麽變成了這個樣子?”失意者——就是那個以前被稱為池秀騰的人——現在叫做杜青山——詫異地問道。

“你如今在中界如何?”沈暢轉過身來,問道。

他的臉龐有一種病態的蒼白,長時間待在這與世隔絕的古堡之中,使得他呈現出一種人不人鬼不鬼的狀態來。

“托您的福,一切都好。”感受到對方所釋放出來的威壓,杜青山不由挺直了脊背,同時下意識地用上了敬語。

沈暢笑了。

“不必如此,我們本是朋友。”他慢慢道,“此次我聯絡你,是有一件至關重要的事情,想托你去辦。”

“但說無妨,我一定辦好。”杜青山道。

“我本來不想告訴你,因為這種自揭傷疤的事情坐起來總是鮮血淋漓,”沈暢道,“但我們多年未見,我不敢太過相信你,也無法把這件事托其他人完成。所以勞煩你耐著性子聽我講完事情的原委,看在我當年曾幫助過你的份上,能夠可憐可憐我,為我了卻這一樁心願。”

杜青山意識到對方即將拜托他的事情並不簡單,但沈暢給了他第二次生命,他無論如何也會幫他完成。

“我妻子的姐姐,在幾年前曾和白沙苑主白芥有一段露水情緣,”沈暢道,又指了指他身旁的少年,“這就是他們的孩子。因為這件事情,她被她的家族所不容,我妻子為了維護她,和她一起背叛了家族,來投奔我。”

“兩年前,我那大姨子看她的孩子已經長大,抑或是受不了這清貧的日子,”沈暢諷刺一笑,“背著我,帶著我的愛人和她的孩子,偷偷去了上界,希望能到白沙苑中生活。我得知這個消息之後,第一時間趕去白沙苑,卻只見到了重傷的妻子,鮮血淋漓的外甥,和已經死去的他的母親。”

“而等我把他們帶回下界之後,才發現我的妻子竟然已經有了身孕……”

杜青山想安慰他,卻又不知該做些什麽。

“您需要我做什麽呢?”他低聲問。

“我當年去上界之前,正在研究一種新型的咒術。”沈暢道,“離開白沙苑的時候,我把這個咒術放在了害了我妻子的白沙苑主夫人王氏身上。當時她也剛被查出懷孕,於是那個咒術,落在了她肚子裏的孩子上。”

“於是她的孩子一降生,便因為娘胎裏就有的咒術的作用,被傳送到了下界。”沈暢冷冷道,“我把這個雙生咒術的另一端下在了我自己孩子的身上,正巧他們是隔天出生——於是,他們的靈魂,被我互換了。”

“那麽現在……”

“王氏害死了我的愛妻,我自然要拿她的孩子償命!”沈暢恨聲道,“雖然她孩子的靈魂已經被我抽出毀去,但我絕不會就這麽饒過白沙苑。”

他一指那被少年哄睡的幼兒,道:“這是王氏那孩子的肉身,但已經被我換上了我兒子的靈魂。至於我兒子的身體,也被我好好保養著。而我需要你——”

沈暢看著杜青山,一字一頓道:“帶他上白沙苑,冒充王氏的孩子,繼承白沙苑主之位,日後顛覆白沙苑——你可願意?”

杜青山道:“你的意思,是讓我去白沙苑——”

“不,你繼續待在中界。”沈暢道,“我這外甥,會跟著一起留在白沙苑,告訴我的孩子他的血海深仇。你只需把他們送上去即可,後面的事情,有我安排。若是白沙苑盯上了你,就不會善罷甘休了。”

聞言,杜青山不由一陣感動:“難為你還替我著想。”

沈暢擺了擺手,眼神陰鷙:“小事。既然如此,那我們就說定了。你在中界的朋友,沒有人問起你去哪裏了吧?”

“我說是回鄉探親去了。”杜青山道。

“很好。”沈暢滿意地說,“那麽,事不宜遲,你們現在就走吧。”

“這……會不會太快了些?”杜青山遲疑道。

“不會的,”沈暢說,“你從上界回來之後……我們就不要再見面了吧。”

這次沈暢沒有送他們,而是一個人留在了孤獨空曠的怨靈堡中。杜青山帶著他的外甥和有著他兒子靈魂的白沙苑主之子,最後看了那高大陰森的建築一眼,不禁喟然長嘆。

“你叫什麽名字?”他問那個少年。

“沈鸞,”少年回答,“我叫沈鸞。”

“跟你姨父姓嗎……”杜青山道,“我叫杜青山,是你姨父的朋友。這次出來,你知道我們是要做些什麽的吧?”

“我知道。”沈鸞回答,“姨父說了,照看好弟弟,為我娘和姨母報仇。”

“你弟弟叫什麽名字?”杜青山又問。

“他叫沈桐。”沈鸞說。這時沈桐也醒來了,睜大眼睛看見一個陌生的叔叔,不由咿咿呀呀地叫喚起來。

“弟弟,這是姨父的朋友,叫杜叔叔。”沈鸞對他說。

“蘇……蘇……”沈桐口齒不清地叫道。

杜青山不由笑了下,從沈鸞懷中接過沈桐抱好。看著沈桐稚嫩的臉龐,他不禁想道,他的孩子也會有這麽可愛的時候嗎?他的孩子——雖然已經不能稱為他的孩子——現在究竟如何了呢?

他又想起了池澧。名義上,他是他的長子,他也給了他足夠的寵愛與照顧。但自從那個男人強橫地從他手中奪下他的妻子的時候,他便不能確定池澧是不是他的孩子了。但他仍然掛念著他,記著他叫他父親的樣子,希望他能過得好,並且與人為善,不至於像王氏的孩子一樣被仇家毀去了靈魂,永世不得超生。

杜青山既然要把沈鸞和沈桐送上白沙苑,自然得做好萬全的準備。他先是找到一張最新的尋人啟事,又給自己編造了一個沈鸞叔父的身份,在回鄉探親的時候“無意中”發現侄子撿來的孩子竟然是上界遍尋不到的白沙苑小公子,成功搭上王氏弟弟王令止的線,由他帶著來到了白沙苑。

王夫人聽說自己丟了一年多的孩子竟然被找回,自然是欣喜若狂,面對一位挑她心情好的一天來給她請安、同時曝出自己懷孕的白芥的侍妾,她毫不猶豫地給對方灌下了一碗打胎藥之後叫仆役把她打一頓之後丟出府去。

面對送回孩子的二人,王夫人小心翼翼地檢查過之後,確認他就是自己的孩子,不禁喜極而泣。她著重詢問了沈鸞有關撿到孩子的種種,在得知她的孩子是少年花盡家中積蓄從一個虐待孩子的人販子手中買來的時候,一股慈母之情油然而生,完全忘記了兩年前的自己差點要了這個無辜少年的命。

於是沈鸞順理成章地被留在雲天府照看沈桐——現在叫做白羽,王夫人因為他救下了自己的孩子,自然對他和善非常。杜青山謝絕了王夫人的謝禮,只說沈鸞能夠留在白沙苑便是大造化了,又以害怕白沙苑的死對頭雲天府報覆為由請求王夫人保密,悄無聲息地回到了下界,依舊做著暮雲樓的賬房掌櫃。

面對多年前害得自己妻離子散的白沙苑,縱使他沒有能力報仇,也絕不想看到他們好過。因此杜青山這些年間幫了沈鸞很多,一步步鞏固白羽在白沙苑的地位,以達到顛覆白沙苑的目的。

唯一的美中不足之處是或許是因為當年沈暢所下的那個咒術的後遺癥,白羽自幼體弱多病不能習武,但這也使得王夫人更加寵愛他,同時也給了沈鸞建立屬於白羽自己的武裝勢力羽衣衛的絕好理由。

後來,杜青山與韋桃相愛,再後來,他被迫娶了韋桃的母親韋英;後來,他從沈鸞處得知了沈暢的死訊,再後來,他自己也死去了。

但是他並不感到遺憾。死的那一瞬間,他似乎想感謝命運,讓他在人生的最後一段時光裏,見到了他的兒子。

——他的兒子已經長成了一個翩翩佳公子,在江湖上享譽頗高,有他愛的人陪伴在身側。

——他的兒子長得很像他。

——他活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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