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昭昭暉光,獨逐月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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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鄉情怯,莫過於此。

江歲白盯著陷進雪裏的傘,一動不動。

像一場光怪陸離的夢。

……

他怕夢醒。

沈問也不敢動。

他藏在傘內幽深的黑暗裏,本都做完了最後的訣別。

無常鬼給他渡的鬼氣充沛,足以讓他這一時破開傘劍的桎梏,甚至靠近徒弟周身,不受他那血煞屏蔽。

但他還是不敢現身。

怎麽可能敢呢!

那樣迷亂剖白的心思,那樣羞慚卑劣的遺書,本是為了讓徒弟放下過去,著眼未來——哪怕讓他恨自己,也在所不惜。畢竟陰陽相隔,再無相逢緣分——然而他卻視若無物,還是這麽一步步,義無反顧地追上來。

而他沈問的心魂,在這湖邊一同守著的三十年,連一絲一毫的磐石也未磨銷。

藏著這樣一日日濃厚的心思,他有何面目再為師為友?

再顯出身形,無非惹人厭棄罷了。

可他連想一想徒弟厭惡的表情都不敢,怎敢動彈呢?

……

“師父,你出不出來。”半晌,江歲白蹲下了身,朝雪中長傘問。

“你要是再不出來陪我,我就投湖,跟你的屍骨作伴去。”江歲白說著,抄起傘就往湖邊走,他故意不運功,任腳在雪中凍得赤紅。

雪漸漸下的大了,方才他僵立多時,肩上發頂皆落雪。白衣,白發,白雪,色澤相仿,便並不明顯,只是微冷。

身體不冷,心冷。

倏忽肩上一涼,一只冷冰冰的手幫他拂去了積雪。

“哎,徒弟啊——”

他的心,就這麽簡單地,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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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為師的確,的確找不到能治愈你更合適的法子了。”

沈問結結巴巴的,差點要以為自己不是鬼了。

江歲白拉著他的手,去哪也不放,無論做什麽,也僅用另一只手。這會兒回到岸邊,一件件往身上套衣服,磨蹭了半天,終究沒法兒用一只手系腰帶,理直氣壯地將一端遞給他:“幫我。”

他湊的更近了,胸膛幾乎貼住沈問的身體,左手繞到背後摸到沈問的手,順著牽起下垂的另一端腰帶。整個過程,他的視線一直定在沈問身上,似乎怕一轉眼他就跑了。

沈問像是聽見自己心臟鼓動,熱血上湧的聲音,連他自己都開始懷疑,他真是鬼嗎?

“那人為何不讓我撈你的屍骨?”

耳畔熱息陣陣,沈問回神,訕訕道:“當時與他說定三十年的買賣,我本該重入輪回,卻不成想掉進了湖底形成的一個天然法陣。”

“那法陣有固魂之效,屍骨存在裏頭,三魂七魄相守,既不入輪回,又凝而不散。”

“三十年的壽數他依約劃給你後,轉眼卻尋不見我的死魂,以為我耍花招,氣急,便跑來這裏守著等我露馬腳。”

“見了我,卻不知我的事如何觸動了他,他消過氣,又幫我挪進傘中,說是懲罰,其實正合我心意……”

說到此處,沈問苦笑,舉起相連的手,硬轉話題:“徒弟,你看了信,這又是什麽意思?”

“心種連枝,紅豆暗結。”

“啊?”沈問楞了,他不懂為什麽江歲白把這句話又重覆一遍。

“為徒為友,願終吾平生。”

江歲白穿好鞋,瞥他一眼:“你總是這樣,把我難得想說的好話先搶走,到頭來我無話可說,還要借你的滿口詩文。”

他撐開那把澄黃的傘:“再靠近點,本來身上就冷,再積點雪,豈不凍僵?”

“徒弟……”沈問的腳像是釘在地上。

江歲白見沈問仍是滿面茫然,嗤笑一聲:“往常總是你教我,現在風水輪流轉,你且聽好。”

“我江歲白十五屠生父,二十身後殘屍如麻。武臻化境,罪孽滔天亦無人指摘。今逾此師徒之倫,不過長夜繁星一點。”“然漫天星鬥,我獨愛這一點。”

“它燒得最烈,燃得最明,昭昭暉光,獨逐月輪。”

沈問從沒想過還有反過來被徒弟教的一天,他這時覺出做鬼的好處了,就是不管他有多面紅耳熱,表情仍是鎮定的,平靜的,只有腦子一團亂麻。

——徒弟若寫詞,定然不錯。

——添進他的畫作,拿到天香谷一眾師姐跟前,定……

“師父,我好想你啊。”

沈問一直被江歲白抓著的那只手松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極溫暖極溫暖的懷抱。

暖得心都化了,什麽遐思都沒了。

“我也……”

江歲白懷中忽的一空。

他跌了個踉蹌,傘脫手戳進雪裏,凍得硬邦邦的濕發刺入衣領,貼在脖頸上,很涼。

“我好想你,別再走了好不好?”

他緩緩委身,半跪在雪中,抓了兩手雪水,喃喃道出未說完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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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嗎?”

棺材鋪中依舊很陰冷,黑洞洞辨不出人氣。江歲白抱著傘踏進門,攜了滿身霜雪,徘徊逡巡,又散了滿地的雪水。

“怪不得老黑又回去管我要皮……”有人聲隨著逐漸明亮的燈光傳到門口,一白衣人漸漸顯出身形,“他對那些紙糊的東西寶貝的很,你弄濕了,可莫算在我頭上。”

江歲白失魂落魄地退到門邊上,仍將傘護在懷裏,任由門縫吹來的北風穿透脊背。

白衣人站在他面前,他才擡頭,神色懨懨,眉目疲憊:“他走之前說過,不挖我師父的屍骨,他就好好的,是不是?”

“是。”

江歲白眼睛亮了亮。

“但也不是。”白衣男人擡手。

他兩手各執一盞燈,形制大小皆不同,一盞中有燭火,為照明,另一盞中空無一物,並不亮。

他給江歲白看的就是那盞不亮的燈:“我有辦法讓你師父以鬼身凝實體,你想要多久,就能存在多久,只不過有些條件。”

“我答應。”江歲白恢覆了些精神,“快說!”

“說來也很簡單,這是盞聚魂燈,提著它,能令三魂七魄尚全的鬼,偽作人行於日光之下;放在身邊,亦有聚氣養神之效。只不過讓它亮起來的,需是活人陽壽。”白衣男人慢條斯理,“正所謂以你生魂火,掩他死魂衰。”

男人又一轉語氣:“定是沈問身形消失了,你才又找到這裏來,你可知為何?”

江歲白目光炯炯地望他手裏的燈,心中所想,昭然若揭。

“你身上,盡是殺人欠下的業障,化作血煞,尋常鬼魅稍一近身,便覺燒灼之痛深入骨髓。沈問魂魄齊全,類生魂,雖不至受錐心之痛,但到底不可長時與你同處。”

江歲白懂了:“他能用這燈?”

“然。”

“我還能活多少年?”他手心攥了把汗,怕命不久矣。

白衣男人一笑:“恭喜閣下,還有一甲子的陽壽。”

江歲白嘴唇哆嗦,大喜過望:“分一半點燈!”

男人語氣不緊不慢,也不動手:“可想好了?”

江歲白頓時像是換了個人,一掃頹靡,容光煥發。他的真氣繞過一周天,烘幹凍硬的長發與外衣,甚至隱隱在周身激蕩,顯出蓬勃的生命力:“閻王爺給的這杯酒,早喝盡是喝,晚喝盡也是喝,獨我一人飲酒醉有何樂趣,不如邀人同享!”

他眼前依稀又閃過棠花亭下,沈問醉酒的模樣。

春花爛漫,不及一人。

白衣人將燈遞過,撫掌而笑:“善!”

燈罩微微泛起光亮來。

一只溫暖的手,輕輕搭在江歲白肩上,他耳畔又傳來熟悉的嘆息。

“徒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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