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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親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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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春暖, 南紹冬日裏那股子冷到骨子裏去的寒意早已在明媚的春光裏漸漸消散了, 檐下梢頭, 鳥雀撲棱著翅膀輕盈地落下, 開始在燦爛的陽光裏婉轉吟唱那不知名的歌謠。

這樣的天氣和這樣的陽光,合該是個出門踏青摘花,趁著東風放紙鳶, 或是躲在午後的光線裏頭挨著頭閑話三兩的好日子。

但南紹皇宮裏卻是一派沈郁肅穆的氣氛。來往太監宮女步履匆匆, 衣飾暗沈, 半點兒鮮亮顏色也無,一如他們的沈沈面色。

精巧的宮殿裏輕紗幔帳柔軟地垂下,如雲如霧,甜膩的熏香流淌在室內, 顯得有些過分濃郁, 讓剛一進屋子的人都會不由自主地想要皺眉屏息,卻恰到好處地掩蓋了其間的血腥和惡臭。

“吱呀”一聲, 不知多久沒上過桐油的宮門被推開, 一個高挑清瘦的人影逆著光走進來。

雖說來人高挑清瘦到身子骨甚至有幾分單薄, 但看著卻並不顯得孱弱, 或許是因為那一身太過華麗的衣飾——黑底盤龍, 錯金銀繡在日頭下流轉出逼人的光芒,龍首高擡,怒目圓睜,幾乎要叫人不敢直視;重衣廣袖,寬袍之下足金做的獸口腰帶於腰身上一箍, 便顯得越發華貴雍容。

他逆著光一步一步走進來,儀態閑適得仿佛是在自家後花園散步,完全看不出來這是一個臣子來見他的帝王。

——臣子,來見帝王。

韓子儒面上帶著淺淺的笑意,一步一步走進內室,看到地上骯臟的血汙和穢物,他長眉一皺,毫不掩飾地流露出嫌惡之色:“真是……臟啊。”

一旁的太監殷勤地搬來一把黃花梨木太師椅,韓子儒讚許地看了他一眼,一撩衣袍落了座。他一手撐在椅子的扶手上,托著腮,有幾分好奇地看著面前宮室暗處,那被吊在墻上的三人。

他們衣衫襤褸,裸露在外的皮膚上還有道道血痕,一頭長發披散下來,淩亂得像是枯草,口中還在不可抑制地發出痛苦的喘/息,腳底下是堆堆穢物……就連路邊最最可憐的乞丐,看起來或許都比他們這副模樣要好上許多。

他們,是南紹的帝後和太子。

韓子儒笑吟吟地,略帶詫異地開口:“誒,這樣臟的你們,是如何生出阿辭那般的姑娘的?不如也教教我?”

姜憫強撐著最後一絲力氣,略微掀動了一下眼皮,看了眼前這男人一眼。

他穿著華麗的衣裳,大拇指上還戴著一個成色極好的白玉扳指,一頭烏發束了冠,看起來貴氣而俊秀。而面上的那般笑容,帶點兒分明的疑惑,卻又唯恐傷人一般還維持著禮貌的笑意,幾乎是和從前毫無區別的模樣。

毫無區別。

姜憫再度垂下眼簾,剛才那一瞥似乎就已經耗盡了他全部的力氣,讓他整個人都癱軟了下去。

沒有人開口回答韓子儒的問題。他面上浮現出點點暴戾之色,就像是一頭雄獅被激怒了一樣。韓子儒猛然起身,抓過一旁的鞭子,在來不及反應的小太監驚恐的眼神裏,裹挾著淩厲的破空之聲,對著正中頭的那個男人就是狠狠一抽!

“啪!”

浸泡過鹽水的皮鞭狠狠打在那個男人身上,皮開肉綻的聲音讓一旁終於反應過來的小太監都不由得渾身一哆嗦,眼睜睜地看著曾經那位在他眼中高高在上、威嚴不容侵犯的帝王被這一下抽得劇烈顫抖了一下,生生吐出一大口血,之後便垂下頭,再沒了聲音。而他身旁那個形如瘋子的女人,皇後娘娘,則瘋狂掙紮起來,口中發出模糊不清的、顫抖而痛苦的嗚咽,發了瘋一般地想去抱住身側的姜玨。

此情此景映入眼簾,韓子儒丟下皮鞭,高舉雙手,暢快地大笑起來,聲音久久在屋中回蕩。

小太監忍不住擡了下眼,正好撞見韓子儒扭曲到了極點的神色——連五官都扭曲了,整個人看起來簡直可怖至極。

他又是一個哆嗦,慌忙低下頭。

……他忽然覺得,面前的攝政王比旁邊的帝後和太子更像一個瘋子。

正在想著呢,小太監忽然發現韓子儒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停下了大笑,一雙眼睛正直勾勾地望著他。他心頭一跳,幾乎是硬生生扯出一個笑容,抖著聲音問:“攝、攝政王?”

韓子儒一勾唇,拍了拍小太監的肩膀,聲音溫柔得像是在對待什麽稀世珍寶:“好孩子,把這兒收拾了。”

感覺到手下軀體的僵硬,韓子儒面上笑容更甚。掌心不由得又在那瘦削的肩頸上摩挲了兩下,直到感覺這人已經發起抖來了,他方才放下手,一步一步踱出了屋子。

屋外春光明媚,清新的花香隨風吹入鼻端,伴著鳥雀啁啾,清脆而明快。

韓子儒深吸一口氣,露出一個笑容。目光轉到不遠處廊下候著他的湘妃色衫裙的少女,他招了招手:“過來。”

看著阿辭笑盈盈地、乖巧地跑到了自己身邊,韓子儒把她擁進懷裏,一邊撫摸著她烏黑的發,一邊控制不住地流露出癡迷的神色。

對,就是這樣,就該是這樣。

他的阿辭,就該這麽乖順地呆在他身邊,哪裏也不去啊……

北昭戰火綿延。

進入三月,伴隨著氣溫的回暖,宮廷禦苑的柳枝新桃已經發出了柔軟新嫩的芽兒,淺淺一點碧色,分外可人。來往的宮女步履匆匆,雖然衣衫依舊樸素,卻在一個閃身時可以窺見發間的零星嬌粉。

但這份對於春天的到來的喜悅之情,卻被邊關戰事燃燒殆盡了。不論是宮中的各位主子還是府宅裏的大臣,個個都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

若是放在從前,只有一國來犯,那也就罷了。以北昭武力,不過需要些時日就能把對方趕回自家老巢去。

而如果是兩國一起來,這便有些棘手了。但是只要再多硬抗些時候,總能贏的。

可偏偏新帝登基,人心浮動。

可偏偏兩國不知為何,對邊防布置熟悉萬分,一路勢如破竹。

再這麽下去,再這麽下去……

這幾乎叫人不敢想。

還有豫王燕尋竟然也出來湊熱鬧,派人散播謠言,口口聲聲說的都是燕華無能,應當改立豫王。原本這樣的計策太過淺顯直白,可在這樣的危難關頭,竟還真的有人為此動搖了。

朝野上下,有識之士無不搖頭嘆息。

宮苑之中,姜予辭動作輕柔地替燕華揉按著太陽穴。如今,他好看的眉即便是在休息的時候也微微蹙著,看著便叫人心疼萬分。

姜予辭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撫上他眉間。

——卻把燕華扣住了手腕。

他的動作很輕,也並非抗拒的姿態,是以姜予辭只是有些詫異地看著他忽然坐了起來,不知道這是怎麽了。

燕華沈吟片刻,才仿佛終於下定了決心,擡眼定定地看著她:“予辭,我決定……親征。”

熏風入弦窗,窗外大片大片的桃花開得像是燃燒一般熱烈而爛漫。

少年的眼睛黑白分明,清淩淩如一泓秋水,又像是萬千孔明燈點亮的夜空,盛著星河萬裏,朗月清夢。

他的眼裏滿是對守衛北昭的決心,和對她的不舍。

姜予辭怔怔的,半晌才應了一句:“好。”

燕華忽然一把將她擁入懷中。

馥郁香氣盈滿懷,窗外桃枝搖影,微風送暖,燕華的聲音自上方傳來,帶著胸腔的振動,和他清晰得就在耳畔的心跳:“我會好好地回來的,我發誓。”

說完頓了頓,他忽地一笑,帶點兒輕佻和張揚,卻又有種難言的溫柔:“我還要和我家予辭,共度萬萬年呢。”

“嗯。”姜予辭趴在他懷裏,努力將淚水憋了回去,悶悶地應了一聲。卻又在下一秒被燕華擡起面孔,動作輕柔地拭去她來不及憋住的淚水:“好了,哭什麽。”

燕華一手替她擦著淚,一手半擁著她,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背:“乖哦,乖哦,不哭了。”

他的聲音溫柔得像是一首不知名的古老歌謠,又或許是一個沈在水裏的,不清醒的夢。

末了,他吻上她的淚珠。

——“等我。”

柔軟的唇覆上來的那一刻,他低聲道。

三月十九,新帝燕華禦駕親征,長街肅穆,十裏鐵甲銀光森然,萬人同行而聲寂無音。

姜予辭立於城墻之上,目送燕華遠去。長風吹得她的衣裙飄飄,幾乎像是要飛天臨仙。而在那一行人終於消失在視線裏之後,她方才擡眼。

入目是灰白蒼穹之下,遠山如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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