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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人生如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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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傳自從上次朝廷生絲評議之事敗北之後,回到家後深居簡出,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沒有再出來拋頭露面,這次的失敗經歷對他的打擊實在是很大,當然損失也是不小,甚至可以用“慘痛”和“完敗”四字來形容。

他不單敗給了周玉,也敗給了自己。他自我感覺在這件事情上既丟了人、又現了眼,又白白用去了他大量平時節儉下來的銀兩,到頭來都如一塊小石子扔到了大海裏,連個響聲兒都沒聽見。夫人陳氏還會時不時要作鬧他一番,朝梓傳討要她最喜歡的小女兒繹如,還有養子楚秋也莫名其妙的不辭而別,看來也是白白地幫人家給養了一場,大些的力氣還沒給楊家出,人卻沒了蹤影,讓陳氏也是感覺吃了個大虧。

其實陳氏在梓傳耳邊喋喋不休,還有另外一個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梓傳曾經在某一個夜晚,告訴她如果成了事,梓傳花上些銀子補個四品的道臺,她也就順勢做了道臺夫人,然後就有很大的可能被禦封為“誥命夫人”!現在的情況卻是,梓傳賠了女兒又折兵不說,也生生斷了自己對那“誥命夫人”朝思暮想的念頭!

陳氏的作鬧,讓梓傳心慌意亂,不得安生,可梓傳又有什麽辦法呢?天不遂人願,事情他該做的都做了,事情不該發生的也都發生了,總歸最後的結果是“竹籃子打水一場空”罷了。

梓傳也在最初回到家的幾日裏,面壁思過,自己深刻反省檢討了一番,他要總結一下這次評議失敗的原因,在總結教訓的方面上,梓傳是很認真的,也是很客觀的,這是他多年養成的習慣,也是他不斷在生意上取得進步的對外秘而不宣的法寶。他認為之所以失敗是敗在以下幾個方面:

首先,自己的實力還是不濟,如果自己實力再強大一些,根本不需要扯上去和高尚合作,一起對付周家的那檔子事情。耽誤了很多寶貴的準備時間不說,就是自己的精力也都是集中在了那些雞飛狗盜之事上,還有與高尚關系分道揚鑣之後,彼此互相扯皮鬥氣上了,可最後還是鬧個雞飛蛋打的結果。他當初想和高尚合作還有另外一方面原因,那就是梓傳看重了高尚的後面靠山,兩江總督高晉高大人,哪成想高大人如此廉潔自律,連對自己的堂弟也是公私分明的,到了事情的節骨眼上,也是公事公辦的。對於與高尚合謀騙周家蠶絲這件事,日後要是有人知曉了,他梓傳徒被人恥笑不說,就是這樣猥瑣的人品,誰還敢來與你做生意,在生意場上落個身敗名裂的下場也是有可能的,現在再回想起來這件事,梓傳既是感到後悔,也是感到後怕。好在高尚也沒有把事情要抖落出來的意思,畢竟這渾水裏面,高尚比自己趟得還要深,有可能高尚也是在忙不疊地想把這件事情遮掩起來,一輩子也不想讓它見了光兒,當然,如果高尚真是如此想法,梓傳那也是會暗自慶幸的。

其次,後臺不硬。他原以為找到了陸通,找到了慶貴妃,慶貴妃吩咐了譚公公,自認為這種從宮裏來的關系,自然是非比尋常,做起這件事情來,也就是易如反掌手到擒來的事情,但梓傳知道了最終的結果後,他知道自己想錯了。後來梓傳也從譚公公那裏側面打聽和了解到周玉不單把白大人籠絡在自己身邊,還不知走了哪門子關系,走到了五爺恭親王弘晝的門下,恭親王一紙書信就把劉大人調遣到周玉的隊伍裏,周玉這樣的實力,自己比起來實在是差得太懸殊了。那工部的劉大人真是會見風使舵的,也把那宮裏的事看得明白,一個年老色衰,失去皇上寵愛的老慶貴妃,怎麽可能和乾隆爺的親五弟恭親王弘晝的權勢相提並論呢?明眼人一看,孰輕孰重也是一目了然,輕輕就可以掂量出來的。還有譚公公這個太監的身份,梓傳現在掂量起來,也是太輕了些兒,也是令人太尷尬點兒,雖然譚公公是宮裏派出來監督評議之事的,皇上派來的人,有著欽差的身份在裏面,可在高大人面前,都沒怎麽把譚公公當人看,還有,那劉大人再搬出恭親王來,幾句話的光景,也是把譚公公嚇得縮進了殼子裏,不敢再肆意有什麽動作了。總之,自己是沒有找到對路的人,梓傳想。

再次,自己過於自信,身邊沒個如諸葛一般足智多謀的人物來輔佐,導致自己做出的決策都是下策,這也是失敗的主要的原因。梓傳想到這個層面,也是非常的後悔,因為這也是他自己造成的,因為這麽多年來,他壓根兒就沒信任過身邊的任何人,包括養子楚秋在內。他自己在一些重大事情上的看法和決定,不對任何人說,更談不上去聽聽別人意見,都是一個人坐在屋裏那麽一琢磨,就拍腦袋那麽定下來了主張,別人只是按照他的意思做也就行了,可是這麽做一旦有個百密一疏,也就有可能最後弄個全盤皆輸。

最後要說再加上一條,就是周玉的命太好了,他梓傳命中註定也是要有此一劫。敗在誰手裏都行,他都能接受,唯獨偏偏敗在了周玉的手上,這讓他很是窩火,也是非常接受不了的。幾年來處心積慮地要報周玉當年的羞辱之仇,卻在這最好的時機來臨時,在那最緊要的節骨眼上放了空炮,讓他空留滿腹的唏噓和遺憾!後來,他聽說周家的貨款一直是從織造衙門要不會來,這才讓他感覺到一絲慶幸,也得到了一些心理上的安慰。

但是,梓傳總結經驗歸總結經驗,他不是那麽就輕易認輸的人,也不是被人打趴下了一次,就只會在那裏喊痛,再不會起來的人,他自認為自己從來都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他認為眼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要在短時間內,找到一個有著豐富閱歷,又足智多謀的人做自己的高參,當然除了此人應具備上述兩個條件外,還要有更重要一條,那就是這個人一定是個不愛財之人,否則,自己還是要處處防備他,那樣說來的話,這個人即使有天大的本事,自己也還是不會用的。

梓傳將自己求賢若渴消息私下放出風去,朋友們聽說此事,都想捧個人場,有毛遂自薦的,有給他不斷舉薦和介紹的,他也是在不停的接見這些人,忙得不亦樂乎。但到了最後,在這群人力扒了來又扒了去,他卻沒有一個中意的,梓傳的想法就是寧缺毋濫,一定要找一個諸葛、司馬的人物,好在這江浙絲業,幫著自己開疆擴土,成就一方霸業。

這一天晌午,梓傳正在院子裏沒事瞎轉悠,舒展一下僵硬的筋骨。猛然間,他聽見前門裏傳來看門張老頭大聲的呵斥聲:“快走、快走,你怎麽這麽多事!你也不看看我們楊宅是什麽地方,這是你隨便來生事的地方嗎?再不走,我可要揍你了……”

梓傳走到前門,他看到門前站著一個老者,一手拄著個打狗棍,一手拿著個碗,看著這個裝扮,應該是個生活沒有著落,流浪街頭的要飯花子。可是,雖然老者身上穿的衣衫破舊了些,補丁裸著補丁,但卻是纖塵不染,甚至連一點褶皺也是沒有,腳上穿的千層底的布鞋雖然磨得剩了一層薄片,可整個鞋上連一小塊泥巴都找不到,從頭到腳看上去是幹幹凈凈,利利索索,與往常看到的乞討之人邋遢臟汙印象有著迥然的差別。一雙小眼睛也是炯炯有神,放著神采,花白的胡須垂於胸前,慈眉善目,自帶著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

“老張,怎麽回事?吵嚷什麽?”梓傳問。

“東家,他要討口水喝。可我好心好意給他舀咱這門房缸裏的水給他,他卻不喝,非什麽要喝剛從井裏汲出來的,說是新鮮可口。東家,您說他是不是多事?我看這老頭就是故意到咱家門口來生是非的!”老張非常不屑也非常不滿地對梓傳說。

“這麽多廢話幹嘛!去,有這閑工夫,給他汲來不也就是了,另外去賬房領二兩銀子來接濟濟與他。”梓傳今天心情不錯,也對面前的老者忽生一份莫名的好感,他吩咐完轉身準備回到門裏。

“這位東家,請留步!新汲來的水我是要喝的,因為我實在是太渴了!至於你要施舍與我的那二兩銀子就免了吧,我用不著。”那老者捋著胡須,淡淡地說。

“你是不是有些不識擡舉了呢?”梓傳聽見老者這話,心裏也是十分的不樂意,重新轉過身來,冷冷地回了老者這麽一句。

“呵呵,識不識擡舉這事,因人,因事,因時而論。達官顯貴不識擡舉,自然有人掙著搶著去擡舉,貧苦百姓,想讓人擡舉,卻也是四下無人。被擡舉的太高了,可當哪天忽然被落了地,不還是得被摔得鼻青臉腫,有的人一輩子也甭想再爬起來。像我這樣的人現今兒不受人擡舉,腳踏實地地過活,又誰人能有我的這份自在逍遙呢?”老頭並不理睬梓傳,自顧自硬硬地頂回了梓傳這麽一大句話。

“難道那二兩銀子對你就一點用處沒有?”梓傳聽到老者如此牛氣,就想著繼續作賤他一下。

“銀子用處自然是有的,放到誰的手裏都是好東西。可我看著東家與我‘嗟來之食’的盛氣淩人態度,此時我也就是要碗水來喝而已了。”

“哈哈,難道我施舍與你,還要看你的臉色不成?”梓傳感到又好氣有好笑。

“這位東家,你可曾聽說《論語》裏有這樣一段話:‘賜也!爾愛其羊,我愛其禮’, 我看你這般施舍可憐我的模樣,即使你那銀子對我有千般用處,呵呵,我也不屑接的。” (註釋:子貢提出要去掉每月初一日告祭祖廟用的活羊,孔子說,你愛惜那只羊,我卻愛惜那種禮。)

梓傳聽出這個老者是個有才學之人,只是有些清高孤傲,還帶著那麽一點偏激,就接著嗆著他說:“你這哪是什麽不屑,你這分明就是太矯情!”

“東家這一點算是說對了,‘矯情’自然是有的,想當年,我曹家哪個不是‘矯情’之人呢?”

老者接過門房老張新汲來的一瓢水,先倒入自己的碗裏一些,把碗涮了一涮然後倒掉,再往裏倒水,喝了一大口,其餘的又都倒掉了。

“曹家?你說的是哪個曹家?”梓傳有些認真起來。

“東家聽說過哪個曹家?我說的是曾在江寧織造做主官六十多年的曹家。”老頭揚起眉毛,頗有些自豪地說,但隨即神情又黯然下來。

老者重重地打了一個“唉”聲,接著繼續說道:“我祖父曹寅小時候曾做過康熙爺的伴讀,又擔任禦前一等侍衛,後來被康熙爺派來江寧織造做了郎中,之後我曹家六十餘年是何等的門第輝煌?別說二兩銀子,就是二百兩銀子,我也曾是左手進,右手就隨便賞給下人過的。或許就是因為東家你口中所說的‘矯情’二字吧,在雍正五年被抄了家,我祖母帶著我們這些小輩遷回京城,靠朝廷發還的崇文門外少量房屋度日,我曹家雖然從此敗落了,但從來都是沒有改過,也不曾想改過你口中所說的‘矯情’”!不單我是‘矯情’之人,我有一個弟弟,曹霑,號雪芹,素性放達,與現在朝裏的一些達官貴人也是結交廣泛,卻從來也不會受人施舍度日,只是埋頭在京城西郊的一個茅草房裏專心致志寫他的《石頭記》。想來,他也是非常‘矯情’之人。”

“世上不明就裏人都說我們曹家是貪汙挪用了織造上的公款,最後也是以“巨額虧空”的大罪被抄了家,可是這又能怪誰呢?康熙爺六次南巡,四次住在了我們曹家,這麽迎來送往和陪駕供養,那得需要多少銀兩,能不沒有虧空嗎?再有,康熙爺讓我們曹家參與了太子胤礽過多的東宮事務,曹家也確實暗中資助過胤礽的嬤嬤爹淩普,及胤礽的老師熊賜履很多巨額的銀兩,雍正皇帝登基即位之後又怎麽能輕易放過我們曹家呢!”老者說起往事,也還是有些憤憤不平的。

“啊?梓傳真是有眼不識泰山,對前輩多有得罪,請受晚生一拜!”梓傳聽說眼前的老者乃是大名鼎鼎,如雷貫耳的曹家直系後人,真是羞愧難當,立馬弓下身來給老者深施一禮,口中也是忙不疊地為剛才的失禮而道歉。

梓傳知道,曹家往日的門第輝煌與威風八面,哪是他區區一個大戶楊家所能企及的。曹家雖然敗落了很多年,但人的名,樹的影,曹家樂善好施,曾經在災荒年頭裏接濟過許多窮苦百姓,況且從來不仗勢欺人,欺負弱小,所以,曹家的良好口碑,一直是被人念念不忘,口口相傳。

“我這門庭落敗之人,哪敢當得起你東家你這一拜,往事與我,都是過眼雲煙,今天也是東家挑起了這‘矯情’的話頭來,否則,我也就不會說得這麽多了。好了。我這水也喝完了,也該走了。”老頭說完,轉身就要離去。

“不行,曹叔,你暫且留我這裏住上幾日,再走不遲!”梓傳慌忙急上一步,抓住老者的衣袖極為誠懇地哀求道。梓傳知道他口稱“曹叔”的老者,見識過宦海沈浮,成敗興衰,也經歷過榮華貧賤,世態炎涼,是真正閱歷豐富之人,雖然曹叔看起來還是有些心高氣傲,但他畢竟是大名鼎鼎的曹家後人,想來,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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