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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擦肩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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覽荇的侍者向戰場傾灑的致幻粉末混在風雪中無聲無息,孟緋的車夫燃起的烏煙卻以強烈的氣味最大程度上刺激了人的感官,用這種直接有效的方式喚回所有人的理智,契銘阿被熏得有些涕淚橫流,那股怪味深深地被她銘刻在心,估計此生都難已忘懷,狼狽中她只覺看到了那貌不驚人的車夫臉上強自憋住的笑意,竟是個蔫兒壞的毛孩子。

姚清夏心中舒了口氣,孟緋的出現讓他心中大定,昆蒙軍一旦恢覆戰力,依舊是幾軍中最強的那一支,更何況現在敏王與惠王已經莫名反目,裏海軍的十三萬軍隊表現再拙,它依然是一股不小的力量。按照約定,商家軍的船隊應該也快到了,無論如何,秀水一戰雖有損失,他的目的依舊是能夠如願達到的,江上那艘畫舫是什麽來歷,他雖好奇,有孟緋在,他倒也不急,靜觀其變,“青遮”的長柄被他捏得死緊,骨節泛白,青筋畢現,若有可趁之機,他一定會趁勢而上將那人斬於刀下,好祭奠方才莫名其妙死去的昆蒙英魂。

覽荇面具下如古鏡一般的雙眸第一次波瀾疊起,滿是挫敗,很少有情緒波動的他此時恨不得能將那江邊的吹笛之人拙骨揚灰,他不知那人在周圍潛伏了多久,他選擇出現的這個時間實在拿捏得太過巧妙,倘若他是在狀態全盛時與之鬥法,那人未必能夠在他手上討得了好,最多不過兩敗俱傷,而此時此刻,他以一人力之控制戰場幾乎耗盡心力在前,而後再被動陷入這場內力與音律的角鬥中,可以說處盡劣勢。

果然,沒過多久,在一陣急促激烈的琴音中,從江邊到畫舫之間的水面如同煮沸了一般,銅錢大的水泡密集翻滾,終於轟然爆起,形成數十道高出水面兩丈有餘的巨大水峰,畫舫仿佛無根的浮萍一般在水面狠狠晃了幾晃,險些翻倒在江中,畫舫之上琴弦應聲而斷,琴聲嘎然而止,覽荇端坐的身軀為之一震,在劇烈搖晃的畫舫中穩若泰山,笑臉面具低垂,琴被兩名侍者一左一右拼命護住才沒有摔出去,他垂首默然看著斷弦,鮮血沿著面具的邊緣在他修長白晳的脖頸上蜿蜒,而後流入鬥篷間消失不見。

他身旁的侍者忙跪在他身邊欲攙,被他微擡手制止了,而後他緩緩擡起頭來,隔著五十丈的距離,一雙深遂的眼眸望向戰場,視線最終鎖定在江邊的孟緋與姚清夏身上,歪了歪頭,似乎將面具上天真無邪的笑容放大了,在微亮的天色中詭異又陰森。

孟緋也將玉笛放了下來橫在手中,氣息平穩如初,姚清夏鳳眸一轉,望向江中輕蔑道:“此人莫非長得極醜?戴這麽個不倫不類的面具……師父為何要停下”

孟緋沈著的聲音不急不緩道:“他已受重傷,成不了氣候了。”

姚清夏聞言“嗬”得笑了一聲,道:“師父何時變得如此菩薩心腸了,還怕勝之不武?”

孟緋頗有些嗔怪地睨了他一眼,道:“現在還不是取他性命的時候。”

姚清夏哼了一聲,未再言語。覽荇的侍者將指曲於唇邊,發出幾聲短而促的哨聲,畫舫周圍漣漪圈圈,肉眼可見水中異動,那畫舫便快速移動起來,以普通船只絕不可能追趕的速度順流而下,毫不拖泥帶水地揚長而去。

姚清夏望著那畫舫遠去,嘴角勾勒出一絲玩味的笑,擦了擦嘴角的血跡,沖孟緋道:“師父您就在這江邊等我一等,待徒弟去收拾了敏王,再與您一同渡江!”

孟緋點頭,姚清夏抱拳向他行了一禮,便提起“青遮”與契銘阿等奇襲營的武卒一同返殺回戰場,以他為首,數十騎如一把尖錐在燕中軍裏挑殺出一條血路,勇猛無二,如入無人之境。為帥者像他這樣好戰並且場場都想親自率軍沖殺在前者縱觀整個聖乾王朝也找不出第二個了,絲毫沒有瞻前顧後運籌帳中的自覺,此番他要誅殺的目標自然非敏王莫屬。

若說覽荇的憑空出現令姚雁君倍感意外之餘還垂涎於他驚人的破壞力,從而將覽荇當作盟友,還寄望於在他的音攻之下掌控戰場,並且不惜揮刀斬殺惠王的話,那麽孟緋的出現以及在與覽荇的對抗中取得完勝,覽荇棄她於不顧揚長而去對姚雁君而言,便如同一道晴天霹靂,她因一時氣憤失去了真正的盟友惠王,也失去了覽荇這個倚仗,如今身後綴著三十萬昆蒙軍和十三萬裏海軍,即便之前混戰中幾軍都傷亡慘重,現在重整戰場之後她也已經完全處於下風,絕難在此戰中取勝了。

心念電轉間,她已下定決心撤退,奈何姚江漫與昆蒙老將賀吉一左一右將她夾擊難以脫身,尤其當她遙遙看見煞星姚清夏率眾來勢洶洶,情急之下,一面奮力左右相拒,一面大呼:“眾將護本王突圍,全軍撤退!”此話既出,姚江漫更加強了攻勢,哪裏肯放她離去,手中八尺鐵槍銀光 皪皪,眼中寒星閃爍,哪裏還有半分嬉笑怒罵之態,他武藝雖不如姚清夏來得精純霸氣,卻勝在靈活,耐性也佳。

自戰爭伊始,他跟在賀吉將軍身邊輔助,每戰必身先士卒,一番歷煉下來於槍法一藝上倒也有所小成,姚雁君素以勇武著稱王朝,此番首次相殺,姚江漫雖年少,與賀吉將軍配合默契,反倒屢屢將姚雁君逼得捉襟見肘。

既得了敏王之令,燕中軍便開始且戰且退,姚雁君座下幾名將領拼命帶人沖殺到她身邊,不計代價地拖住昆蒙軍,四五名大將圍住姚江漫與賀吉,眼看姚清夏即到,姚雁君忙趁此機會虛晃一招,轉身拍馬便在近衛軍的掩護下沿著江邊朝下游狂奔,燕中軍也隨著帥旗如潮水般退去,一路丟盔棄甲,步履淩亂。

姚雁君一邊縱馬疾馳,一邊將頭盔取下與身旁一名副將交換,那帥纓鮮紅奪目,落到那副將手上卻令她欲哭無淚,果然剛一戴上沒多久,一支羽箭便犀利無比地對穿了她的太陽穴,緊隨其後又一陣箭雨密密射來,那副將栽下馬去,落到地上時已經身如刺猬,而敏王姚雁君早在其餘親隨水潑不進的人肉盾護之下脫離戰場,沿著覽荇離去的方向潰逃而走。

敏王敗走,姚清夏自然沒有追擊的打算,並且樂見裏海軍從後追擊,很快戰場上便只剩下昆蒙軍了,雪勢依然,天卻已經亮了,灰藍的天空下白雪茫茫,再下幾天雪,戰場上的一切痕跡終將被掩埋怠盡。

清點兵馬,經此一役,昆蒙軍折損三萬五千餘人,傷者四五千,姚清夏為帥,一直愛惜羽翼,將昆蒙軍保護得很好,從未遭遇過如此大的兵耗。

因要等候商家軍的船隊抵達秀水,姚清夏便不打算再折返秀水城,命全軍原地休息,升火造飯,傷者則陸續被轉移到城中,不再跟隨大軍渡江,這也成為這批武卒畢生一大憾事。

一個時辰後,長江下游,覽荇的畫舫直面十五萬商家軍的船隊,船身上鐫刻的還是文昌都護府的圖騰,船頭上卻掛著重墨“商”字軍旗,覽荇一番辨認,一番聯想,身體連晃了兩下,站起身來,左右環顧了一下,浩浩蕩蕩的幾列船隊自晨光中迎面駛來,晦暗的天色下只覺烏泱泱一大片,氣勢上並不遜於方才好幾十萬兵馬相殺的秀水戰場,於此,他只覺心中沈重如鐵。

他的目光落在兩名侍從身上,又望了望對岸的涇陽,從他無瀾無情的雙眸中看到了衡量,兩名侍從皆面露退縮,不由自主地往後瑟縮了兩步,覽荇面具底下發出一聲悶笑,又轉頭望向另一側的江岸,最終選擇了將畫舫向江北一側停靠,他現在唯一的退路在東寧。

畫舫向江岸停靠的速度快得有些詭異,卻因形單影只,兼之覽荇已經乖覺地避入船艙,商家軍先鋒船上的斥候只遙遙看了兩眼便放任它去了。

覽荇上了岸便靜立在原地等待,他依然需要知道前方戰場的結果。

而商家軍的船隊再往前行,沒過多久便看見了潰逃中的燕中軍以及緊隨其後的裏海軍,先鋒船立馬有武卒出來向後方船只通過旗語請示,商氏幾位將領一看便知這燕中軍打哪兒來,只不過她們並不知這燕中軍與裏海軍看起來人數龐雜,卻並非一體,況且既然昆蒙軍都沒有追擊,那留鳳王必然是已經在秀水渡口處等待了,她們完全沒有必要橫生枝節,想要打仗還不簡單,她們摩拳擦掌已久,只等三位商將軍回歸。

與此同時姚雁君也看見了逆流而來的船隊,船頭裝有破冰刀,輔鹽以融冰,長江越往下游冰層越薄,看那船隊的行進速度竟然不慢!她頓感頭皮發麻,後方裏海軍尚在窮追不舍,前方又遇商家軍,果真應了那一句“禍不單行”。

而更後方的裏海軍,則更摸不著頭腦了,一時也停滯了下來,蓄勢待發。正因為彼此都有所顧忌,摸不清敵友,於是三方就這麽戒備著擦肩而過,待商家軍遠去了,裏海軍才又動了起來,重新開始了與燕中軍的追逐,直到前方出現覽荇橫琴端坐的身影時,深受魔音洗禮的裏海軍將領們這才望而生畏,撤軍而走。

姚雁君長吐一口氣,翻身下馬,朝覽荇走去,跪地行禮,無論真心或假意,她是第一個叩拜新帝君的藩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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