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芫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很晚了。

電梯口空無一人，等電梯開，她剛走進去，電梯門慢慢合上。

忽然沖過來一個人，徒手扒住電梯門，孟芫心驚，暗罵這人瘋了，連忙按亮電梯的開門按鈕。

電梯門覆又打開。

孟芫還未反應過來，猛然之間罩下一片陰影，一個渾身裹挾著酒氣落雪的擁抱撲了上來。

孟芫呼吸一窒，掙紮著推開他的胸膛，她蹙眉低罵：“瘋了，喝那麽多酒幹嘛？”

不看也知道是誰。

“唔……”一顆蓬松淩亂的腦袋耷拉在她的脖頸邊，蹭了蹭，含糊囈語了聲。“孟芫，下雪了。”

少年長手長腳，整個扒拉在嬌小的女孩身上，背脊弧度彎沈，像極了只巨型金毛。幾分和主人走丟了的可憐巴巴勁兒。

“我錯了，你別不理我好不好我們和好好不好？”遲寅黏黏糊糊哼聲道。

“你滾開啊。”孟芫低聲威脅，卻也沒什麽力度，嗓音軟化不少。

“不滾。”遲寅悶聲道，幾分撒潑耍賴意味，“就抱著你。”

“……”

孟芫要瘋了，心裏防線要被這副模樣搞崩潰。

眼圈酸澀不已。

遲寅又啞著嗓子，“我考完離營，那天，接到蘇夢晨電話，她媽媽病重，轉院來北京了……”

孟芫抿了唇，語氣抵抗：“關我什麽事？”

“人生地不熟，我是這樣想的，所以去看了看……結果她跟蹤我回大院，我只得讓她等一會，然後又送她回去了。這就是全部，孟芫。”他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孟芫沈默。

她蠕動了下嘴唇，“是嗎？”

只有這些嗎，還是輕描淡寫，把最重要的事糊弄過去了呢。

她扯了扯唇，表情變得譏諷：“遲寅，你說這些，又有什麽用呢？”

她又想起蔡小慧義憤填膺的一番話，鼻尖發酸，她吸了吸鼻子，讓自己看起來無所謂：“你大可以……理所當然……去找你的溫柔鄉，反正我也明白，一直以來是我我死乞白賴纏著你的，你自由了……我這麽蠻不講理的人，放開你了，遲寅。”

略帶涼意的手，驀地捂住她的嘴。

遲寅微微起身，垂著頭，額前的劉海耷拉下來，看不清他的表情：“不用說了，我明白了。”

只是他不明白啊，他們對彼此明明有著深厚的了解，為什麽因為一個無關緊要的人，而變得不堪一擊呢？

與他而言，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橫亙在二人中間，反反覆覆拿出來說。消磨殆盡所有的信任，解釋清楚，也是徒然。

晚了，是嗎？

他最不該的是，第一次就接通了蘇夢晨的電話。

她媽媽手術失敗那一天，他正領著表叔在王府井吃飯，她再次打電話說，媽媽死了，我不知道怎麽辦。

他沒有管。

蘇夢晨是在報覆他麽。

他今天醉了吧。

是的，醉了。

遲寅自嘲笑了下，垂下頭，發狠似的噙住她的嘴唇。

孟芫瞪大眼睛，拼命拍打他，含糊嗚咽：“你瘋了”

遲寅不管不顧，孟芫被迫承受他的進攻，她閉上眼，心裏委屈不斷發酵，眼眶變得濕熱。

指尖觸碰到一絲涼意，遲寅一顫，他擡頭，對上女孩盈著淚霧的眸子。

心中一窒，他手足無措，拭去她的淚漬，啞聲：“你別哭啊……”

“你別哭啊……我沒想惹哭你……是我混蛋，我以後離你遠遠的，好不好？”

孟芫推開他。

她垂著頭，手背蹭掉淚漬，艱澀啟口：“……你出去。”

遲寅頓了頓，須臾，轉身走出電梯。

孟芫深吸一口氣，伸出手拍了拍雙頰，按亮家的樓層，電梯緩緩往上。

不斷拉遠兩個人的距離。

第二天，湛依然和舒小雲逛完街，散步回家，被保衛科叫住。

他們神色焦灼，將兩人請去監控中心，小聲道：“您看看，這兩個人是不是認識……”

一直在小區巡邏，每天早晚都會有個少年騎車載著少女上下學，儼然親密姿態，他很眼熟。

他調出監控，繼續解釋：“是這樣，你們樓有個單身女住戶，翻包的時候落了鑰匙電梯裏，想看是誰撿了……結果了，看到昨天晚上的監控，非說……小區進了電梯癡漢，非要我們把這人揪出來……可這……”不就她倆的孩子膽大包天，小情侶膩歪麽。

湛依然和舒小雲看到監控時，一時間緘口不言。

舒小雲沈聲：“哪來的電梯癡漢，我看她被害妄想癥，沒見過小情侶親熱？”

說完，兀自走出去。

保安跟出來，“是，話沒錯，那位住戶投訴我們怎麽辦眼尖看出來”

湛依然轉頭，表情不明：“看出來什麽？”

“我的太太們吶，我去和她解釋，就小情侶親熱，見怪不怪，哈哈……可能新搬進來的新婚夫妻吧哈哈哈……”

兩個女人一進電梯，氣氛霎時變得微妙。

門一開，各自往家裏走去，腳步不穩，招呼都忘了打。

舒小雲換了拖鞋，徑自走向遲寅的臥室，她敲了敲門。

門慢慢打開，遲寅無精打采倚在門框，一身酒氣。

“你膽肥兒啊，喝了多少啊您這？”舒小雲擰眉，擔憂看著他。

遲寅垂著頭，敷衍應了聲：“沒多少。”

舒小雲揉了揉眉角，兀自走近他的臥室，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嚴肅。

她帶上門，沈著嗓子說：“兒子，我們聊兩句。”

遲寅懶懶散散，癱在書桌前的椅子上。“聊什麽。”

“你是不是喜歡孟芫。”陳述的語氣。

遲寅身體一僵，他直起腰，唇線平直，默不作聲。

“但她不喜歡你？”小心翼翼地問。

遲寅的唇抿得更緊了。

“剛剛，保衛室給我看電梯監控，你強吻別人姑娘家，喝大了吧？”

“……”還是沈默。

舒小雲問了半天，他也不回答，她斥聲：“說話。”

遲寅意味不明扯了下唇：“是吧。”

“遲寅，如果是這種情況，你給我去道歉，你湛阿姨也看到了的。”

舒小雲不住嘆氣，表情焦灼糾結：“我挺喜歡孟芫的，可人家看不上你，姑娘不能這麽追的，況且……”

她頓了頓：“她，你更不能隨隨便便去碰。”

遲寅打斷他，說：“媽，我懂。”

“你懂個屁，我們兩家關系多親密，羈絆就有多深……他家的姑娘，你不能輕易許諾，就把你那感情斷了！”

“媽媽不是反對你談戀愛，你還小，但你是個男人，無法給女人一個承諾，無法成為她的責任。一旦分手，動輒傷的是兩家人的感情，擡頭不見低頭見，我們該怎麽相處下去。”

“把孟芫當妹妹吧。”

舒小雲這麽說。

她只當自己兒子，是個不懂情愛的楞頭青，既然姑娘家不喜歡他，趁還早，不能讓他陷太深。

“好。”

遲寅擡眼，緩緩應聲。

下午，他去給湛依然道歉。孟芫不在家。

湛依然表情帶著些茫然，她笑了下：“遲寅，我都不知道，孟芫有沒有喜歡的人。”

遲寅垂下眼，低聲：“阿姨，對不起，我昨天喝大了。”

“嗯，不要緊。”

“我不怪你。”

她頓了頓，自責想著，一門心思撲在湛青身上，竟然忘了正值青春期的女兒，正是情竇初開的時候。

等她回來，問問她吧。

遲寅離開時，湛依然輕聲道：“你們兩個，從小鬧到大，我早就把你當半個兒子。”

如果孟芫喜歡，遲寅挺好的男孩子，能在一起也不錯。

話在遲寅耳中，卻自動變了味道。

很容易理解成另外的意思，最好是兄妹的關系，不能再進一步了。

過完年，遲寅下半年沒再去學校。

遲盛讓他去在遠在美國的表叔那裏玩一陣子，他表叔在華爾街證券公司任職高管，也是有意讓他培養金融方面的興趣。

孟芫回家的時候，湛依然找她談話。

她問她有沒有喜歡的異性，孟芫垂下眼，淡聲說：“媽媽，高三了，我想好好學習。”承受大家的期待。

高考完那一天，孟芫自知考得很爛，她第一時間去找孟仲謙，商量覆讀的事。

孟仲謙驚詫不已，他頓了很久，才說：“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目標是s大。”

孟仲謙難得唇角帶了笑意：“我給你請家教。”

“好。”孟芫一口應下。

暑假惡補了幾個月，孟芫也有點假性近視，她配了一副眼鏡去上學，被晏晏一陣偷笑。

覆讀班的人大多不認識，從前六班的人都進入大學了，幸好還有認識的晏晏。她拉著湛青，每天幫她補課。

九月初，她們早就上學一個多月，學習補課到正式開學。

某間大課間，她去後面飲水機打水，聽到覆讀班兩個女生議論：“大學開學了吧，好羨慕那些高考順利的。”

“聽說去年，學校保送了兩個清華，都是上一屆奧賽班的。”

“同班同學，一男一女，雙雙進清華，聽著又浪漫又勵志！”

一女生倏然瞥了一眼孟芫，桌子底下拽了一下另一個女生衣角，低著嗓子：“別說了，他們應該不是校園情侶。”

倒是孟芫，一直是一中耐人尋味的話題中心。誰不知道她高調追過奧賽班學霸男神，有的說談過一場痛徹心扉的愛戀，有的說死皮賴臉還是沒在一起……

最後的最後，一中校霸改邪歸正，帶了一副眼鏡，坐在覆讀班裏，安安分分好學校。

第二次高考來臨前，一切恍如昨。

高三大多學生收拾東西，回家備考，晏晏幫忙住寢的朋友搬東西。

她和晏晏在小賣部門口分別，剛走出校門，她突然看到了遲寅。

孟芫還以為自己眼花了，她揉了揉眼睛，少年脫了校服，穿著幹凈的白襯衫，站在門口，視線直直落在孟芫身上。

孟芫本想當沒看見，可遲寅毫不避諱的視線跟著她，她宛如芒刺在背，心裏躥起一簇小火苗。

孟芫折回去，一腳踢在他腿上。

她怒不可遏，扯著他的衣領，宛如一只炸毛的小刺猬：“你個王八蛋，專挑老子高考前來添堵是吧？我考砸了你負責？你以為你能攪和我的人生？你他媽有種滾遠點兒啊，最好別讓我見到，我他媽見你一次，揍你一次。”

遲寅閉上眼，低下頭，嘆氣。一副任她打罵出氣的模樣。

高考出成績那天。

孟芫去網吧查成績，看到分數那一刻，她退掉網卡，推門而出。

她沿著街邊一直往前走，慢吞吞捂住了濕潤的眼睛，她第一次沒有辜負父母的期待啊。

填志願的時候，湛青和家裏鬧了一場不小的矛盾，遠在首都的老爺子都氣進了醫院。

孟芫看了一眼自己的分數，606。s大今年文科錄取線六百，擦邊過了錄取線。

湛依然問她：“要不別報s大了，挑個好一點專業，去別的學校一樣的。你這樣挺懸的。”

孟芫搖頭，“媽，我就是為了考這個學校，什麽專業無所謂，我就要上這個學校。”

能夠上s大湛依然已經很高興了，這學校就在南孝，她也不用出遠門，什麽專業也就無所謂了。

九月初。

孟芫拉著行李箱，踏入s大的校門，她以s大社會學系新生，正式入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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