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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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家出了事,這是房東從一位老朋友口中得知的。

“……昨天聽到那些傳聞,本想等你回來之後就告訴你,但我家婆娘覺得這樣不妥,說還是等隔天再跟你講比較好,所以才……”

胸口愈發悶了。

“劉叔,”畢然垂下眼,嘶啞著嗓子問道:“你那朋友昨天和你談了什麽,能具體說說嗎?”

“這當然沒問題。”房東露出很嚴肅的表情,鄭重地點了點頭,“其實一開始,我對你撞見那三人的事並不感興趣……”

只不過作為冥思苦想後的成果,他還是記住了深山裏那座荒廢舊觀的附近,有一位姓葉的女音樂家葬在那裏。

而昨天他去外邊工作時,巧遇了正住在葉家附近的鄰村村民,也就是他那朋友老胡,兩人便寒暄起來。

房東/突然想起住在家中的畢然曾說過在墓地附近遇見少年一行人,於是拿這事打趣說了,沒想到老胡當場就樂了:“別開玩笑了,葉家的小少爺早在一年前就病死了,你不知道?”

覆述這番話時,房東的聲音詭異的低沈下去。

是否鬼魂逼近時就會有這種感覺?畢然的脖子突然感到了一陣冷颼颼的寒意。

雖然屋外的天空很晴朗,也看得見雞群在庭院裏啄食的模樣,但房東偏偏壓低了聲音,加上他蒼白的面孔,好像看到了什麽幽暗恐怖的東西,卻表現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房東見老胡的模樣不像是在開玩笑,不免有些迷惑。而他又是個急性子,便直接描述起畢然說過的三人模樣。

他形容那位少年長得真是俊美,只是像帶病之身,給人的感覺很柔弱,還有年約二十四五的女傭和上了年紀的老爺子,三人同時出現在墓地附近……

期間老胡一句話也沒說,只是臉色突然變得很陰沈。

畢然雙手抱胸專註的聽他說下去。

“小畢!我絕對沒有惡意,只是請你千萬別再到那去了!那地方太偏僻了,要是中間出了什麽差錯……我可擔當不起啊!”

畢然沒有立馬回覆房東這番勸誡,反而陷入了沈思。

他感覺很不舒服,既有自身曾多次涉足那塊墓地的惶恐,又有因情感寄托而對葉家母子自我感動產生的惱怒。

畢然強行壓下內心升起的不安和淡淡羞憤,盡可能冷靜的思考起房東帶來的消息。

他當然不會人雲亦雲,全盤接受剛才的說法,但也不會對此嗤之以鼻,頂多算是半信半疑。

畢竟其他人不清楚具體的情況,自己卻是親眼目睹過那三人出現在墓地的事實……但一想起他們蠟黃不似活人的臉色,他心裏突然又沒底了。

“若是劉叔你下次再遇見那位老胡,可以多問問他關於葉家的情況嗎?”畢然低聲問道,過後又躊躇一番,直直盯著房東的臉,咬著牙請求,“或者,能不能麻煩你帶我去見見他?”

“嗯,沒問題啊!如果你能和老胡當面談的話,他或許就不會把我說的當成玩笑話了……”房東對老胡最初的懷疑似乎還耿耿於懷,爽快的同意了,“他住的地方離這裏差不多有一裏半,不過我知道去那還有條捷徑走。小畢你要是願意的話,吃完午飯我就帶你一道過去。”

畢然沈默的點點頭,穿戴洗漱好和房東坐上餐桌,吃飯的時候因為心裏想著事還有些心不在焉。

房東是個爽利的漢子,不用什麽準備就直接帶上他出發了。

在房東的引路下,很快地,他們穿過庭院前那片麥田,從幾處祠堂旁林深葉落的梯山,踏著陡峭的小徑,繼續往深山裏前進。

如果不是本地人,恐怕不會知道有這麽一條隱秘的小路。

這片陽光照不到的山陰,不管怎麽走,路總是蜿蜒曲折。好不容易繞了幾座山峰,眼前才出現一片開闊,有田圃映入眼簾。還有幾戶人家散置其間,中央有一幢像是小學的建築物坐落在那兒,從山上看下去一目了然。

“那就是老胡住的古津村,再走幾步路就到了!”房東指著前方對畢然說。

兩人來到村莊邊界,沿著兩旁種著許多柿樹的向陽街道走。在一間屋頂由稻草葺成的房子前面,房東終於停下腳步。

“這裏就是老胡的家,我先進去看看他在家不,小畢你先在外邊等會。”他匆匆丟下一句話,直接上前推門走進屋裏。

沒多久,有個人從裏面走了出來:“你好,我就是你要找的老胡。”

畢然見狀也連忙打了個招呼,同時暗地裏打量著眼前的男人。

老胡從外表看上去只有四十多歲,手上拿著條毛巾,一身灰撲撲的舊棉襖,一看就是個堅毅固執的老實人。

稍微寒暄幾句,老胡說什麽也要請他進屋喝杯苦茶。畢然推脫不過只能應下,於是與老胡、房東三人席地而坐,邊喝茶邊眺望寧靜庭院裏盛開的山茶花。

“哎呀小畢你知道不?俺從老劉那兒聽到關於你的事,差點沒嚇得魂飛魄散!”

老胡一開口就用他的大嗓門嚷嚷,然後帶著一口濃重的鄉音,將畢然想知道的事,以鄉下人講古的方式娓娓道來。

他與葉家的關系實際上並沒有多親近,但在這雞犬相聞的小小村落裏,大家早晚都會碰面,因此對對方的背景多少會有些了解。

基於畢然的要求,老胡先談起了葉家那個孩子。姓葉,單名一個詡字,外貌俊俏但身體瘦弱,因此平日裏總穿著長袖衣物。

畢然心底一沈,老胡所描述的和他遇見的那位少年的容貌與身材幾乎分毫不差。

其次是那年輕女傭——老胡說他也不知道她叫什麽名字,不過根據他的形容,和當初那個女子並無顯著差別。

最後是那位老爺子,由於老胡外出工作時經常會遇到對方,所以對他的事所知甚詳。畢然也照例問他老爺子長得什麽模樣,結果他描述的體態、動作、上了年紀仍精神雋爍的容貌,也和畢然所見到的一模一樣。

雖然老胡謙稱自己知道的事並不多,可是在這小小的村落裏,從身為當地人的他口中探聽到的事,可以說是詳細無比。

大概是七年前,葉家在這蓋了一棟新房子。年輕的夫妻和他們的孩子,以及那位老爺子和他收養的孤女,他們一同從城市遷到此地定居。

男主人似乎是個作家,身體很差且性格孤僻,平日裏從未與村民有過任何來往。剛搬來還不到一年,就因病去世了。

當時葉若希還特地從武漢請來醫生救治,但是連村民們也不知其因。眾人議論紛紛,流傳說葉家之所以會從大城市遷移至此,其實是由於他們罹患肺病的緣故。

年輕的女主人也就是女音樂家葉若希,有時候會前往其他城市進行鋼琴演奏,不過自從丈夫病逝後,就漸漸從樂壇淡出了。

大多數時間裏,都是老爺子陪同她到附近鎮上,然後開車送孩子去宜昌上學。她的身子之所以會越來越虛弱,恐怕也是因為先夫過世後,必須親自撫養那位少爺。

到了三年前,那位少爺也不再去宜昌上學了,而是由請來的家庭教師每天指導課業。

老胡說他也曾見過那位城市來的老師。

總的來說,那對夫妻和他們的孩子,或許是遺傳,三人的肺都相當孱弱,一直安靜住在這裏療養。盡管幾乎不與村裏的人往來,但村民經常能看到從別的地方來的朋友或醫生,開車到這裏來探望他們一家人。

村民知道年輕貌美的女主人是一位有名的音樂家,卻從不擺架子。不論何時何地,也不管是誰,只要看過女子一眼都會驚嘆於她的美麗。她那溫柔祥和的眼睛,像是剛從睡夢中醒來似的令人沈醉。

老胡講到這裏,叼起煙管狠狠吸了一口煙。

“他們一家本來過著幸福美滿的生活……有時夜裏俺們路過那別墅,都能聽見美妙的鋼琴聲,伴隨著少爺和女主人的笑聲,氣氛十分熱鬧……”

他似乎想起了當時的情景,不覺閉上眼睛沈思良久。

去年春天,女主人去世了,葬在了舊觀附近的墓地。從那以後,葉家的房子就好像啪的一聲、火熄滅了似的,變得落寞而荒涼。

後來,據說那孩子的病況也開始惡化。每到黃昏,偶爾鎮上來不及送冰塊來,那位老爺子就不得不單獨向村民們討一些冰,讓少爺能夠退燒。

但到了八月,少爺依然病逝了。這時候葉家的女傭也染上了惡疾,病況漸趨惡劣,沒過多久棺材也尾隨少爺的腳步葬在了同一塊墓地。接著那位老爺子性情就變得怪怪的,最後選在自家倉庫自縊身亡。

女主人的一個朋友趕來幫忙善了後,並且把他們的遺物都帶回了家鄉。但從那以後,村裏就傳出了些風言風語,說是葉家的房子風水不好,裏面有臟東西。

久而久之,村裏的人都害怕了,再沒人敢靠近那幢別墅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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