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是下意識的，蘇南擡頭朝她們看的方向看過去。

果然是楚晟。

他坐在店裏的雙人座處，背靠一排盆栽正打量著店裏的環境，手指一點一點的敲著桌子，看樣子若有所思。

蘇南理著衣領的手頓了頓，慢慢的攏好，扭身回了後房。

“三杯檸檬維C打包帶走，再做幾個爆珠奶茶，之前點的那幾份養樂多也快點！！哇你們這幾個女人，別發花癡了，人都下課了，動起來！”

在後房裏幾個人手忙腳亂的在做飲料，蘇南淡定的拍住其中一個看起來過程不太順的短頭發小夥的肩：“你出去幫忙點吧，我來做。”

周五的時候人流比平時要大些，所以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蘇南並不輕松，即便不愛出汗的他額頭上也析出了一些汗珠，渾身不太舒坦。

一直到九點多的時候店裏的人流才慢慢變少，蘇南淡定的給自己沖一杯綠茶養樂多，換了衣服後咬著吸管往外走，準備下班，然而到了前臺後他發現有些氣氛詭異，以往女服務生到這時候要下班都嘰嘰喳喳興奮得不行，而這今天卻靜悄悄的格外安靜。

很快，他就知道了原因。

在不顯眼的角落桌上，楚晟面前擺著四五個飲料，頭微仰，靠在後面的軟墊上，腦袋微微朝吧臺這邊偏著，闔眼，好像是睡著了。

…

說實話，蘇南有點震驚。

一個很久都沒在你面前出現過的人，莫名出現就算了，還在你打工的地方點了東西休息，真他媽…

上輩子是困死的嗎？

要睡覺也別在這兒睡，給人當猴看呢？

他面無表情的走過去，看了楚晟的臉幾秒，毫不客氣的一拍。

整個店裏傳出幾道倒吸氣的聲音，蘇南一扭頭，看笑了：幾個人正偷摸摸的拿著手機往這邊拍。

估摸他再晚出來一點，這人都要變成網絡紅人了。

楚晟皺了皺眉，慢慢睜開眼，待看清楚眼前的人以後，他清醒了些，聲音沙啞道：“你忙完了？”

蘇南側眼看著他，擡手拿了他面前放著的那幾個沒動過的飲料走到剛才那幾個妹子跟前，笑了笑：“刪了吧，我朋友等我呢，你們拍照片是想幹什麽呢？”

所幸沒有個特別火熱的，店裏面的人都是挺靦腆的女生，聞言吐了吐舌頭，接過飲料：“知道了，南哥。”

看著人刪了照片，蘇南才點頭，轉身拿起他自己的養樂多塞嘴裏，示意楚晟和他出去。

蘇南雖然一開始碰上楚晟以為是偶然，但之後在奶茶店裏再碰上，就清楚楚晟是過來找自己的，不過知道是知道，想不想面對另一回事兒，只是沒想到他居然一直在店裏等到現在。

出了店，蘇南兩下把飲料喝完，扔進了垃圾桶，轉過去看著楚晟面無表情道：“你找我？”

楚晟聽言腳步一頓，擡頭看著他，一時半會兒沒有回覆。

氣氛迷之沈默。

從剛開始一見面誤打誤撞成了契，兩個人距離一旦超過五米就難受連體嬰一樣，到熟悉了些同吃同住，關系看起來倒是相當熟稔親密，最後現在契約解開，之前那種熟悉和習慣卻是怎麽都沒法消過去的。

蘇南有種排外感，楚晟當然也不例外。

不由自主的關心，不由自主的看著，不由自主的想親近，理智上都知道應該各自遠離，實際上見了面卻控制不住視線往對方身上瞟。

所以說慣性這種東西…

楚晟看著眼前的人。

蘇南和他們分道揚鑣之後就沒允許他自己再無所事事下去，無論是學習還是兼職，把自己所有空閑的時間都添得滿檔，和其他悠閑度日的大學生來說完全不一樣，不過半月就瘦了一些。

在之前相處中，或多或少的楚晟能感覺到蘇南排斥他人深入接觸的那種疏離感，在日漸消磨下那種疏離感剛剛褪下去一些，卻又在契約解除之後霎時變了回去。

蘇南之前是他的妖寵，他有充足的理由去接近，去慢慢化解他外面那層冰膜，然而現在兩個人解除了關系，楚晟卻發現連和蘇南說話都要一個借口，以防適得其反，把兩人的關系推得更遠。

之前不該解契的。

這小孩兒還沒學會信任別人，如果他們離開這邊，他剩下的人生一直獨自走下去嗎？

“你到底有什麽事？”蘇南和這人對視了半天，見他不說話，有些不耐煩。

楚晟突然擡手按住蘇南，在有些偏瘦肩膀上捏了捏：“每天都這麽晚嗎？”

蘇南：“…”

現在沒有那種依賴感，蘇南對和別人這種接觸可是一點都不感冒，一巴掌拍開楚晟的手，臉黑著：“不然呢？”

楚晟倒不介意，笑了笑，道：“餓了嗎？我請你吃飯。”

“你不忙？”

蘇南嗤笑了一下：“算了吧，我不想打擾你們辦事兒，我…”

楚晟忽然上前一把把人拉到懷裏，手在蘇南肩胛骨上摸了摸，嘆了口氣，手指順著背到了後頸處上，安慰似的輕拍，道：“你別這樣。”

蘇南聲音戛然而止，他猛地瞪大了眼，身體僵直著不動，一種熟悉又陌生的感覺瞬間不知道從哪兒竄了上來的。

要說這種動作他們之間不是沒有過，彼時蘇南毫無異感，甚至還感覺舒坦，但現在那種古怪感卻同一時間一齊沖了上來，控制不住的，他腦袋裏就蹦出了之前無意看到班裏女生發過來得那個…

他之前都幹了些什麽？

他和楚晟一直在幹什麽？

他們…

怪不得會有那種東西出來，要命的是他居然就那樣看過了，還無動於衷！

“你他媽…”

蘇南的臉突然變得漲紅，想都沒想一把把楚晟推開，楚晟有些詫異，目光掃過他紅的耳朵，皺了皺眉：“你怎麽了？”

蘇南此時腦袋有點亂，深吸了一口氣：“沒什麽。”

“…你站遠點。”

他按著自己的眉心，大腦中迅速把之前被忽略事情過了一遍，最後臉上緋越來越深，尷尬的手腳不知道往那放，心裏哀嚎：

這個見鬼的契，害死我了！

不過不管怎麽說蘇南內心還是強大的，摟摟抱抱還好，左右沒有幹什麽更離奇的事，他只是心裏把自己痛罵了一遍沒有克制力，臉上就沒那麽異常。

把背在背後的書包網上一拉，蘇南強行淡定道：“你到底是有事嗎？我回去還要整理資料，如果沒有別的話我們不用再聯系了，畢竟作為一個普通人知道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已經夠出格，之前謝謝你們照顧，方旗於小川來了嗎，沒的話替我傳達一下謝意，已經兩清了，所以…”

聽著眼前這人語速飛快，面色正常卻多少透露出一種緊張的話，楚晟莫名覺得好笑，他面上無奈：“蘇南。”

蘇南：？

楚晟手動了動，然而時刻註意著他的蘇南立馬隨之遠離了幾分。

“…”

他嘆了口氣，目光看向別處，聲音低沈道：“我們要離開這邊了。”

蘇南一楞。

離開…

也是，他們三個本來就不是普通人，出現在普通人上的學校才是怪，現在要離開了，也是正常。

蘇南壓下了心底泛起來的那種莫名的情緒，唔了一聲，不在意道：“是嗎？什麽時候走，我送你們。”

楚晟目光沈沈的看著他，良久，突然笑了一下。

這是蘇南第一次見他笑。

楚晟俊氣的面龐帶了些柔色，在偏暗的街道上看不清楚，卻有種魔力能讓人不由自主目不轉睛盯著。他一邊看著，另一邊下意識想：如果他要是個女的，指不定就被這一笑勾走了？

“下周三，去我家裏。”

楚晟擡手，在蘇南頭上揉了揉，輕聲開口：“和你倒個別…”他頓了頓，手指在蘇南頭發打了一個圈，目光裏帶著無可奈何的可惜：“我們離開之後，你多交一些朋友，開心一些，恩？”

發楞間來不及躲開的蘇南聽到這話回了神，有些想笑：這交待後事的既視感是什麽鬼？去他家裏開歡送會嗎？

然而正要開口回一兩句時，周身突然一冷，一眨眼，楚晟在原地已經消失不見。

腦袋上還隱隱約約有他指尖殘留觸感的蘇南：“…”

他拉了下包，揉了揉發熱耳朵，轉身往學校走去。

雖然心裏糾結了許久，在周三到來之後，蘇南還是按照約定到了楚晟家裏。

畢竟相處了也有半年的時間，雖然他們之間以後估計不會再有接觸，但站在情面上還是要道別一下為好。

然而到了他家中，看著敞開的大門和空曠的屋子，蘇南楞住了。

他第一個反應是走錯了地方，然而退出去，又走進來，發現的的確確是楚晟家，蘇南滿腦子發空。

這是已經走了？

他來遲了？

一種煩悶感竄上來，蘇南扯了扯嘴，心裏極其不舒坦，說不上是氣他們動作快還是其他。

既然這麽早走又叫什麽人來送？

也算，本來就是兩個世界，江湖不見。

他冷漠的扭頭就要走，然剛邁出腳步，客廳裏就響起了啪嗒一聲，像是有玻璃制的東西碎在了地上。

蘇南皺眉，往那邊走過去。

客廳沒了其他家具十分空曠，然而醒目的是，在客廳正中央，擺放著一個純黑色的茶幾，而在茶幾中央，一個信封就在上安靜的躺著。

蘇南看了半晌，還是走了過去把信封拆了。

裏面東西不重，一張薄薄的紙條，寫著六個數字，是楚晟的手筆。

什麽意思？

他百思不解，不過很快就找到了答案，在信封裏還有一個東西，一張嶄新的銀行卡。

……

蘇南氣笑了：他媽，楚晟給他留了一張帶密碼的銀行卡？

縱然蘇南獨自一個人並不富裕，但有胳膊有腿也不至於讓朋友給他留下錢，更何況是楚晟這種…他拿出手機，點開微信對楚晟發送：你有病？

消息沒人回應。

蘇南看了看銀行卡，又看著空曠沒有生氣的屋子，無聲笑了一下，突然感覺有些沒意思。

這樣就斷了吧。

徹底的，他的世界裏再也沒有楚晟這幾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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