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拿到了一塊去萬焰谷的令牌, 蘇葉子便沒有讓宋清羽和杜水清一起跟來, 只他和雲起兩人上了路。

到了萬焰谷外圍時, 蘇葉子就明顯察覺到了虛空中一種無形的禁制之力。

“難怪被封為仙域聖地。”

感受著那種力量對仙域修者的真氣、真元的親近之意，蘇葉子情不自禁地感嘆道。

便在這時, 他身旁雲起的氣息稍稍波動了下。

“怎麽了？”蘇葉子微怔，剛剛雲起身上，突然出現了從菩提寺離開以來, 他都沒能再感應到的對方的氣息外洩。

“……沒事。”雲起擡眼, 瞳裏被竭力壓制的魔氣微獰。

“那我在谷外等你出來。”

雲起應了，接了令牌向著萬焰谷的方向行去。

蘇葉子望著雲起的背影, 若有所思。

片刻之後，南山之中一聲低沈震響，似有什麽隆隆的暗雷藏在山中。

蘇葉子知曉這是萬焰谷的道門打開的動靜，而他猶疑徘徊了許久的神識之力，便在這一刻向著那聲音傳來的方向, 迅疾洶湧而去。

趕在道門閉合的最後一瞬, 蘇葉子的神識之中，幾個月來他都不曾再能察覺的氣息, 在踏入萬焰谷的一剎那之前, 露出了成葉境的修為。

“……”

蘇葉子的身形陡然一震，片刻後他定下心神, 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原來真的是……魔修啊。”

——

雲起進入萬焰谷中已有許久，谷內還是沒有傳來半點動靜。

守在谷外的蘇葉子始終覺得心裏不安，連打坐都無法靜心, 也只能在這日覆一日的寂靜的南山外圍等著消息。

直到這一日，多了些與過往不同的動靜——卻不是從萬焰谷內傳出來。

蘇葉子神情微凜，站起身來，望向天際。

——那裏，一道異常強橫的魔修氣息，領著一眾摻雜不一的魔修與仙修混合的群體氣息，向著此處疾行而來。

蘇葉子手中一柄映著輝輝日光的長劍出鞘，他眼眸冰涼地望著來人的方向。

……比他都要修為雄渾的魔修，除了魔帝舊部的九位將軍之外，不做外人想。而那讓蘇葉子極為熟悉的魔氣運轉……

“睚眥將軍。”

蘇葉子一字一頓，冷眼道出了來人的名號。

之前還遠在天際的男子，近乎一個呼吸之間，就到了蘇葉子的面前，聽見蘇葉子的話音之後，他仰頭大笑，身上魔氣翻騰洶湧，狂妄得不加遮掩——

“沒想到啊，我與檀宗蘇長老的第一次會面，竟然會是在這麽一個窮鄉僻壤的小山谷裏！”

“你認識我？”蘇葉子提劍，唇角微勾，眼底卻沒有半點笑意。

睚眥將軍聞言收了令人難受的嘶啞笑聲，一雙陰鶩的眸子緊緊地盯在蘇葉子的身上：“對蘇長老，我可是久聞大名——萬餘年以來，蘇長老可是第一個孤身深入我魔域之中千裏，追殺我魔域修者，還能功成而退、不損分毫的仙域大能！”

“我可比不得睚眥將軍。不但敢越過大半個仙域來到南境……”蘇葉子目光在他身後那些散發真元氣息的仙域修者身上冰冷地掃過，然後才帶著寒涼的笑意落回到睚眥將軍的身上，“還能迷惑一眾仙修，聽你一個魔修的吩咐，在仙域內無法無天。”

“哈哈哈哈……”睚眥將軍大笑，“蘇長老這話，可就是冤枉他們了！”

他側身，向著身後眾人慨然一揮，“這些，都是我睚眥部的真正英雄——早在千百年前，就進入仙域，修習仙域功法——為我族之大業，忍辱負重，蟄伏千年！”

說著，他轉回身來，望著蘇葉子有些微白的臉色，暢快淋漓地大笑：“沒錯——蘇長老應該猜到了，這仙域之中，可遠不止我睚眥一部有所動作——你們四大仙門內、仙域四方中、無數修仙家族與勢力裏——皆有我魔族身影！”

說到此處，他咧開了嘴，森白的牙齒在日光下叫人心生寒意：“你們仙域，不過是我魔族養在嘴邊的一塊活肉罷了——你們真以為千年之前沒將你們一網打盡，是因為魔族沒有那個實力嗎？”

這一番話裏，蘇葉子的臉色都有些蒼白，只不過到了尾音，他還是鎮定了心緒。

“既然睚眥將軍如此有把握，何不直接開戰，還如仙域南境來廢什麽話？”

“……”

言及此，睚眥將軍面色陡然一沈，連瞳孔都跟著縮了一下。

蘇葉子始終緊緊盯著對方的神態動作，自然不會將這個細節放過去，一見睚眥將軍反應，蘇葉子勾唇笑了——

“你怕誰？”

這笑意冰冰涼涼——

“雲起？”

睚眥將軍臉色頓時難看了許多，連氣息都粗了起來，過了許久之後他才面色兇惡：“如今他實力尚未恢覆巔峰，我等何須畏懼！……等嘲風解決了狴犴舊部，與我相合，我就不信——他還能如何！”

這氣息霸道猛烈，蘇葉子卻從其中嗅出了一絲藏在深處的極致畏懼。

——那是一種近乎深埋於神魂之中無法易更的懼怕。這種懼怕，不該出現於地位同等的關系裏。

這樣就是說，他之前的猜測，是錯的……

思及此，蘇葉子眸子驀然一栗：“雲起——不是九部將軍之一？”

“九部將軍？”

睚眥將軍楞了一下，然後眼角猛地一抽，片刻之後他笑得瘋了似的嘶啞，他轉回身去與同樣面色古怪的魔修仙修對視，然後才轉回身來無比嘲諷地看著蘇葉子——

“蘇長老——枉你一世英名，你竟然不知道，你護了這麽多年的好徒弟，就是這萬年以來的凡界第一人——戾天魔帝嗎？！”

“……”

蘇葉子身形一震。

記憶裏，洪荒長老當年的話音，和雲起不久之前的所言，一並浮入腦海中……

……“若是沒有千年前那場仙魔大戰，眾仙門聯手抗衡，數十位入混沌境多年的前輩拼得一死逼得那人重傷隕落，那這千年以來，仙域恐怕早就不覆存在了。”……

……“如果我說，當年我在宗外險些身死道消，是因為檀宗的當任宗主和如今的現任宗主勾結魔域魔修所為——那你也不願離開嗎？”……

便在蘇葉子失神之時，萬焰谷內驀然一聲直沖九霄的啼唳之音。

眾人愕然望去，只見整個天邊都被染成了火紅的霞光，一只金焰朱雀的形狀，在霞光之中輝騰舞躍。

“朱雀異象！琉璃火出世了！”

睚眥將軍身後，一個仙修面色沈重道。

“不受禁制影響者即刻入谷！”睚眥將軍面色難看道。

一眾仙修應聲而去，萬焰谷道門方向，很快就傳來了激烈的打鬥聲。蘇葉子此時卻已經無暇顧及，仙修離開的時刻，睚眥將軍已經魔氣外放逼身過來，而其餘魔修也同時近身圍攻。

以一敵多，再加上其中一個還是比自己修為都雄渾了許多的睚眥將軍，蘇葉子接得險象環生。

再加上他一心掛念谷中之人，應付就更顯吃力。

幾次露了破綻吃虧之後，蘇葉子眸色冷然——事已至此，縱然是露了身份，他也不能再拖延下去——

一旦那一眾仙修入了萬焰谷，就是只有成葉境最多不過化靈境的雲起，毫無防備地獨面一眾混沌境修者……

思緒及此，蘇葉子身形在空中猛然一擰。

睚眥將軍察覺蘇葉子氣息劇烈波動，臉色一變，然後便見被圍攻的蘇葉子所站的地方，竟是一套素白袍子虛虛落地。

與此同時，一道雪白幼小的身影趁眾人不備，電射向萬焰谷方向。

“他不是人身！！”

睚眥將軍瞪得目眥欲裂，嘶吼一聲，率著眾人追擊上去。

然而同為混沌境巔峰，那靈獸顯然比這些人敏捷得多，兩方之間距離越拉越大。

睚眥將軍等人術法連出，意圖讓蘇葉子阻擋回擊，使其速度慢下。

然而靈獸卻是連著硬抗了幾道術法，帶著一路斑斑的血跡，最終遁入了萬焰谷中。

睚眥將軍等魔修，只能不甘而無可奈何地看著這天然禁制的萬焰谷，卻無法入得其中。

片刻之後，身處萬焰谷最深處的巖洞裏，盤膝煉化身前血紅晶石的男人驀地睜開了雙眼，眼瞳間一絲最深沈的墨色掠了過去。

與此同時，一只小小的傳音黃雀，落在了他的肩頭。

黃雀化作了一道傳音符，再熟悉不過的聲音在他的耳邊響了起來，不同於以往的是，此時這道聲音，聽起來實在冰冷無情了許多——

“從前不知是戾天陛下，言辭舉止多有得罪。今既已明，仙魔終究殊途，請戾天陛下隨您谷內谷外的睚眥將軍及其舊部離開仙域。……他日若見，刀劍無情。”

話音落後，傳音符化作了一道飛灰。

雲起盤膝坐在巖洞內，臉上卻不見什麽憤怒相關的情緒。

黑金色的長劍橫立身前，雲起望著長劍嘆了一聲：

“他受傷了，還想瞞我。”

黑金長劍顫了顫劍身，似乎在對雲起的話表示讚同。

“之前谷內多出的混沌境氣息，原來是睚眥部當年埋下的暗棋，第一次掀開，就傷了他……”

雲起的話音氣息都可以說是平靜乃至死寂的，唯獨那雙黝黑已不見半點光澤的眼瞳，和其上漸漸爬上的血色，表露了他內心已然洶湧的殺意——

“他們該死。”

黑金色長劍隨著雲起的話音，陡然豎起，劍身上一片紅光籠罩，劍柄也在半空中震顫起來。

“但我要先去救他。”

雲起的目光從劍身上掠了過去。

那黑金長劍一頓，繞著雲起的身體飛快地盤旋起來，似乎在阻止雲起的想法。

“我知道在谷中我的修為不夠。”雲起沈眸，“但我必須救他。”

黑金色長劍停了下來，猶豫了一會兒，劍尖一蹦。

一個雕著古樸花紋的桐木圓盒，突然浮在半空。

雲起瞧見了這個盒子，頓了一下，繼而想起了此物的來歷。

“我倒是把它忘了。”

盒子在空中打開，一粒圓滾滾的烏黑半透明的丹藥，露了出來……

一炷香後。

一只火狐趴在樹叢後，看著樹叢前面，躺在那兒一動不動的一道雪白身影。

火狐舔了舔嘴唇。

——那個小小的一團，聞起來香香的，看起來也軟乎乎的，實在誘人。

但就是不知道是不是會有什麽陷阱。

火狐擔心地想。

正在它糾結了很久，終於忍不住想要湊上去時，忽然察覺到一股劇烈恐怖的血腥之氣從不遠處飛奔而來。

火狐連忙將自己的身體縮回了樹叢裏，只露出了兩只圓眼睛，小心地看著。

須臾之後，它就見到了一只身形無比龐大的巨狼踏入了空地，通體烏黑，四肢粗壯，根根樹立的毛髯如同鋼針，不必窺見全貌都能猜測到那巨狼的兇殘。

火狐幾乎要抖成了篩子——它在這兒生活了那麽多年……都不知道，這叢林裏竟然有這麽可怕的生物……

火狐緊緊地屏住了呼吸，生怕被那巨獸察覺，而命喪狼口。

然後它就看見，黑色巨狼目不斜視地走到了地上那昏迷著的奶白團子面前。

似乎是猶豫了下，鼻子湊上去，嗅了嗅。

……這是要吃掉了嗎？

火狐瑟瑟地想。

只是那巨狼似乎並沒有立刻下口的意思，它擡起了一只巨大的前爪，露出的爪鋒看起來比鋼劍都淩厲了許多。

巨爪在奶白團子的上空比劃了兩下，半晌後，那巨狼瞥了一眼泛著寒芒的爪鋒，又把前爪壓了回去，不耐地在堅硬的地面上刨了刨。

地面上頃刻間就多了五條深有幾寸的溝壑。

巨狼：“……”

看了看那五道溝壑，又看了看昏迷的看起來軟乎乎的小靈獸，巨狼猶豫了一會兒，然後才低下腦袋去，伸出舌頭舔了舔。

奶白團子被舔得咕嚕了半圈，一身白毛都濕噠噠地塌了下來。

……味道應該不錯，火狐覬覦又恐懼地看著。

然後，它就看見那巨狼眼睛一亮，拱了拱地上的小團子，尋了個合適的角度，一口叨住了小靈獸的後頸，心滿意足地叼了起來。

一大一小，一黑一白，一個被另一個銜著，就這麽轉身進了密林裏。

火狐遺憾地趴在原地——看來，小團子是要被大野狼帶回洞裏，吃掉了。

——

一天後，萬焰谷外。

面如沈水地等在外面，睚眥將軍內心此時無疑是焦急而擔憂的。

但偏偏有萬焰谷的天然禁制在，他想進入都無法，除了坐等結果之外再無二路。

“將軍！”

驀地，睚眥將軍身後一個魔修開口，“有人出來了！”

睚眥將軍眼角一抽，猛地擡頭望去——

一個身著玄黑長袍的男人，懷裏抱著一只幼小的靈獸，垂著眼專註地望著懷裏的靈獸，無比平靜地走了出來。

一眾魔修卻發現，站在最前面的睚眥將軍的身體，在甫一看到那道人影時，就開始劇烈地顫栗起來。

而對面，像是才註意到眾人的存在，男人擡起視線，黑瞳如墨，五官清雋絕世。

唯獨那望著人的目光，像是在看什麽骯臟無用的死物。

“……好久不見了，古二。”

男人言罷，垂眸，唇角掀了起來，眼瞳裏卻是一片死寂。

他的手輕輕撫過懷裏重傷到連人形都無法維持的小靈獸，似笑似嘆——

“吾視爾等如己出……”

餘下話音悉數未付，男人重新擡眼。

“吾本不想殺你，但你不該傷他。”

尾音落時，男人身後的魔焰瘋漲，剎那之間，暄騰在整個天地之間……

作者有話要說： emmm最後一小段翻譯過來大概是這樣的：

——

他的手輕輕撫過懷裏重傷到連人形都無法維持的小靈獸，似笑似嘆——

“你爸爸永遠是你爸爸……”

餘下話音悉數未付，男人重新擡眼。

“爸爸本來不想打你，但你找打。”

……

哈哈哈對不起雲起我不是故意搞怪的，實在是有感而發2333333

——

PS：雲起吃了變成大野狼的那個，就是第二卷裏他被公羊閣主贈予的異獸丹（食之可在一定時間內化作異獸形態，力大無窮，真元運轉速度提升兩倍，刀槍不能入。且還原後無任何副作用。）

第六卷 西洲七色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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