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04[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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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拂楊柳,飛絮落在京城的每片瓦上。

操練場人頭攢動,軍士們的布甲剮蹭在一起,嘀咕聲越來越響,眾人皆聚在一起,拼命抻著脖頸想要看清裏頭的場面,他們自覺地圍成圈,留出一片堪堪能夠當做擂臺的餘地,興奮地等待著一場難得的演武。

這比試在兩日前已定下,雙方皆是十一衛所兩位校尉將領,身手驚絕四方,總是見了面誰也不服誰,好事的甚至不顧軍規,偷偷開盤下註,讓大家一起賭一場輸贏。甚至此事聲勢還吸引了其它幾名校尉,此刻正紛紛湊熱鬧似的過來觀望,軍士們嚇得立刻讓路,只聽為首那位說道:“你們說這倆成天就愛爭個高低,怎麽就不嫌累得慌呢。”

“林兄這就不懂了,”孫哲平抄著手,懶懶地站著,“都樂在其中呢。”

“不過話說回來,這還是韓文清和葉修這家夥頭一回正式演武啊,”黃少天插嘴道,“戰書都快貼到後宮石階小路口了,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倆都要打架似的,今天都來了多少軍隊外無關人士了,他倆這是爭什麽噱頭啊,平時也沒見這麽愛出風頭啊。”

“噓別說了,來了。”

林敬言示意他們噤聲,兩道人影已分別踏入演武場兩側,還沒待人看個仔細,一道雪亮的銀光飛馳而來,劃出極響的嘯聲,眾人皆是感慨一聲,這便是傳說中鬥神的卻邪了。韓文清不愛看葉修每次都弄這一出虛招,他長身立定,只穿一襲玄黑鐵甲,韓文清低頭緊了緊纏著手掌的皮套,對準卻邪鋒利的矛頭直接擺出了迎戰姿勢,像一匹伺機撲殺的猛虎。

葉修緊握槍柄,滿身凝練的戰意,他今日難得把黑發束高,顯得比往日精神不少,風將他衣擺吹動,槍尾的龍形在日光下浮動,少年意氣風發,銳不可當,他朝韓文清喊道:“說好了啊,輸了不許反悔!”

韓文清冷笑:“怕你不成!”

演武以一炷香工夫為限,開場需高拋一枚銅錢,待銅錢落地便可交手。旁邊一名軍士摸出銅錢,發著抖將它朝空中用力一擲,韓文清和葉修摒息,在銅錢叮當碰地的剎那間同時動了身形,將這片緊張的氣氛引爆。

韓文清拳拳生風,如虎嘯般襲向葉修,葉修毫不退卻,以長槍寒芒破招,速度如疾電,他低身旋避對方的追擊,將槍尾一橫,兇悍的龍形呼之欲出,雙方各震退一步,瞬息間竟已過上幾十招。

他們之間不容有片刻多餘的喘息,很快便在旁觀者的驚呼聲中再次貼身相抵,韓文清逮住極細的空當將葉修右臂擒住,緊接以踏鷹之式點著葉修膝頭騰起,一腿迅速橫踢向葉修臉側,葉修不緊不慢地握著槍柄往前猛推為退,腿風擦著他鼻尖掃過,葉修將卻邪拋起,從韓文清身側鏟滑而過,在重新接住槍柄的瞬間反身一撲,槍頭已抵上韓文清肩頭。

葉修握著槍,幾乎就要使出那絕殺的挑刺,但韓文清避得比他的槍還快,韓文清以單腿為軸,在旋出半身距離之後猛地後傾,讓那龍頭銜了個空,葉修緊接著前撲,將卻邪平揮過去,韓文清迎著那槍鋒沖去,絲毫沒有偏倚的意思,葉修神情頗為認真,他收槍為防,另一手直接運起掌風拍出,和韓文清的硬拳猛地碰撞在一起,震出半米高的氣浪,將場外的軍旗也吹得抖了三抖。

“落花掌!”

有人認出招式,嘖嘖讚嘆道,韓文清不等葉修反應,迅速收拳,再起攻勢,他收膝往上沖開葉修的鉗制,直接踢中葉修握槍的右腕,然而葉修像是先他一步看穿,在千鈞一發之際將槍拋向左手掌心,韓文清未能打落他武器,卻也立刻以手背為擊點沈重地推在葉修手臂上,同時,葉修左手揮槍,矛尖已經逼到了韓文清眼前。

他們的動作在瞬間剎住,風揚起了塵沙和柳絮,也捎著一縷白布落下,韓文清攤開手掌,那布條垂落在他手上,下一秒葉修的袖子爆裂開來,順著割口一並零碎地散在地上。葉修手腕稍稍用勁,也將韓文清發間的黑色束額挑落下來。

眾人已經看呆,無人反應過來演武的結束,直到那張佳樂少尉帶頭喝彩,大家才如夢方醒,紛紛吼叫起來,激動得拼命鼓掌。

中央的二人卻面色平靜,葉修收起卻邪,將槍尾插在沙地裏,誇張地嘆氣道:“又成平局,有什麽意思。”

韓文清沈默著回頭,把手中的布條朝葉修一扔,葉修也不接,倒是揚著一貫的笑朝圍觀的人群沒心沒肺地抱拳:“淡定,正常發揮。”

待他重新轉身,韓文清已經獨自走遠了,軍士們只夠看見葉校尉從懷裏掏了張黃紙,上面字跡似乎黑乎乎的糊作一團,葉修又拿著這紙往韓文清離去的方向追了上去,隨後便雙雙消失在了視野中。

“你能不能走慢點兒,”葉修在無人的長廊上總算喊住了韓文清,“我們再來算算,這平局該怎麽辦。”

紙上歪斜著畫滿了圈兒,頂端分別寫有韓文清和葉修倆名,下面跟著的圈都有挺多,韓文清無奈地折回來陪他折騰這勝負計數,葉修將紙往他胸前一拍,理直氣壯道:“我比你多兩個圈,韓文清,願賭服輸啊。”

他們打半年前開始不知怎麽腦袋抽筋開始計交手場數,誰贏誰得圈兒,半年為期,最終誰要是輸了誰就得滿足另一方一個不出格的要求。

韓文清臉色都沈了,他把那紙扯了開來,半晌才擠著字:“想幹什麽。”

“瞧給你嚇的,”葉修就愛損他,“放心,我不會使喚你做什麽偷貴妃手帕這種缺德事的。”

他摸了摸下巴,琢磨怎樣才能盡數發揮好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韓文清還打算去練武,他作勢要走,葉修連忙拉住他:“哎,你跑什麽。”

“不說我走了,”韓文清,無奈道,“想好再說,沒時間給你瞎耗。”

“行行行我想好了,”少年猝不及防地湊近,滿眼狡黠,悄聲說,“買酒去,走嗎。”

……

夢境戛然而止,葉修眼皮沈得有如鉛重,他將自己從極其長久的回憶中緩慢拉扯出來,而後才感受到不斷漫上來的酸痛,他覺得自己渾身上沒一處是完整的了,昨天已經全部被韓文清蹂躪了遍,就連現在想睜個眼睛都吃力得要命。

葉修艱難開口:“什麽時辰了……”

他說完,被自己啞得不行的噪音嚇了一跳,這才聽見身邊有腳步聲傳來,葉修費力擡眼,模糊中看到韓文清坐在了他床榻邊上,葉修不自覺又臉紅起來,他甚至不敢去細細感受身後那處現在是什麽感覺,只知道自己一定很狼狽,都是身旁這人給害的。

“醒了就別裝死了,”韓文清聲音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別扭,“早點動身。”

葉修幹脆又閉上眼睛,心下不太淡定,他其實還沒想好要怎麽面對韓文清,畢竟他們昨夜真是太 ……太瘋狂了。葉修只要稍微回想一下,就會想起韓文清是怎麽在自己體內橫沖直撞,最後又是怎麽掐著他的腰大開大合地抽送,不顧自己求饒的喊聲,最後用陽精一滴不落地灌滿了他 … 現在他們還得假裝鎮定地裝作同行的旅客,誰也沒有先開口提雙修這事的打算。

但說起這個,葉修起了起身,在韓文清關門下樓的時候盤坐在了床上,靜了靜心開始運功感受丹田內的湧動。果然有了韓文清真氣的加護,加上精血的滋補,他的毒素被強硬地抑制了不少,運氣也順暢許多,葉修呼了口氣,心下稍安。

屋裏早被收拾過了,沒有倒塌的木桶和滿地的水跡,自己身上也被清理得幹爽,只有窗臺上曬著他們昨晚壓在身下胡搞的被褥,而身上蓋的這床是新的。葉修撓了撓臉頰,從床上下地,給自己穿戴好之後,拾起了立在門邊的千機傘,這才推門走出。

現在應該已經不早了,太陽都爬在了半空,客棧大堂的食客稀少,韓文清一身墨黑顯得格外註目,他聽見葉修的推門聲,擡眼朝他望來,葉修看了他一眼,扶著樓梯下樓,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早啊。”

韓文清只是移開目光,小點飛前站在葉修肩頭啄了啄他耳朵,葉修忽然想到韓文清昨晚在那似乎還咬了一口,趕緊又握著小點將它放出門去。韓文清輕咳一聲,站起身來,扔了幾顆碎銀在桌上,便一言不發地朝客棧外走了。

掌櫃諂媚地將葉修也送出門,葉修看見韓文清去牽馬,憂心忡忡起來。他今日內力充足,才敢用在掩飾走姿之上,長袍多少掩蓋了他有些發抖的雙腿,在起床的瞬間,葉修就已經開始焦慮今天坐韓文清馬上的事兒,他直到剛剛都還在極力掩飾著,這才沒讓韓文清看出端倪來。

再一次翻身上馬的剎那,葉修哀嘆一聲,韓文清怪異地看了他一眼,葉修卻抱著他的傘什麽也沒說。他倆徐徐步上官道,葉修回憶著圖紙上的路線,讓韓文清朝西南方的山區繼續前行。

他們像是約好了似的沈默著,就這麽走了半個時辰,葉修才忍不住去逗韓文清:“老韓,你怎麽下床就不認賬的?”

“胡說八道什麽。”韓文清身形一凜,低聲駁斥。

葉修撇了撇嘴:“昨晚還把我折騰得要死要活,今早就像是不認我了似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對我有何血海深仇。”

就算他看不著正面,葉修也能猜到前頭的人此刻一定是一副想打自己的表情,韓文清沒回答,葉修心下知曉今日精神振作不少、還有和韓文清拌嘴的力氣,都歸功於昨夜的韓文清,他想了想,認真道:“謝謝。”

韓文清牽繩的手一頓,他們數個時辰前還在同一張床上糾纏不止,像是拋卻了一切般放縱自己去滿足彼此,身上還留著對方的氣息,但若說他們本是相愛的戀人,這番情事根本算不得什麽,偏偏他們不是,兩人只是因為某個不得已的理由才做出這親密之事,甚至他們自己都不知道,與對方的關系是否輪得上做這雙修對象的不二人選。

如果昨晚換做另一人在葉修身旁……韓文清未深想下去,只是抿了抿唇。

“哎,知道你肯勉為其難幫我這個老對頭是有點兒虧,”葉修拍了拍他的肩,“想看點兒,別郁悶了。”

他說完,韓文清總算沒悶不做聲了,他直接睨了一秒葉修,葉修裝作沒看見。

他們踏進草垛短刺的平原,這裏廣袤無際,冷風如海嘯般倒來。

葉修打小比較畏寒,以前冬天走哪兒都要裹著個鼠貂圍頸子,韓文清曾經還不屑道他這樣哪有半點將領的風骨,非把自己搞得像個弱不禁風的貴胄,直到後來他目睹葉修某次點兵,為統一裝束只穿了身布甲,然後支著脖頸在雪天裏站了一整天,結果不負眾望連續三日狂打噴嚏,韓文清才明白他可能真是耐寒極限比別人高一截。

葉修被風刮得頭疼,他今天沒來得及束發,亂糟糟散在風裏,身下難以啟齒的地方本就不舒服,被馬鞍磨得腫痛,自己還隱約有流鼻涕的跡象,這裏四方通透,就算撐傘擋風也徒勞,他只好祈禱能早點兒穿過平原。葉修鼻子不停發癢,動不動就得抽抽,韓文清聽不下去,勒住了馬。

“怎麽了?”

葉修以為他發覺了敵人潛近的動靜,神色一凜,但韓文清只是把自己腰上的絨皮腰封解了一層下來,隨即往後一拋,葉修下意識趕緊接住,楞了一會兒才明白韓文清這是要給他當圍領子用。葉修就像見了鬼,感慨道:“我不是在做夢吧?”

“不用還回來。”

“用啊,當然用,這一片心意誰敢浪費啊,”葉修就怕他反悔,趕緊給自己裹了個嚴實,“你說你啊,能不能就一直保持這種熱情,別總是板著個臉,每次見你都覺得老氣橫秋的。”

韓文清後悔剛剛動了那麽一瞬間的惻隱之心,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風吹傷了腦子,他現在只想把葉修扔下馬去自生自滅。

天色暗得很快,平原上景色單調,葉修身下也不舒服,他坐得累了,漸漸起了些睡意,但為了時刻保持警惕以防被追殺的逆黨趕上,葉修還得繼續清醒著。小點都飛累了,站在馬鬃上歇息,除了和韓文清說話,葉修發現他好像已經沒了任何能消遣的方式。

他擡手接了片被風吹來的落葉,那半截深綠被他夾在指間,不出片刻,韓文清聽見身後傳來粗糙的葉笛——葉修在吹笛玩兒,像個小孩似的。韓文清聽了一會兒,那是當年在軍中的祝酒歌,這條件有限,葉修吹得也不怎麽好聽,調子錯漏了不少,可他還是認真吹完了整曲。

葉修把葉子一揚,不知怎麽又想起了昨晚做的那個夢,盡是少年事。

閑著也是閑著,葉修沈思了會兒,又開口了:“你還記不記得以前我和你溜出宮去買酒,你也是牽著馬,後來像壓逃犯似的把我扔在你馬背上,街上那麽多人看著,可把我名聲毀盡了。”

韓文清本來想堵一句“打哪胡謅來的毀盡名聲”,但臨到嘴邊又哼了一聲:“你當時就是個醉鬼,還想怎麽威風。”

“……”

葉修被戳痛腳:“我也不想的啊!”

韓文清不語。如果不是那晚,他可能這輩子也不會知道,堂堂一個鬥神竟然沾酒就倒,更令人好氣好笑的是葉修本人對此也一無所知,就這麽拉著他要去試試那有違軍規的事,興致勃勃地勒索了自己半月俸祿,裝得像個老辣的酒客,叫了壇陳年花雕上桌,結果只喝一口就醉得要昏睡過去。

回憶被零星幾句話勾勒得又生動起來,葉修半張臉埋在韓文清給的那層絨皮腰封裏,露出一對彎著的眼睛:“哎,那可是唯一一次能慫恿你做出格事兒的機會,就這麽沒了,心痛死我了。”

說完,又慢慢補了句:“改日一定要再討你一個承諾。”

韓文清輕聲回道:“少做夢了。”

天地間又只剩風在號叫,韓文清半晌沒聽到身後這人繼續煩他,正想著終於消停了,結果忽然背上一沈,竟是葉修靠了過來。韓文清身形一滯,轉頭去看他,發現葉修無聲無息地睡著了。

葉修覺得耳邊的風聲小了,他意識混亂,疲倦中倒是做完了昨日未完的夢境。

其實當年他也沒有醉得那麽厲害,禦街大道上通明的燈把葉修半途就晃醒了,他醉眼朦朧,聽馬蹄不緊不慢地踏著地磚,偏頭往身旁一看,才看見背脊挺得筆直的韓文清,一手牽著韁繩,一手似乎還提著葉修沒喝完的那壇花雕,在馬側慢慢走著。

時間在這一刻變得慢,他們打絲竹聲中穿過,逆著湧動的人流,京城明亮如晝,從酒肆裏散出的煙雲纏繞在他們指尖,帶著紅樓高閣灑落的胭脂香。

韓文清似乎停住了,葉修以為對方要將他扔在街邊,但他沒力氣喊人,只能看著韓文清獨自朝前走去,葉修努力望了望,才見這人把酒壇子給了個支著攤的小販,又說了會兒話,葉修什麽也聽不見,半天才看到那小販似乎回了壺熱茶,韓文清接下,又轉過身來。

他遠遠地站在街盡頭,燈火仍在不停流淌,年少的將領心下微動,就這麽懶洋洋地趴在馬背上,和韓文清遙遙相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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