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3章 番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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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雲收盡溢清寒,銀漢無聲轉玉盤。

又是一年中秋佳節, 宮中盛大的宮宴卻比以往結束得要早得多。群臣散去後, 沒有人註意到方才禦座上著明黃龍袍的那人卻脫去外袍, 換上了一襲普通常服,靜悄悄踏著初初亮起的華燈溜出了宮外。

闔家團圓的日子,林將軍府也不例外。隔著閉攏的府門,都擋不住裏頭熱鬧繁忙的準備聲。管家在後廚催菜擺桌忙得團團轉,香氣四溢, 一樣樣珍饈佳肴被侍從們依次捧出, 令人目不暇接。

沈如棠一只手抱著自家小女兒上下哄著,一邊對著正堂忙於布置的下人們比劃。

“那盆月桂再往裏頭移一點……誒對, 對,就是那兒!還有你,去後院叫那混世小魔王洗了手換衣服趕緊出來,等會兒要見客了還在那兒瘋!”

她在那兒操著心,一轉頭看見林繼鋒正蹲在桌子邊偷了個果子啃得正歡, 一下氣不打一處來。噠噠幾下踩著繡鞋踏過去, 空著的那只手毫不留情擰著人耳朵轉了一圈。

“唉喲,疼,疼……”可憐的林將軍連忙三兩口將剩下的果子塞進嘴裏, 苦著臉對夫人討饒,“棠兒, 我就是實在餓得受不了了。廚房裏頭聞著那麽香, 你又連一小口也不讓我嘗……”

沈如棠哼了一聲, 毫不費力提溜著耳朵把自家夫君拽起來,飛去個似嗔似瞪的白眼:“吃吃吃,整日裏就知道吃!我在這兒忙得水都沒喝上一口,你也不來幫幫我!”

林繼鋒連忙倒了一盞香茶親自塞到夫人手中,陪著笑臉小聲安撫:“我們林府的當家夫人那麽能幹,我這不是怕自己礙手礙腳嘛……別說我了,等會兒客人來了,萬一還沒布置好,那可怎麽辦?”

把睡著的女兒輕手輕腳放在軟椅上,沈如棠剛要開口,忽然聽見府門傳來動靜,臉上立刻泛出喜色。她也沒理林繼鋒,一甩身把人拋在腦後,提著裙擺就往府門口跑去。

大門恰巧在此時打開,露出一張氣度翩翩若謫仙下凡的臉。對著這張俊容,沈如棠雀躍的表情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垮了下來,嫌棄地撇撇嘴,“怎麽是你啊……”

沈卓軒差點端不住臉上溫文爾雅的笑,眼皮微微有些抽搐。

“姐,不說我是你一個娘胎裏鉆出來的弟弟,我現在好歹大小也是個皇帝吧?登門做客,你就這麽不待見我?”

沈如棠臉上掛起假笑,看得沈卓軒背後毛毛的。盯著看了好一會兒,明艷不羈的身影才給他讓開一條道,邊領著人進府邊開口道:“你穿著龍袍時,自然是大雍的皇帝。可你把那身衣服脫下,那就只是我沈如棠的弟弟!”

沈卓軒跟在她背後,故意長長地搖首嘆了口氣。然而眼底的笑意卻無論如何也做不得假。

生在天家,仍有這樣一般不因時過境遷而改的親情,夫覆何求?

擺放上檀木圓桌的山珍海味愈來愈多,天色也隨著風中飄散漫開的桂香逐漸暗下。沈如棠一手托腮倚在美人榻前,一雙流轉美目時不時巴巴朝府門望去,卻每每只換得一聲失望的嘆氣。

“現在什麽時辰了……信裏明明說了,今天晚上該到的呀?”

沈如棠忽然又站起身來,一手緊張地揪皺了帕子,“壞了,不會路上遇到什麽事了吧?”

林繼鋒習以為常地搖搖頭,自打夫人接到那封遠方來信後,便一直這麽時不時驚乍念叨,可憐他的耳朵都要生出老繭。倒是沈卓軒哭笑不得地拉住她坐下,又開口道,“你就安心坐下等吧!說是今日回來,便一定會今日到的。”

話雖如此,他看向大門外的頻率也不比沈如棠少到哪裏去。兩個人的目光偶然交匯,都清楚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思念之意,又同時默契地轉開了頭。

一年了啊,他們心中都關心掛念的那個人,終於要回來看看了。

風把檐鈴吹得響動,長長馬嘶後,還未見到人影,便先聽得一聲歡悅的清朗聲線傳來。

“四姐,五哥!我和梁延回來了!”

沈如棠一陣風似的奔過去將來人緊緊抱在懷中,她懷裏那個俊美清雋的青年看似無奈地笑了笑,擡起手,和身後踱步過來的沈卓軒輕輕撞了一拳。

“還知道回來啊,小沒良心的,把你哥丟在京城裏一走就是一年。這次非得多住幾個月才準離開!”沈卓軒故作生氣地瞪他一眼,見到剛剛系好馬走進府門的梁延,笑著上前打了聲招呼。

沈如棠擡起頭,擦了擦眼眶中的淚,回頭剜了他一眼,口裏還不饒人:“大過節的吼什麽!驚鶴好不容易回來一趟,是來看我這個姐姐的。你再說他,小心我讓林繼鋒把你扔出去!”

沈卓軒苦笑。罷了罷了,反正他早就知道,鶴兒一回來,他這個五弟就全無地位。

林繼鋒也苦笑。夫人可真夠擡舉他的,再怎麽說,他也不能把頂頭上司趕出府去啊!

“你和梁延這一年游山玩水的,路上可都還好?”沈如棠可不管他們,一雙美目上下打量著久別的沈驚鶴,“看著精神不錯,我也就放心了。”

“駕車牽馬的活兒全是我來做,他精神能不好嗎?”梁延不動聲色勾著人腰將他拐回自己身邊,一只手似有若無地抓住沈驚鶴垂於身側的手,眼裏含著笑意摩挲兩下。

沈驚鶴瞥他一眼,笑得狡黠:“我倒是想做,也不知道是誰拼命攔著不肯。”

梁延無奈舉手投降。兩個人親密膩乎的勁兒落在沈卓軒眼裏,又讓他幾乎遏制不住自己悄悄翻個白眼的沖動。

沈驚鶴和梁延當初離開京城後,便相伴著逍遙縱馬天下。先沿著當年梁延出兵的路線一路去北境看了雪,又晃晃悠悠到了西邊望草原月色,賞千山日落,幾乎踏遍了小半個大陸。每到一處,便停下來買處小院落住幾個月,和當地人聊聊天,嘗嘗土產,安然和悅而又愜意。

寄回京中的信自然是少不了,每封信裏都寫滿了近日的風景見聞,有時還更炫耀般地特意寫下梁延和他又一起做了什麽趣事,字裏行間,都洋溢著相愛之人共賞人間的幸福。

沈卓軒有時看了信,心中總不由得感慨著那二人之間兜兜轉轉卻拆不開、扯不散的緣分。從年少相識到如今,無論命運如何顛沛,險境如何層出,仍有一人肯不離不棄堅定站在身邊。等到一切煙雲散去後,又可攜手而退,共踏天涯。

後來他將信中私人的部分隱了,只摘出裏頭的異域風光和奇聞異事,囑托阮淩整理出一部游記。刊印到民間,竟意外引發了文人和百姓轟轟烈烈的追捧。一時之間,街頭巷尾捧讀議論的皆是這本文辭雋永的游記,其間又牽引出諸多民間層面的主動交流,以及很久之後各國商道的開發合作,已是後話不提。

而此時,只有方從雲層裏探出容顏的一輪皎皎明月,灑落如水清光,照耀著這對含笑相望的璧人。

“小舅舅!”

一個虎頭虎腦的小身影炮彈一般沖過來,抱住沈驚鶴的大腿,仰起頭,眼睛閃閃發亮。

“舅舅回來啦!有給我帶什麽好玩好吃的東西嗎?”

“當然有了,你這個小皮猴。”沈驚鶴失笑,捏了肉呼呼的小臉一把,接過梁延早拎在手上遞過來的包裹,“打開看看。”

小男孩迫不及待地拆起了包裹,卻沒見到沈驚鶴和梁延對視一眼,皆在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哇……怎麽、怎麽都是書啊!”小男孩一屁股坐在地上,委屈巴巴地瞅著包裹裏包裝得整整齊齊的四書五經,苦著的小臉一下子皺起來,“舅舅……”

沈驚鶴還沒開口,沈如棠卻已經絲毫不給面子地大笑起來。她笑得靠著林繼鋒直發抖,一手指著自己頑皮的大兒子道:“活該!叫你整天耍刀弄槍不好好讀書!小舅舅送得好,我看,還應該再多給你買幾本習字的帖子來!”

梁延悶笑一聲,半蹲下身平視看去:“這裏頭除了經書,最後還放了兩本兵書。我聽說你長大後也想像自己爹爹一樣當征戰沙場的大將軍。可是大將軍光有一身武藝可不夠,要是不認字兒連軍報都看不懂,那可怎麽打仗?”

要是別人這麽說,林將軍府的長公子可不會理會。可是此刻站在面前的卻是自己從小仰慕尊敬的戰神梁將軍,小男孩再怎麽不願,也只好別別扭扭地應下來。

“好吧……我以後,我以後好好聽課,再不故意把夫子氣跑了就是!”

梁延笑著站起身,收獲沈如棠讚許的眼神一枚和林繼鋒悄悄比出的大拇指。

“小郡主呢?還在睡麽?”沈驚鶴轉了轉頭,沒看見一年前就被封為郡主賜下封賞的小女娃。

林繼鋒道:“剛剛讓奶娘抱進屋睡了,前些日子有些受涼,讓蕭神醫開了副方子,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自從他們離京之後,蕭寧本來也想收拾了行囊繼續雲游天下。只是京城中來求診的病患愈來愈多,能醫治的蕭寧又不忍心拒絕,這一來二去,不知不覺他又在京城停留了一年多。神醫的名頭廣為遠播,在老百姓的心目中,蕭神醫醫術冠絕,能減免的診費又盡量減免,莫說是扁鵲再世,就是真正的扁鵲來了,他們也不換。

沈驚鶴有時也會給他寄信,蕭寧的回信簡短,卻常常隨信附上許多行程中難以獲得卻必須常備的藥,種種皆是他親手調配,奇效非凡。而在收到的來信中,最常出現的總是這樣一句話:

——知道你過得挺好的,那便挺好了。

“不說了不說了,人都來齊了,快些來吃飯吧,等會兒菜都涼了。”

沈如棠將他們帶到廳內,看著滿桌數量多到幾乎誇張的珍饈佳肴,沈驚鶴驚訝得抽了抽嘴角。

“四姐……這會不會也太多了點?就我們幾個,吃得完麽?”

“誰說就我們幾個了?”沈如棠得意一笑,拍了拍手,忽然高聲喊道,“趕緊的出來吧!咱們最後的兩位客人終於也到了!”

沈驚鶴和梁延還沒顧得上琢磨她話裏究竟是什麽意思,便聽到廳後傳來珠簾響動的聲音。望著那一張張含笑熟悉的面孔愈來愈近,沈驚鶴楞怔在原地,一時之間竟忘了動彈。

“好久不見,殿下風采依舊啊!若不是卓軒不肯放行,我早也辭了官游山玩水去,再做一回那清都山水郎!”打頭的是升任禦史大夫的阮淩,即使坐上這等顯赫的官位,他性子裏自帶的疏狂落拓也未有絲毫改變,直言相諫,風骨不摧。

“主子,您可想死奴才了!”成墨奔過來團團轉的身影靈活依舊,眼角還適時地擠出兩滴熱淚,“您和梁將軍兩個人逍遙去了,只留下奴才一人管著京中的產業和宅院,奴才那叫一個寂寞啊!”

沈驚鶴笑著假意要踹他:“你可省省吧!這麽多商鋪的大管家,我看你也是半個富貴老爺了,瞧這臉都吃胖了一圈!”

成墨還待委屈,後頭走來的德全瞥了他一眼,不怒自威的眼神讓成墨不由得縮縮脖子,賣乖嘿嘿笑著躲到一旁去了。

“公公,不必如此,我現今已經不是六殿下了。”沈驚鶴急忙扶住還要給自己行禮的德全,德全卻不顧他的勸阻,年邁的身子堅持做完了禮數。

沈驚鶴無奈,所幸看到老人的氣色比自己離開前好了許多,心中也感到幾絲安慰,“我聽五哥說公公如今是宮內大總管,每日要操勞的事,想必也挺多的吧?”

“不妨事。”德全搖搖頭,蒼老的臉上顯現出笑意,“陛下體恤嚴明,宮中如今又沒有那些個作幺蛾子的,老奴以前帶的幾個徒弟也都幫著搭手,算一算,反倒比先帝在時還要清閑不少。”

“那便好……我和梁延不在京中,沒法多去探望公公,公公還得多加保重。”

一旁觀望了一會兒的三人這才走上前來,定睛看去,不是方平之、朱善、田徽三人又能是誰。沈驚鶴原先在太學中便與他們交好,如今見面,自也少不了一番問候寒暄。

三人仍是清流一脈中令人矚目的三顆新星,其中,方平之才名與聲望最高,另外兩人也不差。他們都是正統儒學出身的才子,每日整理詩文,編撰典籍,在自己喜歡的事業中如魚得水,又有志趣相投的好友可相攀談,好不快活。

“方兄,我才剛剛抵京,還未來得及前去拜會方大人,實在慚愧。”沈驚鶴開口道。沈卓軒登基後本想提拔方太常,但方太常卻婉拒了,仍然回到太學教書育人,平生所志,一以貫之。

方平之聞言眨眨眼:“無需慚愧,家父此時正和蘇大人在後院品茗呢。剛剛聽見你們到來的聲音,許縉已經去請二位移步過來了。”

“什麽?”沈驚鶴吃驚地問道,轉頭看向從剛才開始就一直笑著看他的兄姊,神色感慨萬分,“四姐,五哥,你們真是……”

沈卓軒笑吟吟踱步過去,在他發頂輕敲了一下:“感動了?五哥對你好不好?”

沈如棠怒目而視:“沈卓軒你少來!明明是我最先提議的!”

“那還是我去請人的呢!”沈卓軒不甘回嘴。

眼見著兩人又要爭起嘴來,沈驚鶴連忙上前插到二人中間,哭笑不得地一手拉住一人胳膊,眼底細碎閃爍的卻皆是感動。

“我知道你們倆對我最好了……能有這樣互相關心愛護的家人,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沈如棠停下望了望他,美目裏波光粼粼。過了好半晌,才輕輕一笑,別過臉去。

“傻瓜。”

他們兩個人又互相看了看,彼此哼了一聲,這才勉勉強強熄了火。

沈驚鶴看著終於肯大發慈悲放下這一段的哥哥姐姐,眼含笑意地松了口氣,肩窩處卻忽然感到一沈。

偏過半張臉,是閉著眼也能描摹出的那張熟悉刻進心底的面容。梁延深邃沈黑的眼底神色閃爍,低聲開口時呼吸輕輕拂過側頸,讓皮膚不禁泛起微小的戰栗。

“……對你最好?”

沈驚鶴啞然,片刻後無奈地笑了一聲,反手伸上來摸了摸那張英俊的側臉,溫柔,自然,親昵。

“你連我四姐和五哥的醋也要吃?”

這小聲的嘀咕並沒有讓梁延放棄追問,目光仍一瞬不瞬地在近在咫尺的面上逡巡。

相伴了這麽多年,被梁延如此專註地望著,沈驚鶴的臉頰仍然會不爭氣地微紅。他倉促地別過臉,將自己白皙中泛著薄紅的修長脖頸毫無防備地暴露出來,看得梁延眼色漸深。

“……你最好,行了吧?”沈驚鶴握拳擋在唇邊幹咳一聲,聽到大廳正門處似乎隱有響動傳來,慌忙輕推了推梁延的臉頰,“別鬧了,快起來。晚上……晚上再補償你。”

聽到這一句,梁延眼神閃動了動,終於露出一絲隱隱的笑意,慢條斯理直起身來。等他徹底站直了身,沈驚鶴看到他臉上別有深意的笑容,哪裏還猜不出梁延的心思。只來得及微紅著臉瞪他一眼,就急忙趕去正門相迎。

來者果然是方、蘇二位大人,許縉引著他們踏入大廳,一擡頭和沈驚鶴眼神對上,立刻露出個歡喜的笑來。

“殿下,您果真回來啦!”

沈驚鶴笑著沖他點點頭,剛想問升任吏部尚書的許縉如今如何,蘇清甫卻已經驚喜萬分地走上前,拉著他上下打量一番。

“好,好!中秋月夜,團團圓圓,今天回來了就好!”

“世伯……”沈驚鶴輕輕喚了一聲,望著眼中滿是疼愛的蘇清甫,心頭漫上感慨。

他十六歲那年初進京時,拿著生母玉佩見到的第一個人,正是蘇清甫。若是沒有蘇清甫一力保薦和暗中幫忙,無論是最初進宮,還是後來登上朝堂,再到最後風雲落定,一切都免不了要經歷更多波折。

這是生母戚夫人結下的善緣,也是那個溫婉女子留給自己親生兒子的最後一份依靠。

蘇清甫在他肩膀處按了按,一切心緒,皆在不言中。

“還沒拜見方太常吧?他在太學中教習,每每遇到才高自恃的學子,把你當年那幾份答卷拿出來給他們一看,心氣再高的也得收了那驕傲的性子,認認真真踏踏實實學下去。”蘇清甫側開身子,帶著沈驚鶴走到方太常面前。

方太常亦含笑望來:“你的文章還裝裱在太學的思齊堂裏呢,什麽時候得了空,不妨也回去看看。”

沈驚鶴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眼:“方大人過譽了……當年在太學,您為我開導心結,又助我良多,我一直感謝銘記至今。”

“你這孩子!”方太常失笑著拍拍他的背,擡步前行,“走吧,只顧著說話,他們都該等急了。”

一行人終於熱熱鬧鬧地落座齊聚,褪了官袍,換上常服,關上府門,便仿佛遁入了這方被明月擁抱的小小世界,只有真心換真心,思念對思念。

“四姐,可以動筷子了麽?”沈驚鶴坐在梁延身旁,眼前滿目琳瑯美味令人垂涎欲滴,鼻尖縈繞的香氣勾弄得他有些意動。

沈如棠卻明艷笑著搖搖頭,一只手神秘兮兮地在他眼前晃了晃。

“再等等……還有一道菜呢。”

“還有?”沈驚鶴愕然,廳外卻忽然傳來一聲瀟灑輕笑,隨風飄進的聲音聽起來神采飛揚。

“來咯——”

一道風流倜儻的身影大步踏入正廳,精美的食盒在手中晃晃悠悠,臉上的笑容細看來卻是動人的溫暖。

沈驚鶴驚喜地一下站起身,失聲叫道。

“蕭寧?”

蕭寧卻沒急著回答,只收了吊兒郎當的樣子,將食盒小心放在圓桌正中央,掀開蓋子,挑挑眉一笑。

“中秋佳節,怎麽能少得了月餅呢?”

眾人的目光不由得隨著他的話集中在了食盒中間,烤得酥黃薄脆的外皮雕著精美的紋樣,圓圓小巧的外形有著一圈花瓣似的褶皺,沒有了蓋子的遮掩,誘人的甜香四溢飄散,勾得人不禁食指大動。

“驚鶴。”蕭寧望著他,深深一眼後,忽然微笑起來,“中秋快樂。”

熱鬧的中秋家宴一直持續了很久,高朋滿座,觥籌交錯,交談聲與笑語聲絡繹不絕,幾乎要驚動了天河上的星辰。長空飛鏡,秋影金波,丹桂風露,月在杯中。

酒酣耳熱之後,座上的人們三兩結伴著去後院的涼亭賞月,何處有橫笛悠悠,冷浸一天秋碧。

沈驚鶴站在畫亭的飛檐下,似水的微涼月色拂了一身還滿。在夜風吹拂而來的前一秒,有一道溫暖的身影從後覆上來,將他緊緊擁住,有力的心跳聲砰砰傳來,熟悉的冷冽氣息鋪天蓋地籠罩,卻只讓懷中人感到安心與可靠。

沈驚鶴放任自己放松地向後倚在梁延懷中,微微擡頭瞇了眼,盯著梁延棱角分明的下頜線發了會兒呆,又扭頭去望天間明月。

“我小時最喜歡一首中秋詩,可是讀來卻難免覺得悲悵。”沈驚鶴頓了頓,輕聲念道,“此生此夜不長好,明月明年何處看……”

梁延也順著他的目光仰頭望月亮,皎皎圓月,人間清寒。

“只要明月還照著一天,我們還記著一天,此生此夜,便將越過沈淪永存。於你於我,此刻須臾,便是永恒。”

梁延又低下頭,對上沈驚鶴靜靜專註望來的視線,微笑著在他眼皮上落下羽毛輕觸般的一吻。

“明年的明月下,我亦不知我們身處何方。然而,我只知道身邊總有一個你,這也便夠了。”

沈驚鶴因那輕輕一吻閉了閉眼,睜開眼時,輕柔萬分的觸感似還留存。他頭枕在梁延肩上,雙眸亮得勝過天上細碎星光,嘴角一彎。

“梁延,我可以親親你嗎?”

梁延深望一眼,閉目傾身,雙唇相接的前一秒,只在氣息交融間模糊溢出詞句。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陰晴圓缺都休說,且喜人間好時節。好時節,願得年年,常見中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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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再次鞠躬謝謝大家!

感恩一路相伴,春風與度,有幸相逢。

專欄預收文求個收藏呀~愛你們m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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