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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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籲——”

沈驚鶴勒住馬, 瞇起眼看向京郊長亭下那好整以暇的一幫人, 一忍再忍, 還是沒忍住氣笑了。

為首的那個挺拔英俊的身影沒有絲毫惹人生氣的自覺,見他看過來, 本就微翹的嘴角笑意更深, 竟牽了馬直挺挺走過來。

“等你好久了。”

“……梁延!”

沈驚鶴瞪了一眼不疾不徐朝他走來的男人, 再看著他身後那幾十個換上侍衛服飾仍難掩沖天煞氣的親兵, 哪裏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怪不得, 他不來送自己。怪不得,五哥當時是那樣一副奇怪的表情……

梁延聽見這咬牙切齒的一聲,立刻蹭地一下原地站好, 松開牽著韁繩的手, 一板一眼地行了個禮,口吻嚴肅如匯報公事:“末將參見六殿下!此番末將已向陛下自請前往南越清剿海寇,除了少許隨身侍衛之外,所需兵力皆一並調用南越當地駐兵。未曾想有幸與殿下同行, 這一路上,少不得要叨擾六殿下了!”

沈驚鶴不做聲, 瞅他半天,直瞅得梁延心裏微微發虛,眼底終於帶出抹笑意:“怎麽我去哪, 你都如影隨形?”

“六皇子仗著天家身份, 好生不講道理。便說之前西南, 也總有個先來後到吧?”梁延灑然一笑, 端的是好一派理直氣壯,不閃不讓。

沈驚鶴一噎,黑曜石似靈動的眸子橫他一眼。梁延在他目光的瞪視中唇畔笑意愈發擴大,襯得那張棱角分明的俊臉更加不羈。

“再說,我是去剿海寇的,恰好同路罷了。”

沈驚鶴磨牙:“我若去瀚州呢?”

“瀚洲千裏大漠,馬匪猖獗。”梁延苦思冥想。

“我若去隴西呢?”

“早聞羌族蠢蠢欲動。”

“我若……”

梁延微勾唇角,毫不避讓望進他笑意盈盈的眼睛:“你在京城,我便留護天子;你在北境,我便飲雪斬胡;你在遼東,我便策馬破狄。小鶴兒,你到哪兒,我非跟去哪兒。你若想著丟下我一人逍遙自在,還是趁早死了這條心吧。”

沈驚鶴失笑:“我什麽時候想著丟下你過?”

梁延深深望進沈驚鶴雙目一瞬,忽然毫無征兆地伸手將他一把摟過,將頭低下埋於頸間深嗅一口,“沒有就好。小鶴兒,我梁延的鼻子可靈得很,你的味道我記著一輩子,天涯海角也跑不了。”

沈驚鶴沒防備被他突然襲擊弄得腰一軟,幸而眼疾手快用指尖緊扣住馬鞍,才險險沒丟臉地摔進梁延懷裏。他被困於溫柔織成的懷抱動彈不得,紅著半張臉恨恨道:“梁將軍可真是長了個狗鼻子!”

梁延瞇眼饜足地笑著,心念一動,忽然咬了一口近在眼前的白嫩臉頰:“你聽說過天下有不咬人的狗嗎?”

“梁延!”

到底是自己捧在手心千般疼寵的人,不想當真讓他驚惱,梁延又用唇角在他腮邊似有若無一碰,終於肯大發慈悲地松手放他坐直,眼底好笑:“別惱了,大不了我讓你咬回來便是。”

沈驚鶴像是被火燎一樣迅速彈起坐穩了身子,略有些不自在地掀起眼皮環視一圈,卻發現侍衛和隨從們早就自覺散開研究起道旁的石子野花,看天看地看風景就是不往他們二人這處看,白皙臉頰上薄薄的紅意不由又可疑地深了些許。

“……皮糙肉厚的,咬你還嫌牙疼呢!”

……

南越地處雍朝東南之極,三面皆是巍峨崎嶇的高山,起伏的丘陵使得南越百姓從來無法成規模地種植稻米。再加上道路不通,與外界阻隔,至今南越的開化程度仍舊不高。許縉之所以先前在太學讀書如此吃力,正是因為隨父留守南越時並未接受過正式的教育。

話雖如此,可按理說南越剩下的這東面一面毗鄰東海,船貿通商應該有著天然地利,又如何至於貧困如此呢?

這就與梁延向皇帝請命前去的理由分不開關系了。南越的海寇之亂,歷朝皆頭疼無比。這些窮兇極惡的海寇多是從東海周邊的小島聚集流竄而來,個個尤善水性,狡猾殘忍,吃定南越不受中原朝廷重視,打劫起過往商船毫不手軟。久而久之,損失慘重的商船們寧願繞遠路去更北邊的海港,也不願意在南越的博浪灣裏賠得血本無歸。

此次梁延以剿海寇之名前去南越,倒也不全是借口。只有把南越的這個心腹大患解決了,沈驚鶴才能安心地在東南地域韜光養晦、暗掌朝局。

沈驚鶴剛翻身下馬,便覺一陣南方特有的濕暖之氣撲面而來。然而南越清涼的山風立刻挾著草木香氣歡悅地拂過客人的發間頰側,讓那股子沈悶暑氣登時消散了大半。

“累不累?等會兒進了府衙,我先去給你沖杯蜜水涼著。”

衣袂聲動,下一刻梁延已是輕輕貼了過來,右手指尖熟門熟路地探到沈驚鶴背後,輕勾住他的小指在溫膩指腹上蹭蹭。沈驚鶴在這一個多月的路程中早已半被迫習慣了被梁延時不時地吃些豆腐,隨意晃了兩下沒甩開,便也不再掙紮,隨他去了。

沈驚鶴是以南越郡守身份來到南越,擁有南越一郡所有治權。提前接到消息的其他屬官早早就在外頭候著,見一名俊美不凡風采卓然的青年當先走來,再一看他身上繡著珍禽紋樣的官袍,哪裏還認不得這就是他們新晉的上官,當即在一位鶴發老者的帶領下紛紛上前迎接。

“下官見過六殿下!”

齊刷刷的聲音同時響起。

“不必多禮。”沈驚鶴將一看便年逾花甲的老人虛扶起身,微微一笑,“陛下既然派我前來南越施行教化,恢弘聖德,我在此便只有一個身份,那就是南越郡守。以後諸位大可不必以殿下相稱。”

屬官們聞言驚異地擡起眼望望,沒有多說什麽,只順從應下,心裏對這位新任郡守的觀感卻不由得好上許多。

“下官初見大人,便覺有如清風拂面,已是不凡。此時觀大人言行,方知大人果然德行高重,真乃人中龍鳳!有大人您當咱們南越百姓的父母官,可真是他們上輩子修來的福氣!”一個面相斯文的官吏忽然出聲,滿臉笑容燦爛。

打頭的老人不鹹不淡看去一眼,沒有出言制止,卻讓那人還想再張開的嘴不由一滯。

“郡守大人遠道而來,還請先進府衙稍事歇息。至於車隊仆役,下官這便遣人安排。”老人將沈驚鶴迎入府衙請上主位,自己站在座下,一絲不茍介紹起了其他屬官與南越郡況。

沈驚鶴捧著梁延不知從哪變戲法一樣真給他弄來的蜜水,不動聲色打量著座下的幾位官吏。

從碰面到進門一直都居於屬官之首的白發老人乃南越郡丞,名喚孫默。郡丞官職僅次於郡守,為郡守副貳,佐郡守掌眾事。孫默在南越待了大半輩子,算上沈驚鶴,前前後後已輔佐了五位郡守,在當地可謂是德高望重。

那個斯斯文文、面上帶笑的屬官是郡主簿,掌文書並奉辦郡守差遣之事。主簿雖官職不高,可職居親近,諸如為郡守奉送要函、迎接貴客等私事皆乃主簿之責。因著同郡守牽連密切,主簿一職也地位日高。便看以往郡守若犯法,最先收捕的便常是主簿。這人想來也是明白其中關隘,才在最開始便賣力想同新晉郡守打好關系。

其餘五名官吏乃五位郡曹。分別是掌人事選署的郡功曹、掌農政屯田的郡田曹、掌刑法獄訟的郡法曹、掌民戶祠祀的郡戶曹以及掌營軍之事的郡軍曹。在其中,功曹總揆眾務,職統諸曹,又握群吏升遷黜免之權,在郡守自辟屬吏中地位最為尊顯。

沈驚鶴想到這層,不免多看了功曹幾眼,卻因此意外發現這個面容嚴肅的年輕人竟與主簿長得有五六分相似,當下疑惑開口:

“不知功曹與主簿……”

功曹聞言挺直脊背:“回大人的話,下官張英勳,主簿張英瑞乃下官同脈堂弟。”

“原來如此,怪不得二位面貌如此相仿。”沈驚鶴了然。

張英瑞見堂兄語畢便沒了下文,轉了轉眼珠,上前一步堆起笑容:“大人,都說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我們張家兄弟二人雖然不才,但也願意為大人肝腦塗地、奉令必行。若有用得著我兄弟二人的,還請大人盡管吩咐,盡管吩咐!”

張英勳動了動嘴唇,到底沒說什麽,也謙恭地低下了頭。

沈驚鶴面對張英瑞的拍馬只是微微一笑,神色依舊自若:“主簿有心了。”

張英瑞覷他臉色,心下嘀咕,只想著這個京中來的六皇子到底不比常人,連火眼金睛如自個兒也看不出沈驚鶴究竟受不受用,只好堆笑著又奉承了兩句,退回原處。

略過這一段,沈驚鶴又問了問其餘幾位屬官的名字。被點到的屬官在介紹自己姓名之後,都也跟著說了幾句奉承話。唯有那個皮膚被日光曬得黝黑的田曹只簡單介紹了下自己,又悶悶地站回隊列中。

沈驚鶴還沒說些什麽,張英瑞卻先跳了出來,似笑非笑地拍著田曹的肩:“高田曹啊高田曹,虧你的名字還叫高明,如何說話行事這般不高明?也就是咱們大人德盛崇遠,肚量胸襟皆非凡品。若不然,你剛剛如此不懂事,少不得要被治個不敬上官的罪名!”

語畢,他又恨鐵不成鋼似的嘆息拱手道:“大人也別介懷,高明他就是這樣,人直了點兒,一根筋。不過相處久了就知道他只是脾氣坦率、藏不住事兒,脾性倒是不壞。下官替他向大人請罪,還請大人高擡貴手,這次便先饒了他吧。”

沈驚鶴望著舌燦蓮花的張英瑞和旁邊憋紅了一張臉卻說不出半個字來的高明,內心只覺十分有趣。這個張英瑞倒是一副好手段,看似是替高明解釋,卻字字句句強調他的“性子直”,那不正是說高明如此做派不為別的,就是因為看不上自己、對自己有不敬之意麽?

簡簡單單一段話既給高明上了眼藥,又為張英瑞自己博得了維護同僚的好名聲,還順便拐著彎兒誇了上官海量,不可不謂是頗有計算。

初來乍到,沈驚鶴對南越府衙裏的牽涉了解有限,因而他選擇按兵不動,不曾將方才心下的考量洩露半分。在旁人眼裏看來,他也只是順著主簿的話頭,隨意一頷首罷了。

滿頭白發的府丞一直冷眼看著這幕,面色無波。沈驚鶴瞥見他模樣,忽然心念一動,開口試探。

“好了,人都認全了,接下來便談談公務吧。不知依府丞之見,當今南越最亟待解決的問題,究竟為何啊?”

孫默聽見自己被點到,上前一步行禮。

“下官愚駑,只知道如今南越田地有限,稻米奇缺,教化難達,學脈不興。加之山陵高聳,與外界閉塞,歷來海寇又多有襲擾。百姓困苦久矣,只是到底該先著手於何事,還請大人點撥。”

沈驚鶴輕笑一聲。還真是只滴水不漏的老狐貍,看似什麽都說了,就是故意模糊了重點。可是要說人家沒回答吧,人家又將當前困境分析得頭頭是道,讓你責罰都沒處下手。

知道孫默半為測探自己能力,半為評估自己前來南越究竟是否真心想治事,沈驚鶴也不再和他兜圈子,一針見血道:

“在來南越之前,我也特地著人整理了南越的地理圖志和民籍文書。如今南越是面臨著種種困境,然而最當先要解決的,一是溫飽,二是安定。倉廩實而知禮節,憂患平而始教化。只有先把糧食和海寇問題解決了,百姓才能安心遵從官府接下去頒布的一系列政令。”

孫默擡起頭,眼神中難得多了幾分欣賞,言語的口氣也不再一板一眼沒有起伏。

“大人所說不錯。南越氣候濕潤,雨水豐沛,雖然如此,無奈山地丘陵面積甚廣,加之地塊破碎無法連成成片耕田,故而一直無法大量種植稻米。百姓雖然勤勞淳樸,但巧婦總歸難為無米之炊,只能勉強糊口,饑一頓飽一頓已是常態。”

沈驚鶴聞言脫口而出:

“就沒人想著開梯田麽?”

“梯田?”孫默神情困惑,“這是何物……請恕下官孤陋寡聞,似是未曾聽過這物。”

糟糕。沈驚鶴險些咬到舌尖。怪他之前一直將兩世的記憶融合得很好,一時竟忘了這一世的雍朝可能還沒人琢磨出梯田這種種法。

但是話已說出,不可能收回,更何況沈驚鶴是真心想幫南越扭轉困局。他一瞬間便已整理好表情,頓了頓,神情自然地接口。

“對,正是梯田。我翻閱文獻記載,南越其餘自然條件都可謂上佳,唯一限制種植稻米的便是耕田的不足。然而種植稻米並非一定得在平原,倘若把丘陵山坡按地面坡度大小和土層厚薄劃分,以等高為準修築出條狀或斷面的田地,那麽,即使是坡地也照樣可以種植稻米。”

沈驚鶴怕眾人沒聽懂,邊說還邊順手拿起紙筆大概畫起了草圖。從他剛開始介紹梯田之時,孫默的臉色就變得十分鄭重。等到沈驚鶴開始執筆勾畫,孫默更是難掩激動地帶著眾官吏圍在他身後,屏息看著梯田的雛形逐漸在宣紙上成形。

沈驚鶴草草畫了個模型,剛轉過頭準備說話,卻被身後一大幫子人激動而狂熱的神情嚇了一大跳。他看著孫默如獲至寶一般小心地雙手捧起草圖,對著光來回反覆看了又看,有些渾濁的眼中竟已隱隱蓄起淚水,不由一時默然,心頭微酸。

這個老人是當真愛著這方土地、愛著這片百姓的。

“有此寶物,南越幾百年來困苦饑饉的百姓,終於有救了啊……有救了啊!”孫默老淚縱橫,顫抖的嘴唇不斷喃喃開合,似喜似嘆又似陷入了執妄。

“大人!”從第一眼見到起就一直寡言少語的田曹高明忽然猛地擡起頭大喝一聲,雙目炯炯放著燦光,“大人,請受下官一拜!為的您救了南越百萬子民!”

餘下諸人這也才跟著反應過來,跟著滿臉動容地皆行大禮。

“請大人受下官一拜!”

沈驚鶴難得有些局促,梯田之法並非他首創,冒領下這一功更非他本意。他深深嘆了口氣,將眾官吏扶起,盡力解釋道。

“諸位不必如此。此法前人早有構思,只是農書多佚亡,我又恰巧在工部看過一些相關孤本,這才得以整理將其呈現。”

“大人實在是太謙虛了!”田曹臉上滿滿都是真摯的欣喜和崇敬,“下官任南越田曹以來,為了解決糧食問題,這幾年也將能看的農書都翻遍了,只是從未看到過與梯田之法有關的記錄,連一句話一個字兒都沒有。若非大人天生聰明,便是有大毅力能刻苦讀書。要不,怎麽別人不知道梯田,就只有大人知道呢?”

沈驚鶴被他這麽樸素直接的誇法鬧了個臉紅,擺擺手,不再多說。

看著高明一反常態的積極表現,張文瑞卻在暗地裏幾乎要咬碎了後槽牙——先是一馬當先給郡守行大禮,又是這麽諂媚地討好上官,這個高明,莫非是要反了天不成?他還待再暗罵幾句,卻聽得那個該死的高明再度搶起了風頭,更是膽大包天地直接與沈驚鶴嗆起了聲:

“大人,有了梯田之法,的確不需要再發愁耕田面積問題了。但是南越春夏多雨,如果把山坡土地分割成一塊兒一塊兒的,雨水會不會容易沿著山丘沖走土壤?”

張文瑞嘴巴大張,聽得是又驚又喜。驚的是高明吃了熊心豹子膽,竟敢對上官想出來的錦囊妙計提出質疑;喜的自然是終於可以借此機會好好治一治他。當下他就撥開人群走出隊列,一手指尖幾乎要戳上高明的鼻子,氣得臉色通紅渾身發抖,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他八輩祖宗都被侮辱了:

“大膽!大人飽讀群書,巧思驚世,救南越大地的萬千百姓於水火之中。此等值得被載入農史——不,是被載入國史的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之妙法,豈容你隨意質疑侮辱?你這是大不敬!”

沈驚鶴沒理氣得破口大罵鼻孔出氣的張文瑞,卻是頗為驚喜地看著高明。高明這話一出,他就知道這是真正在農學上下過功夫的人。若非有紮實的農學基礎作支撐,又常在農田裏親身耕作,是斷斷不會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就想到這一層的。

梯田的確對解決種植面積不廣這一點卓有成效,只有一條,那就是如果不合理規劃,則容易引發雨水對土地的侵蝕。不過,解決的辦法其實也很簡單。

沈驚鶴非但沒有如旁人所料想的那般生氣,反而朗聲一笑,走上前充滿讚許地拍了拍高明:“很好!不愧是一郡之田曹,反應之迅捷,不可不令人讚嘆。”

不去看張文瑞驟然大變的臉色,沈驚鶴徑直走向桌案,提起筆又在草圖旁邊勾畫了幾道。

“方才其實不曾畫完,再加上這幾道,才是完整的梯田樣貌。”

眾人聞言,紛紛聚集到桌案前觀看。

沈驚鶴一手指著新補上的幾筆,一邊開口解釋:“只要在梯田邊緣圍砌上石墻,就能夠避免雨水沖刷走土壤。如若石材有限,也可以改用灑了草種的土埂。除了防止土壤流失,這些石墻土埂也能幫忙蓄存雨水,保證稻米長年保水,生長茁壯。”

“絕妙,實在是絕妙之策!”孫默對於農事雖然不算精通,但憑借著草圖和沈驚鶴的解釋也能洞見未來光明的前景。他轉頭望向這個才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身為一國皇子,本應遠離草野,卻在看似山窮水盡的情況下,石破天驚地提出這樣一個充滿建設性的構想。張文瑞雖然善於奉承,但他有一句話卻是沒說錯——這是值得被載入國史的驚天一筆!

孫默不由得沈默下來,眼中情緒湧動。再有天賦的人,為了想出這一方法,也必定得閱覽大量先朝農書。而如果不是當真把南越的百姓放上了心,又有誰會甘願耗費大量時間看這些枯燥的典籍呢?

於是在沈驚鶴放下草圖一轉頭的光景裏,他就發現孫默看他的眼神忽然變得充滿了濃厚的敬意與……慈愛?

忍住心中油然而生的古怪之情,沈驚鶴頗有些摸不著頭腦,下意識彎起嘴角一笑。

張文瑞臉色蒼白地站在角落裏看著人流在桌案旁往來,忍不住死死瞪著高明,上前一步咬咬牙還要開口,卻突然感覺自己的衣袖被猛地一扯——

“夠了!你適可而止!”

張文勳向來嚴肅的面色此時有些氣急敗壞,他狠狠拉住張文瑞的衣袖,低聲吼了一句。

張文瑞心不甘情不願地撇撇嘴,冷哼一聲,甩開了堂兄的手,到底沒再多言。

角落的這一幕並沒有引起仍激烈討論著梯田一法的眾人的註意,只有沈驚鶴的眼神悄悄從二人身上滑過,眼底閃過一抹興味。

“大人。”高明站到沈驚鶴面前,憨厚地撓了撓頭,全然不知剛才自己險些又要被指著鼻子大罵一通,“這個梯田之法以後要怎麽執行下去,可能還需要大人多教教下官。”

“你放心,後續我還會繼續和你商討。開梯田還需因地制宜,實地考察,不是一日兩日急得來的事。”沈驚鶴言語溫和。

“下官知道了。”高明甕聲甕氣答道,偷偷看了沈驚鶴一眼,忍不住又補了一句,“大人,您不僅樣貌生得好,腦子生得更好!”

沈驚鶴嘴角微抽,哭笑不得地擺擺手讓他回去。張文瑞說他性子直,一根筋,其實倒還真沒冤枉了他。

孫默在腦海中的構想早如脫韁野馬一去不返,此時已進展到沈驚鶴是如何在深夜只披一件單衣挑燈夜讀農書的圖景了。見到沈驚鶴似是朝自己這處望來,不禁迎上前心疼而微有責備道:

“大人,下官知道您勤勉愛民,但是還當以身體為重,早些歇息。”

沈驚鶴莫名其妙地朝院子外望了一眼。

天色湛藍,陽光燦爛。

孫默這才反應過來,略有些尷尬地幹咳了一聲,面色刷地一下恢覆成一本正經。

“如今溫飽一事已有著落,不知關於海寇一事,大人有何辦法呢?”

沈驚鶴聞言,神秘一笑:“我沒辦法,但我有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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