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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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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寒涼的晚風吹拂過高大巍峨的城門, 城門之上巡邏的士兵緊握長戟, 面色緊張地掃視著下方遠遠潛伏於黑暗中的瘴林。

隱隱地有馬蹄聲從遠處傳來, 一行人的身影也在燈火之下逐漸清晰。

西南王態度是罕見的強硬,縱然心中有萬般的不情願與氣惱,鄧磊仍是不得不帶上新安軍中最為精銳的士兵, 趁著夜色聚攏在城門之下。

鄧磊雙手勒住韁繩,轉過頭來,面容嚴肅, “今夜我們一切行動切記不可打草驚蛇, 一旦將世子的屍首取回,所有人皆急速退回城內, 萬萬不能多加逗留。可都還聽清楚了?”

“屬下明白!”士兵們整齊答道。

“好, 全軍出發!”鄧磊開口下達命令,目視著前方的城門緩緩打開,壓下了心中莫名其妙浮起的一絲不安。

今夜列隊集合之前,他的眼皮子一直不停地跳動著, 整個人好像也有些心浮氣躁。若是放在平時, 他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在這種緊張的時刻輕易出兵的, 然而奈不住西南王的命令——他的人馬既然還在這金陽城內一日, 就無法徹底與其撕破臉。

鄧磊幾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將所有的顧慮與猶疑強行壓回心底最深處, 一馬當先出了城門。

不遠處就是夜色掩映下的瘴林, 林中樹木本就高大茂密, 此時因著雲層中偶爾洩露的一二絲月光,四處彌漫的瘴氣之內,隱約可見魑魅般的重重晦影交織糾纏在一起,將氣氛襯托得更為可怖。一具人形掛在瘴林最外側的邊緣,身上的華服依然精美,只是白如死灰的面上卻再沒有了一絲生息。

離瘴林越近,鄧磊就將速度放得越緩慢,鷹隼似的雙目小心謹慎掃視著周遭環境。世子的身形已經能夠看得更為清楚,四下裏卻仍舊是靜悄悄的,除了三兩聲蟲鳴與馬蹄的噠噠響聲,再也聽不見其他別的動靜。

“將軍,屬下這就去將世子放下來。”

身後的士兵說了一句,翻身下馬,就要往前走。

鄧磊卻在此時忽然感到周圍氣氛一變,凜冽刮過面龐的風似乎挾裹著一股古怪莫名的氣息。他的心中登時警鈴大作,一揮手攔住已邁開一步的士兵。

“小心!此處不太對勁!”

被他攔下的人還有身後的兵馬聞言皆是一楞,他們猶自還未反應過來,深沈夜色下的瘴林中卻是驟然揚起一大片火光,暗處一躍而出浩浩蕩蕩的鐵甲兵士,他們紛紛拔出身側刀劍,目光染上嗜血的光芒,毫無畏懼地一路拼殺沖撞而來。

“有埋伏!速速回城尋求支援!”

鄧磊大驚,一手連忙抽出身側長刀抵擋,口中高聲沖著身後的士兵吩咐著。

然而埋伏已久的燕雲騎又豈能如了他的意,梁延率領著一隊精銳從斜裏忽然插入,銳利閃著寒光的刀劍與剽悍高壯的戰馬將鄧磊的軍隊徹底沖散,宛如一柄長劍勢如破竹直入敵人的心臟。

“殺!”

燕雲騎的將士們口中爆發高呼,一個個都以不要命的架勢直往新安軍臉上劈去,就像是包裹著厚重巨石的滾燙熔巖洶湧而來。新安軍本就士氣低落,在夜色裏忽然遭襲,又免不了亂了手腳,因而抵擋起來頗為費力,簡直就是左支右絀。隨著四面八方湧上的大量兵力,包圍圈越發地縮小,紛亂的馬蹄與刀劍交錯的銀光之下,是節節敗退的新安軍隊,身後一片血流成河。

“將軍,這樣下去不行,我們一定得回城報信!”

一名將官奮力地一路拼殺到鄧磊身旁,他的身上已經連掛了好幾道彩,一股殷紅的鮮血正從他的左額緩緩流下。

“叫周圍的將士們掩護我,我們從西南側撕開一條口子,無論如何都要回到城內!”鄧磊勉強擋下從右手邊砍來的一劍,雙手用力將其格擋開,急促地喘息著。

“是!”

將官撮起嘴唇打了個呼哨,周圍的新安軍立刻神情一肅,飛快地聚攏到鄧磊身旁,更加奮不顧身地拼殺著。他們簇擁著鄧磊緩緩向攻勢較為薄弱的西南口移動,燕雲騎分不出更多兵力來阻礙這一隊死士的突圍,眼見著就要讓他們挪到了包圍圈的缺口。

偏將一腳踢開揮刀闖到眼前的士兵,邊打邊退到了梁延身邊,“將軍,您看他們這……”

“不急,且讓他們去吧。”梁延隨手抹開了臉上濺到的幾滴血珠,彎起唇角冷冷一笑,不帶任何感情,“想必我們的劉副將,也早恭候已久了。”

鄧磊一行人已是退到了包圍圈的最外圍,一番殊死拼殺之後,終於突破了燕雲騎的圍攻。剩餘的士兵在鄧磊身後掩護著,由方才的那名將官一路護衛著他飛快向城門疾駛去。

“將軍,快!我們沖出來了!”將官神色激動地大喊。

“不錯!接下來我們直接去……”鄧磊臉上劫後餘生的笑容還未徹底綻開,便已經生生凝固在了面上。他的坐騎速度未減朝城門沖去,他卻好像是突然被釘在了馬背之上,整個人僵硬地看著城墻下緩緩繞出的一隊鐵甲士兵,神色一點點染上驚懼。

“終於等到你了,鄧大人。”

劉達蹭了一下鼻子,臉上憨厚樸實的笑容尚且掛著,下一秒,右手卻是斬釘截鐵地一揮,目光淩厲,“若有拿下鄧磊人頭者,將軍必有重賞!”

“殺啊!”

身後虎視眈眈已久的精銳們聽到瘴林外的打殺聲,早就熱血沸騰心癢難耐,如今看到鄧磊自己送上門來,終於能有動手的機會,哪個又願意放過。

鄧磊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得以突破燕雲騎的包圍圈,身旁剩下的都是些損兵殘將,又眼睜睜看著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一線希望生生就此幻滅在眼前,心中幾乎要被絕望充盈。

狼群一樣的燕雲騎挾著刀光劍影撲面而來,刀刀都毫不留情直往敵手最脆弱的地方攻去,將方從死地逃脫的新安軍再一次帶回了險境之中。只是這一次,卻是再也沒有方才的好運,能讓他們得以找到一條脫身的道路。

酸軟的手臂和不斷滴落到眼中微微刺痛的汗水無一不在提醒著鄧磊,如今的他早已耗幹了身上所有的力氣,已是強弩之末。他現在全憑著最後一口氣在支撐著,只能機械性地揮動著手臂,每個下一秒都隨時有可能就此倒下。

身邊最精銳的死士一個接一個哀嚎著倒下,在徹底將生死置之度外、又以逸待勞良久的燕雲騎面前,他們幾乎毫無一合之力。終於,在血肉橫飛之間,新安軍的士兵們已是都接連重重栽倒在地,身旁無端空了一大片,只剩下鄧磊一人艱難地憑借著手中長刀勉強立在地上。

“鄧大人,很抱歉……”劉達甩了甩刀尖上的血跡,一步步向鄧磊走近,“不過,這場戰爭實在是拖了太久了,該做出了結了。”

“噗嗤”一聲刀鋒入肉聲傳來,刀刃拔出之後,這個曾先後在西南戰場與京城朝堂間叱咤風雲的男人終於閉目轟然倒在了地上,尚且溫熱的鮮血爭先恐後從傷口處淌出,在地上的低窪處匯聚彌漫。

劉達清點了剩下的士兵,轉身一揮手示意他們跟上自己朝城內沖去,口中還不忘朝遠處人群大聲吼道:“新安軍主將鄧磊勾結謀逆,戕害黎民,現已伏誅!”

遠處離得最近的士兵聽見了,立刻同樣高聲朝糾纏不休的戰局高喊,神色激動。

“新安軍主將鄧磊勾結謀逆,戕害黎民,現已伏誅!”

燕雲騎的士兵們一層層接連高呼傳話,鄧磊身死的消息迅速傳遍了戰場上的每個角落。新安軍本就是在苦苦支撐,如今聽到自己的主將都已經身首異處,當下渾身都更像是被抽幹了力氣,甚至更有幾人已是絕望地放下手中刀劍,閉目等待著不可避免的結局。

“全體聽命,隨我一同攻下金陽城!”

梁延一劍刺穿了身後意圖偷襲之人的胸膛,刷地一聲抽回湛流,也不回頭看那悶聲緩緩栽倒的士兵,震聲沖著所有將士喊道。

“攻下金陽城!”

燕雲騎的士兵們無一不是殺紅了眼,聽到這場戰爭終於到了最後的尾聲,更是心情高漲昂揚,手中力道再添兩分。剩餘的新安軍早已無力抵擋,不消半刻,便已被消滅得差不多,留下一地散亂的兵器和紛雜的血跡。

“沖啊!”

將士們高呼著朝著金陽城內奔襲而去,劉達早已帶人闖入了最外頭的城門,城頭守將橫七豎八歪倒了一地,城墻上也高高插上了在風中獵獵作響的燕雲騎軍旗。

進入城門內幾乎不曾遇到什麽阻礙,金陽城內的普通百姓早被城外的熊熊火光所驚,緊緊閉上了自家大門,只有被嚇破了膽的城內守軍在長官的催促命令下,接二連三慌亂地沖上來,又被殺興正酣的燕雲騎們三兩刀快速解決。

“怎麽樣,情況如何了?”

與劉達會合之後,梁延策馬趕上他,沈聲詢問。

“將軍放心吧,前面的道路末將早已帶人清幹凈了。”劉達嘿嘿一笑,“就是怕西南王那個老混蛋聽到風聲會想著逃跑,末將已經叫人去王府的前後門堵著了。”

“你做得很好。”梁延讚許地點了點頭,半瞇起眼看向不遠處燈影搖亂的西南王府,“走,帶上將士們,我們直接殺到王府裏頭!”

燕雲騎的鐵蹄一路踐踏過金陽城內的大道,在駿馬的長長嘶鳴聲中,西南王府的大門終於近在咫尺。當先的士兵一腳踹開緊閉的大門,裏頭立刻傳來侍女家丁驚惶的高聲尖叫。

“饒命,饒命啊!”

梁延的眼神絲毫未分給過他們,他一手抓了一個渾身哆嗦的侍女,低下頭神情冷漠,“你們王爺在哪裏?”

“王爺在……在、在書房,一直往南走到底就是。”侍女險些要翻著白眼昏倒過去,手指顫抖地往裏指了個方向。

梁延松開手,任她渾身無力地滑落在地上,按住腰側的湛流匆匆向書房走去,“都跟上!”

“是!”

身後士兵齊聲應答,小步跑動著跟在後頭。

“將軍,會不會還有埋伏?”劉達搔搔頭想了想,有些緊張地跑到梁延身側。

“無論是不是埋伏,我們都必須去這一趟。”

梁延漆黑一片的雙眸中不見任何溫度,開口的聲音同樣冰涼。

劉達見狀,也不再多言,只是又揮揮手示意身後的士兵們抓緊速度。

愈近書房,就愈發看不到任何慌亂的侍女隨從。書房內亮著一盞油燈,將一個端正坐在座椅上的身影映在窗紗之上。燕雲騎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那個身影卻是仍舊動也未動,依舊坐得筆直。

劉達一手持刀,小心地走到房門之外,朝梁延遞了個詢問的眼色。

梁延皺著眉,果決地一頷首。下一秒,士兵們已是用手肘撞開了房門的門鎖,手持兵器闖進了寬敞的書房之內。

“西南王,你……”

劉達淩厲的喊叫聲才出口了一半,卻是忽然停下,閉了口驚訝地看向梁延。

梁延沒有回望他的目光,只是眉頭蹙得更緊,深深望向桌案前的座椅上——

西南王一身華服端正坐在椅子上,只是雙目緊閉,臉色慘白,嘴角還緩緩流下一道血跡。在他面前的桌案上擺著一個鑲滿寶石的酒杯,酒杯中澄黃的液體幾乎被一飲而盡,只有底部還留有淺淺一層,在燈燭的照耀下閃爍反射著光暈。

梁延將湛流收回劍鞘之內,大步走上前,拾起酒杯放到鼻尖之下輕輕一嗅。

“……是勾吻。”他放下酒杯,側首掃了一眼已是毫無聲息的西南王,“他倒是走得幹凈利落。”

劉達收起驚訝的表情,臉上顯而易見松了口氣,“也算這西南王自己識相,我們破了金陽城,這下他是徹底沒有再翻身的機會了。與其被亂刀砍死,倒不如自己收拾齊整自行了結。”

“我不在乎他是怎麽死的。”

梁延退開兩步,回身望向窗外無邊的夜色,望向遙遙營帳的方向,仿佛也望見了營帳之內那個心急如焚等待著他們歸來的清雋青年。

他頓了頓,面上的堅冰終於盡數消融,露出了今晚以來的第一個笑容。那微微勾起的唇角極淺,然而任誰都不會錯認,那一瞬間閃過他眼中的溫柔與釋然。

“我只知道,我們勝了……這一切,終於都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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