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關燈
羅懸被人請去刑部尚書書房中時,心中已然有了準備。

尚書大人依舊是一副笑瞇瞇的模樣:“我這兒來了本參本,說是我一個主事受了賄。”

羅懸:“說的可是下官?”

“你倒機靈,”他笑著翻開奏本,“直接奏到了皇上那兒。你得罪了什麽人?”

“大人不妨問,我得罪了什麽勢力。”

“你得罪了什麽勢力?”

羅懸笑:“不知。”

“沒錯,皇上也不曉得。”

羅懸直言不諱:“大人是哪一邊的呢?”

刑部尚書深深看了羅懸一眼:“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言下之意便是,天下都是皇帝的,這六部,自然都是皇帝的人。

“大人應當知道,羅懸並非貪小利之人。”

“我當然知道你以大局為重,只是你這樣,是引不出來的。”

羅赫連同刑部將此案弄大,暗地裏參到了皇上那兒。案子糾連出錢陸牽扯的種種,甚至牽扯到四年前那樁案子。皇帝的意思,要重辦。

“大人要我怎麽做?”

“恐怕要委屈你蹲幾天牢房了。”

江春樓。

伯九近來很是癡迷下棋,偏偏江春樓除了他便再也沒有閑人。於是他一手白子,一手黑子,自己同自己下著。

李小非滿頭大汗神色焦慮的跑來找他,說羅懸入獄時,他兩手的棋子都掉到了地上,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他的聲音是顫抖的:“帶我去。”

羅懸並非真是什麽犯人,看管得松的很,四周牢房也沒什麽別的人。

伯九一路跑去的時候,不知為什麽,滿腦子都跟走馬燈似的,來回轉,閃現那些四年前的片段。在大理寺,沈重的鐐銬,蓬頭垢面,身下是紮人的稻草桿子,他們十幾個下人關在一間牢房裏,聽著他們絕望痛苦的**……這麽想著,伯九就不能忍受。羅懸不該是這樣的。

若非重案,就不是大理寺受理。羅懸自然就關在刑部的牢房。

伯九趕到時,松了口氣。

世上有那麽一種人,無論在何處,都不能抹去他的半分風骨。無論是在精致的亭子中對月淺斟,還是在昏暗的牢房裏形影相吊。

羅懸站在牢房中央,看著頭頂前方的鐵窗,用手指把玩著從那鐵窗下透進來的絲絲陽光,修長手指在牢房地面上投下恍恍惚惚的影子。

沒有落魄。他就知道,羅懸根本不該是落魄的樣子。

羅懸察覺到他的到來,笑:“伯九。”

伯九看著他的臉:“怎麽會這樣?”

羅懸只是笑:“他們說我受賄。”

伯九道:“不可能。”

羅懸道:“這麽信我?”

伯九認真的看著他:“我知道你是什麽樣的人。”

三年來的每一封信他都反反覆覆認真讀過。羅懸有他自己的抱負,像每一個讀書人一樣,渴望修齊治平。不,很多人都是偽君子,但他明白,信上的話出自羅懸一片赤誠之心,不會有假。

羅懸嘆了口氣:“有伯九這樣的……羅懸別無所求。”

伯九靠近牢房,與羅懸只隔著一道鐵柵欄面對面:“你怎麽能一直在這鬼地方呆下去?你在京城有沒有親戚?沒有的話,我救你出去。他們怎麽能這麽隨便誣賴人!”就像隨隨便便……隨隨便便殺掉他的父親一樣。

羅懸本想坦白說有羅赫這麽個身居高位的哥哥,他不會有事,在聽到後半句時莞爾一笑:“你怎麽救我出去?”

伯九認真道:“我酒樓賺了不少錢,保你出去大抵可以。”

羅懸微笑了。他就是受不了伯九這個認真的樣子。好想碰碰他。

於是他擡起手,越過鐵柵欄,從空隙穿出去,摸摸伯九的頭頂,然後往下滑了滑,摸了摸伯九的臉:“你不用擔心,我萬事無虞。”

伯九並沒有在意羅懸碰了碰他的臉,他沈默了一會兒,道:“那你想吃些什麽,我每日做好了來帶給你。”

“好。”羅懸微笑。

如此看來,這個牢房他倒也來的值得。

伯九心神不寧的回到江春樓。

趙晉宜來了,坐在二樓雅間,探出頭來看著他。

他還是不能舍下伯九。好像不用得到他,他就是想每天出現在這裏,看著伯九因為他的到來露出各種神情,或者羞赧,或者惱怒。他自己都說不清了,他向來是幹脆的人,為什麽這麽癡癡纏纏,割舍不下。其實他明白伯九並非討厭他,如果他安安分分什麽都不做,伯九甚至會主動同他談話。

但今日這小廚子很不對勁。往常他這個時候來,他要麽是在數錢,要麽是在算賬,要麽就是在紙上寫些菜式,雖然近來都變成了自己同自己下棋。

可他今日只是呆呆坐著,把算珠撥拉來撥拉去。

趙晉宜在二樓喊伯九上去。

“你怎麽了,今日夢魘了似的。”

伯九突然回過神來:“趙晉宜。”

“嗯?”

“救救我一個朋友。”

趙晉宜倒茶的手慢下來。他好像猜到是誰了。

伯九道:“我那朋友在刑部做了個官。他是好人,可有人告他受賄。他現在在牢裏,你能不能……幫我保他出來。你父親是趙國公,說話總比我有分量。”

趙晉宜只是看他:“你怎麽曉得他不是真的受賄了?”

伯九呆了一瞬,突然憤怒了:“我說了他是好人!”

趙晉宜放下茶壺,嘴角毫無笑意:“伯九,為什麽有一個人在你心裏占了那麽重要的位置?”

他不給伯九反應的機會:“我呢?我在你心裏可有一片鴻毛的重量?”

伯九楞在那裏。

趙晉宜一直都覺得,伯九待人溫和有禮,進退有度,可卻沒人進駐他的內心分毫。他把自己上了鎖,扣得死死的,隱藏著什麽秘密,在小心翼翼地活著,其實冷然地抗拒著所有人。他本來試圖破解那層寒冰,但後來覺得這樣也不錯,他就保持這種不遠不近的距離,反正誰都一樣。可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有一個人打破了它,擾亂了平衡。他發現伯九方寸大亂。伯九最不喜歡求人,可現在,他在為了別人,求他。

伯九道:“趙晉宜,我一直明白。”

趙晉宜苦笑。

伯九淡淡道:“可是是強求不來的。”

趙晉宜道:“我曉得。我只想知道,為什麽?”

伯九覺得這實在是很深奧的。他躊躇半晌,道:“大概,時機不對吧。”

趙晉宜嗤笑:“時機?”

他把杯中茶水像酒一樣一幹而盡:“那人是叫什麽名字?”

“羅懸。”

羅懸……羅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