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空寂的街道上?無聲地前進, 只有蹄聲松散靜寂得如同輕飄飄的鼓點。

林澗還倚在車壁上?望著外?面的江水發楞，看?溶溶的月色化在水裏，撩起的漣漪如同亮色的水銀。

這時, 秦默卻忽然擡手?叩了?一下車門道：“停車。”

冷六在前面勒住了?韁繩。

林澗訝異地向他看?去道：“怎麽了?？”

秦默豎起一根手?指在唇邊, 示意她噤聲, 卻將他那側的車簾撩開一條縫隙，示意林澗過去看?。

林澗不明所以, 湊到那條縫隙邊上?的時候卻是大吃一驚。

這條街上?的店鋪都已經打烊, 唯獨一家小酒肆門口還掛著盞昏黃的燈籠。

燈籠下面的一張小桌子旁，圍坐了?六七個?人, 面前擺著酒菜, 卻沒有一個?人拿起筷子, 反而都在相互低聲說著什麽。

最靠近街邊那人的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了?手?臂上?紋身的一角。

是巫族人！

看?明白?了?這個?，再打量其?餘的人, 便能發現許多異常。比如一人的左耳上?留有耳洞的痕跡, 另一人鬢邊一縷發絲蜷曲，明顯是常年編成細辮的結果, 而其?他人交談時也?都透著警惕，時不時便望一眼無人來往的街口。

林澗他們的馬車正好在酒肆燈籠後的陰影裏, 因此才未被?發覺。

她心頭一時間有些覆雜, 沒想到巫族人還沒找到她，她倒是先發現了?巫族人在靈墟的據點了?。

林澗怕看?久了?被?人發現, 便放下簾子坐了?回去。

秦默看?了?她一眼道：“這些估計就是留在靈墟找你的全部巫族人了?。他們今夜在此聚會, 正好一網打盡, 全部趕回巫族。”

“不用?。”林澗卻蹙著眉心，搖搖頭道, “就算把這群人趕回去了?，祝郡也?還會再派人來。到時候他們在暗，我們在明，更不好處理。”

秦默雖然知道是這麽個?道理，但是心頭還是不禁浮上?了?一絲焦躁，好像林澗下一刻便會消失在他眼前。

“那你想怎麽辦？”秦默擰眉道，“總不能就放他們在這裏不管。”

的確，放任他們在這裏也?太被?動了?。但是林澗還沒有想到什麽特別好的辦法，便道：“沒事?。反正我們已經知道了?他們集會之處，等我回去再想想。”

秦默擡手?又敲了?敲車廂。

冷六無聲地拉著韁繩後退，他們選擇了?另一條路，繞開酒肆回到了?王宮。

林澗回去睡了?一覺，次日早上?起來，聽見肥球在籠子裏跳來跳去，便知道有人到了?小樹林外?。

“知道啦。”她給小翳鳥餵了?點早晨剛熬的小米粥，“真乖。我出去看?看?是誰來了?。”

小翳鳥這才安靜下來。

今日是新年第一天，還沒出樹林便感?覺到王宮都比平時熱鬧了?不少。

靈墟素有傳統，在新年的前十?天，靈墟主會大擺筵席遍宴賓客，哪怕是一地一城的首領都可以來參宴，而且不能拒絕任何?人，否則便不吉利。

林澗是知道這個?傳統的，因此已經打定了?主意這十?天都不再出門。

這年雖然過得冷清，但是起碼安全還有保障。

她易容走到樹林之外?，卻正看?見穿了?一身淺綠衣裙的阿蕓站在樹蔭底下等她，手?裏還抱著厚厚一大摞書。

以往都是林澗去找她，將阿蕓借的書拿回自己的小院。但卻沒想到這次阿蕓自己過來了?。林澗趕忙上?去，將那摞書從她手?裏接過來。

阿蕓臉上?累得紅紅的，這才長舒了?一口氣。

“這幾天宮裏要擺宴席，估計有不少人去逛藏書閣。”

阿蕓揉著手?笑道，“我怕小姐想要的書被?別人借走了?，我待會兒還要出宮一趟，就先都給您拿出來了?。”

林澗卻心頭一動道：“這兩天宮裏的人特別多嗎？”

“嗯，您是沒有見過之前十?日宴的時候。”

阿蕓搖頭道，“什麽人遠近的都來打秋風。西南小首領尤其?多，有不少不是首領的，裝成首領混進來，也?沒有辦法。總之這幾日宮裏經常有些奇奇怪怪的人，您少出來就對了?。”

林澗聽她說了?，卻有幾分猶豫。

既然王宮裏亂七八糟的人很多，那麽她住在這裏肯定是不安全了?。倒不如出去避一避，等這陣子過去了?再回來。

她忽然想起剛才阿蕓說的事?，便道：“你要出宮嗎？這幾天忙不忙？”

“不忙。”

阿蕓笑著說，“我平日裏都沒什麽活的，他們辦宴席也?不用?我去幫忙。我就是出去買點針線，過兩日天氣就該熱了?，想給自己做身新衣服。”

林澗這才放下心來道：“那好，我正想請你幫我送點東西。”

她從袖中掏出來一封信，放在了?阿蕓手?上?。

“本來想叫冷六去的，但是他這幾日估計事?情多得很，就不麻煩他了?。”

林澗帶笑凝視著那封信說，“信送到王城金壺街上?去，那裏有一家沒名?字的小酒肆。把信丟給掌櫃，然後就趕緊離開。”

阿蕓的手?不由得頓了?頓，擡眼望向林澗道：“您確定要我去送？”

畢竟林澗此前一直都對自己的身份諱莫如深，不肯透露半點和自己有關的細節。

“嗯。”

林澗彎了?彎唇角道，“也?不是什麽要緊的東西。快去吧。”

阿蕓這才有幾分忐忑地將信收好，與林澗作別後離宮。

林澗卻垂眸看?向了?自己的手?，輕輕撚了?撚指尖。

倒也?不是說她完全信任阿蕓，不過她還在信上?留了?一道封印，誰要拆開，她便能立即察覺。

倘若阿蕓沒拆，她的可信度便有十?之八九了?。

阿蕓送信回來之後，又告訴了?林澗一聲。

她說她覺得進去就丟下很奇怪，於是進店買了?份酒菜，使了?個?小法術，將信縮小藏在了?銀票之中。之後確認銀票交到了?掌櫃手?裏，她才離開。

林澗可以確認，她並沒有拆開信。

十?日宴的第一日是最忙的，但是秦默還是一如既往懶得應付，將客人丟給了?一眾侍臣，跑來找林澗說想吃她做的糖醋排骨。

旁人聽了?定會覺得奇怪，林澗不會生火不認竈臺，但是卻有幾道很拿手?的菜式，其?中不少都新鮮得聞所未聞。

秦默沒有問?過原因，林澗自然也?樂得不用?再找借口。

其?實這自然是因為她之前用?的都是煤氣竈，當?然不可能知道怎麽用?這種土竈。不過這樣一來秦默正好在旁邊給她發揮了?添柴火的功能。

林澗說小火，他就少添幾根，說大火，他就往裏面多塞一些。

不一會兒一道糖醋排骨便做了?出來。林澗另外?熬了?清燉蝦仁蘿蔔湯。菜式雖然簡單，但是配著酸豆角卻格外?入味，能扒拉下去好幾碗米飯。

兩個?人都來出力，便很快把飯做好了?。

林澗將擺盤好的菜端上?來，秦默便很快開始大快朵頤。

林澗等他吃的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道：“我早晨給巫族送去了?一封信。”

秦默嘴裏的飯差點嗆進氣管裏，擡起頭來震驚的看?著她。

“別擔心。”

林澗寬慰他道，“我不是要走。只不過是托阿蕓把信送到了?酒肆裏去。信上?沒說別的，只說我現在就在靈墟，但是不要來找我。祝郡若是再試圖派人找我，我就立刻跑到深山老林裏去躲起來。”

秦默還是有幾分不讚同，“祝郡難道會聽這個?？”

“他會聽的。”

林澗篤定地說，“我告訴他我現在很安全，所以不用?擔心。如果想要聯系我，就把信交給除夕夜我們去的那家酒樓的掌櫃。”

秦默還是不想林澗和巫族產生聯系，便從中找理由道：“可萬一他們跟蹤那侍女進宮來了?呢？”

“這不是有你的人把守著嘛。”林澗笑了?笑說，“而且我正好打算搬出去一陣子，他進宮也?找不到我。”

秦默：……你還說你不是要走？

他煩惱地丟下筷子，瞪著碗裏的肉吃不下去了?。

林澗安撫地往他碗裏重新夾了?一塊道：“反正這幾天宮裏也?忙。我在這裏還凈添亂，出去反倒安全些。”

秦默知道是這麽個?道理，也?只好擰巴著道：“那你不能一個?人在外?面。我不放心，起碼得帶上?一個?護衛，再帶一個?侍女。”

“可以。”林澗對這個?沒什麽異議，便應下了?，“侍女就帶阿蕓吧，護衛你來挑，我信得過你。”

***

次日，林澗便帶著阿蕓和一個?侍衛秘密出了?宮。

因為原本就沒打算出去住太長時間，所以林澗也?沒捎屋裏的東西，只把肥球捎帶上?了?。

此時宮外?的客棧已經爆滿，秦默正好也?覺得讓林澗住在行客來來去去的客棧不安全。

他便另外?撥了?一處自己在宮外?僻靜處的小院給她。地方很不醒目，但是離王宮和酒樓卻都很近。

林澗當?天住了?進去，阿蕓便從酒樓裏拿回來了?一封回信。

回信卻不是紙質的形式，而是一枚錄音石。明顯是祝郡真急了?，嫌從巫族傳信到靈墟太慢，直接叫人將他在通信玉簡裏的話轉錄下來給她。

錄音石裏倒是也?沒說什麽重要的事?，是祝郡表示他不找了?，只請林澗千萬別自己往深山裏跑。除此之外?，他也?跟林澗提了?個?要求。他可以把線人全部撤出靈墟，但是林澗也?必須把生育繼承人的事?盡快提上?日程。

若不是知道除非聖女自願，否則權位無法讓出，林澗都要懷疑祝郡是不是想拋棄她換個?培養對象了?。

她雖然想一口回絕，但彼此妥協才能有商量的餘地。況且她當?初不想生孩子，給祝郡的理由是她“未成年”。但是過了?生日她已經十?八歲，按理說這條借口已經沒什麽用?了?。

雖然生孩子還是太早就是了?。

林澗想了?半天，最終給了?個?折衷的辦法。

她同意了?盡快懷孕，但是男方得找個?符合她心意的。

寄信過去，祝郡很快次日便就回覆了?，表示林澗想找什麽樣的都可以，只要盡快開始此事?，也?安了?他為此事?著急的心。

林澗將主動權握到了?自己手?裏，便安心多了?。

她掐著指頭算了?算，雖然祝郡現在說聽她的心意來找，但是他也?不可能永遠等下去，最多再等三年。

她花一年找個?合適的人，花一年時間培養培養感?情，再留一年試錯機會，應該也?就差不多了?。

這麽一算，這事?倒確實應該從現在就開始著手?準備。

林澗想了?想，叫來了?阿蕓道：“弄兩張大一點的紙來，我要擬個?傳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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