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澗深吸了一口氣, 收回了眼底慌亂的表情，若無其事地對陸懷沙道：“外面好像很?熱鬧，我?們出去看看好不好？”

陸懷沙沒想到她?話題一轉竟然說起了這個, 他?擰起眉頭, 緩緩搖了搖頭道：“今晚上你還是好好休息一下罷。明日還要趕路。”

樓下的修士已經走進了客棧裏面, 林澗一刻也等不及了，伸手輕輕勾了勾他?放在桌子上的手道：“我?們就下去玩一下嘛。我?天天待在巫族, 都沒有出來過, 而且回去的路上，也碰不上這麽大的節日了。”

少女眸光裏帶上了兩分哀求之色, 瞳仁宛如被水洗過的墨玉那般閃著?瑩潤的光澤。

陸懷沙手心禁不住收了一下, 將手從她?軟軟手指的撥弄下收了回來。

他?的神色依然淡漠冷情, 林澗心裏急得發慌，幾乎以為這人毫無可以說動的餘地了，卻聽見他?道：“可以。”

“轉一下, 便早些回來。”

“好的！”

林澗登時雀躍了起來, 拉著?他?的手就往外走道：“我?們先去街上轉轉，也不知?道這裏過節都有什麽好玩的……”

她?剛剛走到門?口便聽見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沿著?樓梯走了上來, 林澗表情一僵，她?拉著?陸懷沙的手轉了一個圈道：“我?們從那邊走。伽葉說我?房間?旁邊還有一個樓梯。”

陸懷沙沒有說話, 只是點了一下頭。

林澗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生怕在裏面見到一絲懷疑之色，拉著?陸懷沙急匆匆地就從那處偏僻的樓梯下去了。

幾乎是在林澗與?陸懷沙背影消失在樓梯口的下一瞬, 玄天宗的修士便出現在了客棧內。

“房間?一個個地搜。”為首的修士兩道長眉緊蹙起來, “盡量不要打擾裏面的客人, 但是也不要放過任何一個房間?……道尊一定曾經經過此處。”

易明瑜就在這隊修士裏面，帶隊的是他?的師兄, 築基後期的修士梁敬馳。

梁敬馳給幾個師弟分配了任務，他?自己?也伸手推開走廊內側的一扇門?。

推了一下沒推動，想要敲門?時，一彎刀光卻赫然從門?內閃出，如彎月流星一般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這位少俠稍安勿躁，”梁敬馳忙舉起雙手，亮出了玄天宗令牌道，“我?沒有惡意，只是宗門?任務在身，冒昧想要搜查一下你的房間?。”

門?內的少年面色森冷，上挑的劍眉幾乎與?漆黑鬢角連為一體。他?雙手帶著?一對銀環，一看便是異族裝飾。

易明瑜剛巧走過，不由得愕然道：“伽葉？”

伽葉目光一轉，微微蹙起眉頭道：“是你。”

梁敬馳不想鬧得太難看，免得外界說玄天宗仗勢欺人，便看向易明瑜道：“師弟，你認識這位少俠？”

“是。”易明瑜忙道，“這位是巫族聖女蘼蕪君身邊的使童。伽葉，有話好好說，我?們也是為了宗門?任務……”

伽葉沒有半分放下刀的架勢，一只黑金相間?的細長毒蛇反而慢慢順著?他?袖口爬了出來，盤在刀上，朝梁敬馳噝噝地吐著?信子。

梁敬馳頭皮一麻，幾乎想要出手反抗，但是身後的易明瑜卻按住了他?。

易明瑜在巫族早不知?道被人使毒物威脅過多?少回了，眼下對各種毒蟲接受良好。他?朝梁敬馳眨了眨眼睛，示意他?不用緊張，巫族人就是這樣。

伽葉冷冷開口道：“你們包圍住巫族聖女所?住的客棧，是想幹什麽？”

“聖女也在這裏嗎？”

梁敬馳臉上擠出一個笑?，想和?他?拉近關系，“我?們是想找一個對我?們宗門?來說極重要的人，沒有傷害聖女的意思。”

“找誰？”

道尊下落不知?乃是宗門?秘密，梁敬馳不想多?說。但是易明瑜卻搖了搖頭，示意他?告訴伽葉無妨。

“我?們要找的其實就是道尊，但是聖女在這裏，我?也可以代表宗門?順便拜會。聖女是住在這間?房嗎？”

伽葉將彎刀收回鞘中，推開了林澗的房門?。

房門?無聲地向內滑開，其中空無一人。

伽葉眸光閃了閃，回身淡淡回答道：“聖女有事出去，不在這裏。你們來過的事我?會如實向她?稟報。”

這一面林澗已經拉著?陸懷沙上街混入了人群之中，

此時家?家?戶戶已經吃過了晚飯，上津街頭更加熱鬧起來。

林澗與?陸懷沙在巷口搭的戲臺子旁邊看了一會戲，陸懷沙的目光若有若無地落到了林澗身上去，卻見她?目光雖然看向戲臺，但依然是一副神思不屬的樣子。

“不喜歡看戲麽？”

陸懷沙出聲道，“不喜歡就走吧。”

“哦。”林澗說，“那就往前走走看看。”

周圍人擠擠攘攘的，他?伸手拉住了林澗，目光無聲地在她?臉上滑過。

明明是她?說想出來玩，怎麽現在卻對什麽都不感興趣……

陸懷沙拉著?林澗走了一陣，在街邊一個買糖人的旁邊站定道：“想吃糖嗎？”

林澗眼神在糖人上飄過去，很?快又落回了人群中，“都可以。”

陸懷沙便替她?買了個小兔子樣式的，林澗拿在手裏舔了一口，然後就舉著?再也沒動過。

勒在陸懷沙心頭的藤蔓越來越緊了，緊得幾乎令他?喘不過氣來。那種沈重而又酸澀的感覺讓他?難以忍受，然而卻又無計擺脫。

陸懷沙的視線第一百次從林澗臉上看過去，狀似無意地問道：“在想什麽？”

“嗯？”林澗仿佛吃了一驚，接著?又迅速地搖搖頭道，“沒什麽重要的事情，只是覺得……”

其實她?在回憶原書裏的情節，林澗斟酌著?說道：“在想一些之前的事情。”

之前的事情？

陸懷沙胸口的緊繃逐漸變成了一種悶疼，難道她?之前也與?人這般走過街頭嗎？即使是和?他?在一起，也要控制不住地想起對方，甚至忍不住要向他?說出……

“之前什麽事情？”陸懷沙許久才?慢慢地說。

“就是以前的事嘛。”林澗含糊不清地說。她?目光在人群中掃視而過，忽然註意到一抹刺目的白影。

白影身後背負著?一把長劍。

玄天宗的人！

林澗立刻轉開了目光，反握住陸懷沙的手，目光回視過周圍的門?樓，落在了一處香火繚繞，門?口人流滾滾的寺院上。

“我?們去那裏玩好嗎？”她?用的是一種懇求的語氣。

陸懷沙凝視著?她?卷翹的睫毛，秀挺的鼻梁，最後看到那雙神色有點可憐兮兮的眼睛裏。

“好。”他?緩聲出口道。

那處廟宇占地面積不小，似乎是這上津鎮上最大的一家?。

林澗進了廟之後便一直拉著?陸懷沙七繞八繞，到一處停下一會兒看一下，然而卻又停不了多?久，很?快便拉著?他?走開了。

終於林澗在一片空寂庭院裏停了下來，在這裏她?好像已經擺脫了那些無處不在的玄天宗修士。

這處殿內不似供奉三清的前殿那般熱鬧，卻又並非一個人沒有。

只有稀稀落落的幾個善男信女跪在蒲團上朝著?殿內的神像恭敬磕頭上香，前殿的法式音隱約傳來，渺遠得如同隔在雲間?。

陸懷沙朝殿內漆金塑身的神像看了看道：“聖女也拜神嗎？”

“當然不拜。”林澗笑?起來，“就隨便看看。那裏還有算命的呢。”

的確有一個占蔔的盲眼道士坐在神像之下，他?面前擺著?簽筒和?筊杯，身邊一道旗幡掛著?，“樂天知?命故不憂，代玄天宗道尊算卦，十貫錢一次”。

林澗見了便指著?笑?起來來，“他?說代玄天宗道尊算卦呢。”

那旗幡上那麽多?字，她?就註意到了“玄天宗道尊”幾個，讓陸懷沙心裏有些不舒服，不過他?還是淡淡點了點頭。

那算命先生聽見有人念他?旗幡上的字，擡起眼來從手裏一本《易經》上面瞅著?林澗道：“姑娘，你可別不信！我?這筊杯和?簽筒，可是道尊他?老人家?開過光的！”

林澗忍不住要笑?，“怎麽開的光？”

一見她?問這個，算命先生就得意起來了

“我?們家?世從我?太太太爺爺開始，就在路邊算卦。這一日忽然見天上飄飄搖搖落下一個白衣神仙來，嚇得我?太太太爺爺倒頭便拜。你道那來的神仙是誰？正是玄天宗的道尊大人！”

“道尊無事不知?無事不曉，除了修仙悟道，他?各類奇門?法術也全?都貫通。所?以單有一句詩讚的就是他?占蔔的本事，道的是‘拿袖中乾坤天聞若雷，了然今生前世神目如電。看穿仙界凡間?天地萬物，無所?不知?陰陽八卦生死明了’。且說他?當時看了我?太太太爺爺，就說你後輩有人與?我?有緣。我?太太太爺爺……”

林澗笑?著?道：“你說書說得很?好聽。”

算命先生不滿地搖了搖頭道：“這都是真事，怎麽能說是說書。”

林澗看了他?旁邊旗幡上那幾個一會兒，便轉臉朝陸懷沙道：“他?說玄天宗道尊會算卦，你會嗎？”

“應當學過些皮毛。”

“那就好。”林澗丟了一錠銀子給那算命先生道，“借你開過光的筊杯一用。”

她?將那一對磨得破破爛爛的木頭筊杯放在陸懷沙面前道：“你替我?蔔一卦好不好？”

“蔔什麽？”

林澗想了想說：“就蔔我?會不會在二十五歲之前死掉好了。”

陸懷沙待要拿起筊杯的手頓了頓，蹙著?眉頭看向她?。

林澗卻難得地堅持起來，推著?他?的手道：“就是這個。快算一下。”

陸懷沙便把那筊杯執在手裏，輕輕往地下一擲——兩個凸面。

林澗蹲下去看：“這是什麽意思？”

陸懷沙抿了抿唇，他?的神色在黑暗裏晦澀不清，“很?吉利。”

那算命先生卻也湊過來看，他?雖然收了錢，但是仍然對林澗不信他?的本事很?不服氣。當下看了陸懷沙擲的筊，立刻哈哈大笑?起來：

“姑娘，我?說你找的這情郎沒大有本事呀！恐怕占蔔這行連門?都沒入呢。兩個凸面叫做陰杯，可是神明不認，行事不順的兆頭。”

林澗的神色也怔了怔，她?睫毛如風中蝶翼般輕顫了兩下，旋即笑?著?拽了拽陸懷沙衣角說：“你別欺負我?不懂，故意騙我?。擲出來什麽說就是了。”

算命先生這才?感覺氣氛有點不大對勁。他?想起來剛才?這姑娘問的那個問題，心下不禁一驚。

他?立馬縮著?脖子打起哈哈說：“沒關系，最多?可以擲三次，還有兩次呢。”

陸懷沙便又撿起那對筊杯來，往地下一擲。

“陰杯。”

算命先生更不敢說話了。陸懷沙又一次撿起來，待要把筊杯往地下再一次擲去，林澗卻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

庭院門?口響起了細碎的交談聲，一片白衣衣角從樹叢中間?劃過。

“這裏還沒查過罷，進去搜搜……總感覺離道尊很?近了……”

林澗來不及多?說，拉著?陸懷沙快步往幽寂的殿內走了兩步。神像旁邊是一條狹長的甬道，倘若走到那邊去，也許不會與?玄天宗修士碰面。

落在他?們身後的算命先生卻急了，“哎怎麽不擲了？還有最後一下呢！對對對還有我?的筊杯，把我?筊杯還給我?，這祖上傳下來的，不賣的……”

林澗走得越來越快，身後的算命先生腳步追趕聲卻越來越急。

玄天宗的修士看見了撇下攤子的算命先生，追上去道：“你跑什麽？”

“哎呀不是我?要跑呀！剛才?有兩個人拿著?我?筊杯擲筊，突然就走沒影兒了。快快快快追……”

陸懷沙凝視著?林澗拽著?的他?的手腕，低聲開口道：“怎麽這麽急？”

身後聲音已經追了上來，林澗望向身後黑黢黢的甬道，停住步子，把心一橫。

在腳步聲到來之前，她?將陸懷沙肩膀按在了廟宇墻壁上，踮腳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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