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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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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季人

容常曦捏著玉鐲,深吸一口氣,又是羞愧,又是憤怒,索性在一旁的瓷凳上一屁股坐下。

容景謙見狀,也在她對面坐下,但並未看她,只盯著一旁的花草,像是發呆。

等容常曦緩過神來,她道:“行,你聰明,你機靈,你無所不知,看來你現在也不打算瞞著了?”

容景謙道:“二皇兄與敬貴妃,不是已去過昭陽宮了嗎?”

容常曦怒道:“容景謙,你還真是懶得在我面前再藏著掖著了啊?連你耳目遍地的事情都不瞞著我了?他們才來的昭陽宮,你就知道了?!”

容景謙道:“我本想去昭陽宮找你,卻看到了二皇兄的歩輦。”

僅此而已。

容常曦又想多了,一時間有些無言,她擺弄著那玉鐲,道:“你找我,做什麽?”

容景謙道:“送還玉鐲。”

容常曦將玉鐲套回手腕:“這東西想必一直都在你那兒,所以在明泰殿我掘地三尺也沒找到,你當初為什麽不還給我?”

容景謙道:“為了讓你在明泰殿掘地三尺。”

居然如此光明正大地承認了……

容常曦一拍瓷桌,道:“你這是全認了?從明瑟殿走水案,到撈屍之事,果然都是你一人謀劃?!”

容景謙回頭,看了一眼遠遠跟著的福泉和祿寬,對他們招了招手。

福泉與祿寬上前幾步,半跪在地上,容景謙道:“你們是如何為福泉覆仇的,向康顯殿下一一道來吧。”

顯然,他自己懶得和容常曦長篇大論了……

容常曦顧不得生氣,認真地看著地上的祿寬與福泉,祿寬與福泉對視一眼,祿寬道:“此事……”

福泉搶白道:“此事因奴才而起,便讓奴才向殿下一一道來吧。”

福海與福泉乃是一對兄弟,一同被賣給人販子,一同入宮,一同成為太監,最後一個在明瑟殿當差,一個去了明泰殿,後來的事情,那時他們倒並未騙容常曦——福泉在明泰殿當值時,莫名經常身上有傷,後來給更是忽然消失了蹤跡,哥哥福海四處探聽,終於得知二皇子那不入流的癖好,也猜到福泉遭遇了什麽。

福海仗著身手好,潛入過明泰殿一回,恰好看到明泰殿宮人在錢公公的指揮下將屍體丟入後花園井內,奈何他一人不可能將此事揭露,更不可能將福泉的屍體撈出埋葬,福海深受此事困擾,甚至想過與二皇子同歸於盡,此時卻撞上剛被派去伺候容景謙的祿寬。

祿寬得知此事,安慰了一番福海,並勸阻了他不理智的想法,二人逐漸成為好友,後祿寬也將此事告訴了容景謙,容景謙將這件事放在了心上,奈何他自身難保,更難以替福海福泉伸冤。

恰好福宏當時與錢公公來往極近,他與錢公公是老鄉,更意外撞見錢公公與尤敏私相授受,錢公公便允諾讓福宏來明泰殿當值,而不必留在毫無前途的允泰殿,福宏因此十分得意,祿寬也“剛好”不小心說出明瑟殿守衛極其不森嚴,便獻寶似的告訴了尤敏與錢公公。

因為容常曦落水而經常隨主子來昭陽宮的尤敏與錢公公相約明瑟殿私會,卻不知福海正藏身明瑟殿內,推翻了蠟燭,尤敏與錢公公誤以為是自己所為,擔驚受怕不已。

這是容景謙的第一個計劃:走水案一旦被仔細調查,尤敏與錢公公都脫不了幹系,屆時若錢公公入內牢,便可順勢從他嘴裏撬出一些話,並以懷疑他的名義,搜查明泰殿的後花園。而福海也正好可通過四皇子,來到允泰殿。

只是這個計劃到底是失敗了,容常曦還未醒,皇帝根本沒什麽心情去仔細調查此事,容景謙畢竟太過年幼,對宮中的彎彎繞繞也知之甚少,錢公公和尤敏只慌張了幾日,這事兒就輕輕松松被壓下去了。

好在容常曦醒後得知此事,不依不饒,要求繼續調查,錢公公與尤敏再度驚慌起來,但容景謙此時也知道,寄希望於錢公公,可能性太過微小,恰好容常曦讓容常凝去找容景謙的麻煩,在容景謙的床下丟了蓮紋鐲。

容景謙將玉鐲給了祿寬,祿寬放在顯眼處,毫不意外被福宏所偷,福宏偷了玉鐲後便去了明泰殿,恰逢事態暴露,尤敏身亡,怕錢公公進入內牢後嘴不嚴的容景祺也索性將錢公公“檢舉”出來,並安排他“咬舌自盡”,既做了個好人,又避免自己的事情被洩露。

然後便是容常曦在明泰殿看的那一出好戲。

容常曦的神色先是凝重,而後發青,最後怒極反笑:“合著你這些計劃裏,少了本宮的配合還真不行啊?!”

容景謙很認真地道:“嗯。不過即便沒有皇姐,也會有其他法子。”

只是容常曦每次都能適時出現,讓他們的覆仇更快完成了。

容常曦幾乎要暈過去了,她自以為是,沾沾自喜地安排這個安排那個,到頭來根本都是為容景謙做嫁衣,這要是往常,她早就一腳踹到容景謙臉上去了,奇恥大辱,簡直是奇恥大辱!

可今時不同往日,她忍了半天,最後說:“那容常凝呢?她說什麽,去找你麻煩是因為你撞見了錢公公與尤敏的事,也都是你教的吧?她生病了不去西靈山,也是你教的吧?”

容常凝也早就是容景謙的人了?

“大皇姐知之甚少,只是一直被推著走。”

被容常曦威脅,被容景謙勸服,她也不太清楚這兩人究竟在做什麽,只是聽話地按照吩咐去做。

容常曦道:“被推著走……我不一樣也是被你推著走麽?說到底還是我與她都太笨了!你沒少在心裏嘲笑過我吧?”

容景謙搖了搖頭。

容常曦心有不甘,道:“你大可以繼續瞞著我,橫豎我這麽蠢,也不會發現,為什麽現在要全部告訴我?”

“告訴皇姐也無妨。”容景謙道。

這話倒是沒錯,雖然容常曦現在都知道了,但也拿他沒辦法,這都是陳年舊事,無憑無據,她拿去皇上那邊說也沒用,就算有證據,容景謙本質上也根本沒做任何壞事。

讓她知道,也不過是讓她平白地生悶氣罷了,對容景謙不會有任何影響。

容常曦有些沮喪地道:“所以,你此時告訴我這些,只是想讓我知道自己究竟有多蠢?”

容景謙搖頭,擺擺手,祿寬與福泉退下,他道:“我向皇姐坦白一切,只是希望皇姐也能向我坦白。”

“……坦白什麽?”容常曦有些羞怒,“我在你面前都如白紙一般了!”

“皇姐回宮後性情大變,究竟所圖為何?”容景謙看著她。

哈……

昔日容常曦滿肚子小算盤,容景謙一望便知,如今容常曦單純是為了將來而討好容景謙,容景謙反而看不透了,大約見她確實沒有要害他的意思,索性要同她說清楚。也是,容景謙這種什麽都能猜到幾分的人,一旦連容常曦都看不透,難免會有些心慌吧?

容常曦自覺找回兩分場子,微笑道:“景謙,我已同你說過無數次了,我毫無所圖,只是對你我之間的種種事情,心懷愧疚,所以想要補償罷了。”

“過去之事,我已一一說明,皇姐不必再心懷愧疚。”容景謙道。

容常曦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不由得心頭來火:“啊,容景謙,合著你跟我一五一十地說你是怎樣算計我的,是為了讓我不要再愧疚,不必再待你好?誒!你這個人怎麽回事啊!別人對你好你還不習慣了啊?你就喜歡別人待你差不成?!我現在就去拿鞭子來抽你行不行?!”

她這副氣急敗壞的模樣,容景謙大約確實更加習慣,他說:“他人待我好,我自當欣然接受,皇姐是例外。”

容常曦站起來,一拍桌子:“你什麽意思啊,我就這麽壞?!壞到連對別人好的資格都沒有了?!”

容景謙道:“我並非此意。”

“那你是什麽意思,你說啊?”容常曦咬牙切齒,“四皇兄待你好,你便待他也好,他要聽你吹笛子,你就巴巴地握著笛子去找他,還有華——”

容常曦忽然想到這時候華君遠和容景謙只在西靈山認識了一段時間,雖然關系不賴,但遠不像上輩子關系那樣好,一時間頓住了。

容景謙道:“華什麽?”

“我是說,福海!他是你的奴才,只是因為忠心,你便願意想方設法地替他報仇,但我可是你的皇姐啊!就算我曾經確實待你不怎樣,也確實千方百計想過害你,設計你……”容常曦面不紅心不跳地道,“可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能及時悔悟,這還不夠感人嗎?你為何不肯接受我的善意,還對我百般猜忌呢?!”

容常曦心急如焚,其實她倒也並不真的需要容景祺給多麽大的反應,要她和容景謙兩人親親熱熱的皇姐來,皇弟去,成為無話不談的姐弟,好似同她同景興那般,老實說,容常曦自己還覺得有點反胃呢。她只是需要容景謙態度的轉變,需要容景謙一個保證。

只要他能對容常曦釋出的善意,給與同等的善意,兩人最起碼能做到在宮內碰到,能互相笑一笑,說兩句話就行了,最好自己偶爾的提議,容景謙也能聽進去,這樣至少能保證將來他登基了,大家都平安無事,她所求僅此而已!

可偏偏容景謙就是不肯!

容景謙道:“皇姐可曾想過,二皇兄已知道撈屍案是我所為,你若與我交好,便是與他為敵。”

容常曦頓了片刻,滿不在乎地道:“他自作自受,你這是替天行道,我肯定站在你這邊呀。”

言下之意,容景謙啊容景謙,你皇姐我可是為了你,要與二皇兄鬧僵了!

不料容景謙微微頷首,道:“皇姐,你與二皇兄為敵,未必能與我為友。”

言下之意,皇姐,我不領情。

容常曦:…………

她幾乎要被氣暈了,容景謙起身,像是要走的樣子:“皇姐,二皇兄與敬貴妃娘娘並非不值得信賴。”

他竟還幫容景祺和敬貴妃講話?!

容常曦瞪大了眼睛,忽地氣到發抖地指著他:“容景謙!我知道了!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特別蠢,和你在一邊,反而會連累你,所以想讓我去連累二皇兄啊?!”

容景謙大概沒料到她會這麽想,有些驚訝地回頭看著她。

容常曦一張小臉漲得通紅,寫滿了屈辱和憤怒,牙關都在打顫,容景謙看了她半響,低頭以手握拳,放在唇邊輕咳了一聲。

容常曦怒吼道:“你在笑?!你在笑是不是?!容景謙!本宮那時在神殿就不應該反悔!本宮要殺了你!你再笑啊!本宮真的會取你狗命!”

容景謙挪開手,神色已是一派淡然,容常曦勉強平靜下來,道:“你可還記得,衡玉園那回我幫你的忙,你答應過我,會為我做任何一件事?”

“只要我做得到。”他補充道。

容常曦道:“放心,這件事很簡單——我要你打從心底地尊敬、喜歡我這個皇姐,待我和善,待我好,從前之事,都一筆勾銷。”

容景謙靜靜地看著她:“皇姐還是換一件事吧。”

這可是容常曦最後的殺招,她沒想到連這個容景謙都會拒絕,不由得大吃一驚:“這有何難,你做不到?!你憑什麽做不到!”

容景謙反問:“皇姐既然知道蟬夏生秋死,可知三季人?”

容常曦餘怒未消,大聲道:“不知道又如何?!”

容景謙道:“一年幾季?”

“四季!”

“可三季人偏要理論,說一年只有三季。”

容常曦眨了眨眼,下意識道:“為什麽?”

容景謙道:“因他是蚱蜢,生於春亡於秋,不見冬日。”

容常曦楞楞道:“可蚱蜢怎麽會講話?”

容景謙也楞了楞——怎麽會有人,聽完這個故事後,重點是蚱蜢會不會說話?

他又一次以拳頭抵住嘴唇,而後道:“皇姐與我,正如普通人與三季人。”

說完便走了。

他這話說的有些婉轉,容常曦過了好一會兒才明白容景謙是什麽意思——他與容常曦,彼此難以相互理解,也無須努力去理解彼此,他們註定不是一路人。

容常曦重新坐回瓷椅上,按住眉心,長長地嘆了口氣,又忽然坐直身子,若有所思。

從之前的寡言少語,到如今的長篇大論,無論如何,她與容景謙的關系,確實是比從前好了。

這也不可謂不是一種進步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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