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摔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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摔死

安順三十年,大暑。

景帝駕崩後的第一個月,京城沒有下雨,甚至不是陰天,一如許多年前皇後去世那日,晴空萬裏。

什麽天下縞素,什麽三界同悲,什麽神明垂淚,都是寫在史冊上誆騙後人的。

容常曦站在掌乾殿外,眼前的景致已有些恍惚,時值盛夏,陽光灼人,她一早就來了,生生挨到太陽快要落山,一身白色對襟雙織輕紗裳都濕了大半。

掌乾殿外靜悄悄的,除了幾個站定不動宛如人偶的侍衛,和偶爾經過的巡邏帶刀侍衛以及匆忙繞過的宮女太監,沒人敢靠近這兒,更沒人敢往容常曦這裏多看一眼。

她一個人站在那兒,下巴微微揚著,背脊挺的筆直,像一顆生在掌乾殿前的白樺樹。

容常曦實在沒想到自己能有這一天。

她,康顯公主,能有這天——那些個阿諛奉承,小心翼翼伺候她的下人不見了,那些個一天到晚圍著她打轉,想辦法弄稀奇玩意兒給她逗她開心的皇兄們不見了,還有那個總是和藹可親地笑著,對她所提的所有要求都二話不說便同意的父皇也不見了。

一個兩個,都死了。

容常曦想不明白,她只是病了三個月……三個月而已,怎麽就變天了?!容景謙那個又瘦又矮又陰沈的,她最討厭,也最害怕的便宜皇弟,怎麽就成了皇上了?

皇上……

容常曦忍不住嘲諷地勾了勾嘴角——昔日那人被欺負,被五皇子他們圍在墻角毆打之時,誰能想到,一個最下等的奴婢所生的孩子,竟可以成為今日的皇上呢?

容常曦本以為自己要在殿外站到天荒地老,然而終於祿寬還是在太陽落山之前從掌乾殿裏悠然而出,見了她,故作驚訝:“康顯殿下什麽時候來了?怎麽不讓人通報一聲?”

“本宮大清早便來了,掌乾殿這麽多人,一個個都當本宮是死的!本宮要進掌乾殿,那幾個狗奴才攔著本宮只差動手了!你還敢問本宮‘怎麽不讓人通報一聲’?!”容常曦的聲音已因一日未飲一口水而嘶啞萬分,罵起人倒還是中氣十足,“你皮癢了?!”

祿寬太習慣容常曦的脾氣,被罵了眼皮也不跳一下,只微微一笑:“皇上新登基事務繁忙,下人也跟著忙起來了,一時疏忽也沒有辦法,還望康顯殿下息怒。”

若是往日,容常曦必然要一腳踢飛祿寬,然而此刻她實在心力交瘁,只盯著掌乾殿的大門,冷聲道:“本宮要見皇上。”

祿寬一臉無奈:“您這又是何苦呀,皇上他真的很忙……”

“本宮說的不是坐在掌乾殿裏那個皇上。”容常曦打斷祿寬的話,“本宮說的是躺著的那位皇上!”

祿寬終於不再堆笑,覆雜地看著容常曦。

容常曦視而不見,咄咄道:“本宮是康顯公主,是父皇的女兒,憑什麽不讓本宮見父皇?父皇駕崩之後,本宮連父皇最後一眼都沒見著,父皇便被匆匆下葬,根本不合規矩!還有五哥六哥呢?!他們是皇子,怎可那樣不明不白地死了……連個全屍都無……”

說到這裏,容常曦微微一頓,眼裏罕見地泛出一絲淚光:“還有三哥,他何時欺辱過容景謙了?!容景謙怎麽可以連他都不放過,他是不是人,還有沒有心?!”

祿寬狠狠皺起眉頭:“康顯公主,直呼陛下姓名可是死罪!”

“本宮就喊怎麽了?!”容常曦揚起下巴,“容景謙,容景謙!你若還是個男人,就堂堂正正給本宮滾出來,不要讓這狗奴才來替你挨罵!”

祿寬眼角一跳,尚來不及說什麽,那一直緊緊合著的掌乾殿的大門終於緩緩地打開,兩個推門的侍衛低頭站在兩側,居中那人一襲黃袍,面容冷峻,赫然是新帝容景謙。

他就這樣居高臨下地看著容常曦,面容清冷卻帶著一絲輕蔑,仿若從容而行的大象,忽遇上了不知死活的叫囂著的螻蟻。

容常曦從沒被容景謙這樣看過,她忽然發現,容景謙已經長的這樣高大。

她早該發現的。

容景謙十六歲那年,在居庸關立功後便隨呂將軍行軍打仗,一去就是三年,戰功赫赫,再回來時,已有自己的謙家君,這讓素來瞧不起他的皇兄們紛紛側目,更讓之前同樣不喜愛這個兒子的皇上也不由得不顧容常曦的不快,對容景謙百般嘉獎,給這位皇子一個“穆王”的封號,並將三朝元老陳鶴的孫女陳涵巧指給容景謙為王妃。

那一年他風光無限,宮內宮外,都不得不將視線落在這個此前默默無聞的容景謙身上,只除了容常曦。

三年時光恍如彈指,那恰是容常曦的十六歲到十九歲,是最好的年紀。她忙著長大,忙著為自己的少女情懷或開心或傷心,根本無暇去管那個在塞外不知死活的便宜皇弟。

容景謙大大小小的勝利的消息,容常曦不關心,也沒人敢對她提起,她很快就將這個人都忘了。

直到他凱旋,原本皇宮上下還在為她的婚事著急,一夕之間,大家便都將註意力放在了容景謙身上。

容常曦氣的差點放火燒了容景謙的允泰殿,所有大宴小宴,有容景謙她就不去,偶爾撞見了,她便做作地冷哼一聲,想要給容景謙難看,她也確實這麽做了——最後大敗而歸,除了留下手心的那一點疤痕,其他什麽都沒做到。

她必須承認,她有一點點害怕容景謙,然而越是害怕,她越要裝作強勢。

而容景謙待她卻與待常人無異。

似乎他與容常曦只是沒那麽親近,並無芥蒂。

其後一年過去,容景謙是如何一步一步蠶食整個皇宮的,容常曦依然一無所知。

她還活在四年前,甚至是十年前,她被保護的太好,看不到任何不想看到的東西,感受不到任何變化。

三個多月前她莫名染病,臥床不起,昭陽宮還發了大火,她存放了二十年以來最珍惜的各色玩物與鞭子的明瑟殿被燒了個精光,容常曦病的更加厲害,神智都有些模糊了。

她只隱約感覺到來看望自己的人和伺候自己的人越來越少,卻不知是哪裏出了問題。

到那一日,喪鐘響徹偌大皇宮的天空,整整三聲,久久不息,容常曦於病厄中驚醒,方得知一個月沒來看望自己的父皇竟已病亡。容常曦吐了幾口血,病情又重幾分,人卻清醒了不少,她這才發現伺候自己的人已全都變了樣子!

好容易病好了,她想去見父皇,想見自己的三哥五哥六哥,卻才知道,二皇子在她剛病倒沒多久時就被做成了人彘,五哥遇刺身亡,六哥因所謂的謀逆罪已被賜死,屍骨被丟之荒野,永世不得入葬。三哥暫被圈禁,最終判決未下。

容常曦終於明白,這皇宮的天,已然變了。

而這只翻雲覆雨的手,卻是容景謙的。

容常曦死死地看著眼前的容景謙,他除了變得高大了,長相也比往日英俊了,大約是因著隨母,他幼時長的太過好看,神情總是怯怯,活像個女童。

如今眉眼都端正深刻了起來,分明是張不怒自威的男子的臉龐。

可這更加讓容常曦憤怒。

“容景謙,你總算出來了……”容常曦咬牙切齒,“讓我見父皇!”

容景謙一言不發地看著她,容常曦緊握雙拳,等著他即將吐出的惡言,然而沒想到容景謙竟一點不為難她:“可以。”

容常曦瞪大了眼睛,就連祿寬都微微一楞。

“先皇的妃嬪已全部殉葬,無一人可守陵,這份活兒朕本打算讓三王爺去做,但既然你對先皇如此孝順,就由你去吧。”

容景謙的聲音平靜無波,語調從容,然而……守皇陵?

容常曦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人。

守皇陵,那是何等艱苦,何等可怕的差事。

她才二十歲,怎可以在那樣的地方孤獨終老?

她素來驕傲,從沒有像如今這樣窘迫的光景。

容景謙一步一步走近她,看著原本就已有些無力支撐的容常曦瑟瑟發抖。她像是將傾的宮宇,梁柱俱碎,還強撐著不肯徹底崩塌。

可,只需輕輕一推。

容景謙伸手,他體寒,在這夏日中手依然冷的像冰塊一般,一碰上容常曦因日曬發燙發紅的臉便讓容常曦一個激靈。

他強迫容常曦直視自己:“不願意?皇姐方才的大義凜然呢?”

他這時候竟喊她皇姐。

容常曦猛地推開容景謙的手,幾乎要咬碎自己的牙:“容景謙,你到底想幹什麽?!”

容景謙揚了揚下巴。

跟在容景謙身側的另一個忠心耿耿的太監福泉拍了拍手,有兩個宮女垂著頭端著盤子走了上來,一個盤中放著一盞酒,一個盤中則放著一套宮女的衣物。

福泉微笑地看著容常曦:“殿下,您選一個吧。”

“一杯毒酒,一套宮女服……什麽意思?”容常曦看了那毒酒一眼便挪開了目光,“生,或者死?”

“你選哪個,都是死。”容景謙絲毫不顧自己說完這話後容常曦的表情,“康顯公主一定會在今天死去。”

容常曦要麽喝下毒酒徹底死去,要麽……換上宮女服,世上再無康顯公主,但多了個茍且偷生的宮女。

當初父皇給容景謙“穆王”的封號,穆同默,便是隱晦地表達容景謙此人是個悶葫蘆,沈默非常。

咬人的狗不叫,不愛說話的人說起話來,一字一句都如利刃傷人。

容常曦緩緩擡頭,看著容景謙,看他一臉漠然眼中卻盡是嘲弄之色,他胸有成足,似是確定她會選那套宮女服,畢竟她是個貪生怕死的人。

容常曦確實不想死,也很害怕死,她才二十歲,這樣的年紀憑什麽要去死?

可她好像也確實不適合活著了,尤其是“茍且偷生”。

前二十年活的光鮮亮麗,榮寵無雙,憑什麽往後的日子要茍且偷生?!

容常曦低下頭看著那兩個盤子,伸手,又頓住。

她忽地擡頭,惡狠狠地看著容景謙:“我兩個都不選!你自個兒喝去吧!”

不等容景謙說話,她猛地轉身就跑,心裏迅速地打著算盤——她何必拘泥於容景謙給的選擇,她完全可以跑啊!先跑了再說,自己總有一線生機,還可以去找華君遠或者姜聽淵幫個忙……東山再起指日可待。

這算盤還沒打完,身後那個自幼練童子功,武藝高強的福泉便要追上來,容常曦一時心急,沒註意前方已是階梯,腳下一空,整個人重重地摔落,沿著樓梯咕嚕咕嚕地滾了下去,最後額頭恰好狠狠地摔在了一顆凸起的石頭上。

一時間,鮮血四溢,容常曦瞪大了眼睛。

康顯公主死於安順三十年,年僅二十。

史書上一載,是摔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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