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驚堂木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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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廣袤的天際,黯淡無星光,幾個壯漢在這樣寒冷的岸邊,居然半敞衣襟,額上脖頸滲著細密的汗水,手上不停搬運著沙袋。

河面上的風吹過,嘩啦啦的水波翻湧聲在夜色中顯得極為清寒嘶啞。

曾諾跟隨著方淮之的腳步來到威河邊,男人下意識地立在她面前擋住了河面上迎面而來的冷風口,他寬大的衣袖在寒風中獵獵作響,嘴上卻挽著清雅的笑意。

“幾位兄臺真是辛苦,這大半夜的怎麽出來做工?”

一聽這話,那幾名壯漢像是遇到了訴苦的知音一般,手上不停,嘴上也打開了話匣子:“這不是雇我們的上家怕白天處理這些礙到游河的人,要不是弟兄幾個家裏老的小的要養,又怎麽會大半夜頂著冷風出來幹活。”

曾諾安靜地立在方淮之身後,耳邊是他溫潤平和的聲音細細回蕩,男人寬闊的後背就在自己身前,為她所處之處遮蔽出一塊避風的港灣。

對於男人剛才的搭話技巧,曾諾在心中默默標註了一番學術理論。當初心理學導師教授的所謂:若要取得別人某方面的信任,必要先融入對方的興趣領域或是精神領域,以此為引起共鳴的契機,套取重要的情報。

放到現代,方淮之真的是個不錯的示教老師——她不置可否地抿了抿唇。

“這有多少沙袋,只你們幾個搬得完麽?”

“這河底下還沈著一些,不過我們事先都在沙袋口綁上一塊大石,方便作標記,也不怕被暗流沖走,明晚還要換批人呢。”

“方某佩服,也只有兄臺幾個身子壯朗能搬得動這些,像我等之輩,如何能與你們相提並論。”

方淮之笑的清風明月,毫不在意,餘光裏卻在細細打量這幾個壯漢的表情,靜待他們的回應。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們中有人哈哈爽朗一笑:“若說這力氣活,我們也不敢自稱厲害,小兄弟你想不到吧,我們中還有個女人,歲數不大,力氣可了不得,有人看見她一人扛兩只沙袋都穩妥著呢。”

聽到此處,曾諾渾身一怔,正要出口詢問那女子的長相。冷不防肩膀一暖,有人稍稍施力,她身子忍不住往斜前方一偏,下一秒已然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她擡頭望去,映入眼簾的是一雙星光燦然的漆黑瞳仁,那深邃光滑的眼眸正中,此刻滿滿倒映著她一張疑惑的面容。

被方淮之突然摟在懷裏,曾諾覺得心口停滯了幾秒,本應該立馬推開他,雙手卻遲遲移動不了。

她抿了抿唇,垂下了眼瞼。

耳邊聽到方淮之話音中帶著滿溢的憐惜之情在她頭頂響起:“兄臺說的是真的?哪有人忍心讓個女子來做這粗活重活。”他輕柔地撫了撫她的發頂:“若是我,怎麽忍心讓我這心愛之人外出做工,飽受風霜。”

聽到心愛之人四個字,曾諾的身子陡然有些微僵。

“小兄弟你真是說笑,那女人若是也像你懷裏的那位小鳥依人、貌美溫順,那誰還舍得讓她幹重活累活?偏偏那女人長得虎背熊腰、醜陋無比,你跟她搭個話吧,她還愛理不理,脾氣怪得很。時間久了,誰還記得她是個女人啊,不過是個怪物。”

等到那幾位壯漢離開到威河另一頭撈沙袋,方淮之才放開了懷裏的曾諾:“曾諾,剛才情勢……”

“你不必解釋。”曾諾低著腦袋,面無表情打斷了他的話:“我知道你是要套他們的話才做了場戲,沒關系,這種事我並不在意。”

曾諾的意思很簡單,她的不在意指的不過是他突如其來的擁抱。她只是有些尷尬和不適應,卻並沒有反感的意思,畢竟對她來說,破案才是重點。就像現代重案組,有時候為了破案,不得不扮作夫妻才能混淆視聽。

可“我並不在意”這五個字落入方淮之的耳中便顯得不那麽恰如人意了。

她怎麽可以不在意?她難道不懂男女授受不親的意思嗎?難不成別的男人如果借故抱了她,她也可以如此雲淡風輕地表示毫不在意?

他忍不住閉上漆黑雙眸,抱她的確是暗含心思,可她的反應太過平靜無畏,竟讓他無端地生出一股挫敗感來。

然而在半響後平緩了心情,方淮之咻地快速睜開了眼。

循循善誘,攻心為上。

曾諾,你做好準備了嗎?

……

第二日一早,方淮之就差石箋把常餘清叫來了府上。

他讓常餘清去尋找那些搬運零工的資料,查實昨晚那些壯漢口中那名女人的身份和住所。

常餘清聽罷昨晚的情況,靜默了半響,突然肅然道:“是常某考慮不周,只顧著往翠兒那條線索走,卻忘了棄屍方法這條線索。”

方淮之自顧自倒了杯茶,倚靠在幾案後:“恩,你不是考慮不周,你是一根筋通到底,簡單地說,就是死腦筋。”

沒想到方淮之言語如此犀利,常餘清一瞬間不知道說什麽好,呆呆的回應了一句:“方大人教訓的是。”

“……”方淮之口中的茶水差點噴湧而出:“我還是第一次遇到有人承認自己死腦筋的。”

當年駱秋楓斷案經驗尚顯不足,而他早已破獲幾起大案,駱秋楓不服氣,非要找他一較高下。

方淮之無法,也正想挫挫駱秋楓的銳氣,便領著他一起跟進一樁奸殺案。當時駱秋楓在看到屍體後,目光只放在掉落在屍體手中的玉佩上,方淮之曾告誡過他:“即便是遺留在屍體上的證物,也並不完全可能是尋找兇手的線索,畢竟你無法了解這兇案過程中曾發生了什麽意外情況。一定要尋到至少兩個方向,當兩個方向的線索重疊到一起,才能證明這是切實的證據。”

彼時駱秋楓正心高氣傲,並沒有把他的話當回事,最後自然輸得是一敗塗地。

當方淮之在駱秋楓面前丟出至少八個疑點方向的查案線索時,駱秋楓終於難以抵抗,輸得心服口服,乖乖地跟隨在他左右,學習他的查案方法。

他曾笑罵駱秋楓死腦筋,駱秋楓不甘回嘴:“我只是經驗沒有你多,並不代表我比你差,方淮之你別小看我,總有一天,我會超越你。”他猶記得他那張不甘的面容和桀驁的心,以及後來被入選進京上任的那副春風得意樣。

他為他能入刑部感到自豪,這份感情,不單基於兄弟之情,更有他常年培養他查案中漸生的師生情。

也許亦師亦友,手足情深——指的便是他們吧。

……

很快,在夜晚時分,方淮之就收到了常餘清送來的消息。

他派手下送來書信,上面清楚地寫明了那名女子的住所,他派人已然悄悄在附近觀察摸索過,就等方淮之等人過來匯合。

值得一提的是,常餘清還在信中寫到:手下的人暗中觀察良久,聽其形容這女子長得與曾姑娘那日形容的有七八分相似,常某心下大駭,曾姑娘她……該不會習有占蔔這類歪門邪道之術吧?

方淮之看完後忍不住開懷一笑,而曾諾看完後一張臉依舊面無表情,只有平日裏一直暗中觀察她喜好的石箋註意到——

曾小姐她,臉怎麽有些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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