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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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的時候柯庭雲看見了柯父。

他站在藥店門口,正在給秦勉遞煙。秦勉拒絕了,說自己年輕時不珍惜身體,落下一身的毛病,早就把煙酒都戒了。

柯父作為一個戒酒失敗無數次的人,並不相信他的說辭,就轉移了話題:“國外多好啊,空氣也好,我們想出去的都出不去,你還跑回來。”

秦勉笑笑:“這不小渝也在國內嘛,回來也互相有個照應。”

柯父很不以為然,心想又不是自己親生的,再怎麽上心將來也不跟你是一家人。他沒這麽說,但秦勉也知道他的意思,兩個人站了一會,都覺得話不投機半句多,柯父嚼著煙蒂,正好看見了遠遠走來的柯庭雲和秦渝。

柯庭雲看著柯父走過來拉住自己,幾天不見,他臉色好看許多,不再泛著因酒精攝入過多造成的紫紅,衣著也很整潔:“明天放假,我來接你回家。”

秦渝仔細打量著這個他一直如鯁在懷的男人,不著痕跡地往前走了一步,把正往回抽手的柯庭雲擋在自己身後。

柯父:“這就是秦渝吧,長的真高,還帥,像他叔叔。”他好像沒看見秦渝略帶暗示的動作,問他身後的柯庭雲:“你妹妹要去她姑姑那了,你不回家看看?”

柯庭雲看見柯父的表情,低眉壓眼,顯然已經在發火的邊緣。現在在外面,柯庭雲並不害怕柯父會動手,柯父一向是最好面子的,不會在外人面前翻臉。柯庭雲拍拍秦渝,他沒有說話,以兩人間獨有的默契來安慰了秦渝。

秦渝:“那我送送你。”

他去店裏放下剛路上買的水果,柯父就在外面喊柯庭雲的名字:“把你衣服收拾收拾一塊帶走,自己家不回整天在別人家裏多不好。”

秦渝重重地喘了口氣,覺得心頭火燒一般的難受。秦勉跟進來,正看見他的表情。秦渝隱約知道柯庭雲身上傷痕的來歷,也很心疼柯庭雲,但這說白了,是別人家的事情,他們作為外人,除了在不觸及別人家隱私和底線的基礎上幫把手,能做的實在不多。他拍拍秦渝:“去吧,讓小柯回去住兩天也好。”

柯父似乎對藥店很有興趣的樣子,一路上都在問秦渝。秦渝偶爾應兩句,多數是沈默的。柯庭雲跟在他後面,看著秦渝用身體隔開柯父和他的距離,從沒有過的安心。他伸出手,在秦渝垂下來的右手上輕輕握了一下。

恰好他們經過的是一家玩具店,柯父從店外的反光玻璃上瞥見了這一幕。換做別的男孩子,這種肢體接觸也是正常,但柯父可太了解柯庭雲了,他看似乖巧,實際上倔強冷淡又怕生,不愛和人肢體接觸。柯父回憶了下,哪怕是他認知中的,柯庭雲最好的朋友陳先鋒,也從來沒見柯庭雲這麽主動過。

到家的時候柯父很認真地打量了秦渝一眼,從上到下。秦渝毫無壓力地回視過去。

這的確是一個很優秀的少年。柯父心裏猛跳了一下。他好像抓住了什麽念頭,可這念頭靈光一現,不到一秒的功夫又消散了。

秦渝:“我有兩句話想和柯叔叔說。”他頓了一下:“可以嗎?”

柯庭雲大概知道他要說什麽,可此刻柯母已經從陽臺上看見了他們,大聲呼喊著要柯庭雲進屋,柯庭雲望了秦渝一眼,對方點點頭,示意他進去。

柯舒朗果然是要走了,屋裏多了兩大行李箱。柯庭雲記得柯萍來的時候行李都是直接放在酒店的,這顯然都是柯舒朗的了。

柯母正在廚房給柯舒朗裝雞蛋,聽見柯庭雲問她:“你們,是要把舒朗給她嗎?”

雞蛋掉了一個,柯母連忙撿起來,不在意地吹吹上面的灰塵,扔進給柯舒朗的食品袋裏:“小孩子別聽風就是雨的,你妹妹就是放假過去玩兩天。”

柯庭雲還想再問,柯母已經不耐煩地打發他出去:“去問問她東西收拾好了沒,別讓她姑姑等她。”

柯舒朗顯然已經收拾完了,趴在自己的小床上玩手機,看見柯庭雲進來了,懶懶地招呼了他一聲。她在自己的空間了更新了自己要出去玩的狀態,才發現周圍很安靜,柯庭雲靠在床頭,不知道在想什麽。柯舒朗想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問他:“哥你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去?”

柯庭雲搖搖頭:“快考試了,我走不開。”

柯舒朗舒了一口氣,又覺得有些不好意思:“那下次我們再一起去。”說完兩個人又沈默了下來。柯庭雲抿抿嘴,覺得嗓子有點幹,他準備出去倒杯水,想問問柯舒朗需要不需要,但柯舒朗一直側對著他,全神貫註地看著手機,眼睛裏都是活潑的快樂的光芒。

柯庭雲就一個人走了出去。

行李搬的很快,柯萍和柯舒朗準備上長途車的時候柯父才回來,他好像抽了不少煙,身上都是嗆人的煙臭味,柯萍不知覺地就離他遠了些。

柯母拉著柯舒朗的手要她乖乖的,不要給姑姑添麻煩。柯舒朗握著母親粗糙的手,有那麽一剎那有點想哭,但這點不舍很快就消失了。汽車發動的一剎那她朝柯庭雲的方向揮了揮手,毫不留戀地拉下了玻璃窗的窗簾。

柯父冷笑一聲:“都是沒良心的。”

柯庭雲在家呆了一天,他不知道秦渝和柯父說了什麽,但柯父對他的態度有所好轉,雖然也好不到哪裏去,但總比之前動不動就一腳踹來要好。柯庭雲用手機打開QQ,不一會方安靜也上線了,問他:“你吃飯了沒?”

“沒有。”柯庭雲回覆她,想了想又回覆:“我回家了。”

柯父在看新聞,柯母出門去了,也不知是去了麻將館還是超市,但一時半會是不會回來的。柯庭雲不想和柯父說話,屋裏只有新聞裏機械的播報聲,讓他覺得很壓抑,他對方安靜說:“我有點想他。”

這個他不言而喻了。

方安靜沈默了一會,發過來一個抱抱的圖片。

方安靜:“明天你可以回藥店啊,你就可以見到他了。”

柯庭雲:“嗯,我很想他。”文字就像是一個出口,猛然碰到了柯庭雲心底的那根神經,說不清道不明的思念就這麽鋪天蓋地的淹沒了他。明明才見過面,卻已經開始準備分離。柯庭雲不明白,他只覺得胸口發痛,又酸又澀的痛。

柯父神色不明地調換著頻道,最後停在了一個娛樂節目上。主持人聲情並茂地介紹著接下來出場的嘉賓,場景不停地變換著,五顏六色的光反射在柯父的臉上。

“你以後不要去藥店了。”

柯庭雲正在打字的手停了下來,不小心把只打了一半的字發了出去。

柯庭雲沒問為什麽,柯父也不會解釋,在家裏,他就是天,需要的只有服從,或者是暴力後的被迫服從。

柯父沒有聽到柯庭雲的回答,擡眼把視線從電視轉移到了柯庭雲身上。後者深吸了一口氣,回答:“我和秦叔說好了,要在他那幫忙一個學期。”

柯父冷笑了下:“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他盯著柯庭雲的臉,想從對方的臉上找出驚慌失措來:“你不許去,以後也不準再和那個小子見面。”

就該這樣。柯父心裏想,即便兩個人什麽都沒有,也不能再讓他和那個叫秦渝的再混在一起。看看,現在就已經不聽話了,再和那個沒禮貌不尊重長輩的小子呆下去,他這個做父親的還有什麽威嚴?

可他沒有聽到柯庭雲的回答,他看見柯庭雲緊緊地捏著手機,臉上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不答應?”

柯庭雲看著柯父站起來,健壯的體格和海拔自然就是一種壓迫感。柯舒朗和柯母都不在,柯庭雲本能地覺得危險,而且是從沒有過的危險。

“我先回屋睡覺了。”柯庭雲回答。但柯父聽出了這只是拖延,他一腳踹開了橫在兩人中間的凳子,覺得心裏壓抑了一整天的、不可說的那根神經開始蠢蠢欲動:“你還想去找他?”

柯庭雲不答,他知道現在應該盡快順著柯父的話說,不能給柯父趁機發作的機會。可他說不出口,似乎只要說出了,就真的不能再去見秦渝似的,這樣的背叛感。猶豫的這兩秒,柯父的巴掌已經扇了過來,柯庭雲躲閃不及,頭重重地被打向了另一邊,一時間腦袋裏都是嗡嗡的聲音。

手機也拿不住了,在地上滾落了兩圈。柯父撿起來,正好瞧見了屏幕上“我很想他”,最下面是方安靜發的:“怎麽了?怎麽話只說了一半?”

柯庭雲捂住臉,被打的一邊已經腫起來了,火辣辣的疼。

柯父記得柯庭雲小時候自己打他,他從來不哭,疼的狠了就咬住衣服。他有一次柯父喝多了,進家門的時候不小心撞上了出門扔垃圾的柯庭雲,柯父正好一腔怨氣無處發,瘋了似的把他摔在墻上,動靜大的墻上的灰都震落了一層,柯舒朗嚇的哭都哭不出來。柯庭雲也只是從地上爬起來,疼的站不住,就跪在那,也沒哭。柯父記得當時自己很憤怒,這憤怒中似乎還夾雜著一絲興奮,他抽出皮帶,這一下子抽下去,打在柯庭雲脖子動脈上,柯庭雲一下子就疼暈了過去,可始作俑者仍不滿足,柯父拽起了柯庭雲,搖醒他,粗糙的大手掐在他細弱的脖子上:“你怎麽不哭呢,嗯?”

柯父覺得如果柯庭雲示個弱,也許自己會手軟一下——畢竟是自己的兒子,以後還要他來傳宗接代的——可柯庭雲一直是這個樣子,沈默的、冷淡的、半死不活的。現在還是這樣。柯父看見他烏黑的眸子就生氣,他覺得自己在裏面看到了鄙夷和惡心,瞧瞧,這還有個做兒子的樣子嗎?柯父搖搖手上的手機:“你想秦渝?”他把柯庭雲撈過來,扣在自己身前:“你想他?哈哈哈,你想一個男人?”

柯庭雲被他壓在懷裏,一瞬間以為他要悶死自己,立刻劇烈地掙紮起來。可很快他就發現不是,柯父在脫他的褲子:“真他媽的惡心!我要瞧瞧,我是不是生了一個帶把的,居然說他想一個男人!”

他用力之大,讓柯庭雲覺得自己的腿骨都要被捏斷。他猛地向上一頂,正撞在柯父的下巴上,疼痛讓柯父不得不放手。柯庭雲立刻推開他,百忙之中還不忘把自己的手機奪過來。

手機叮鈴鈴響起來,是一個陌生的號碼,還沒等柯庭雲反應過來是誰打的電話,柯父就已經撲了過來,利用巨大的體型優勢抓住了他。

他會殺了我嗎。柯庭雲瞬間反應過來,憑借著從沒有過的爆發力從柯父的手中掙脫開,轉身就往門那邊跑。柯父怒吼一聲,就要來追他,可是客廳實在狹小,柯庭雲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反抗,打了柯父一個措手不及,他連續被雜亂的酒瓶紙箱和板凳絆了好幾腳,柯庭雲已經忙不疊地逃了。

因為臨近考試,秦渝把自己的作息調整到了晚十早六,可現在已經十一點了,他還是翻來覆去的睡不著,腦子裏來來回回就是柯庭雲抱著衣服走進家門的那一幕。越是看不見想象越是肆虐,秦渝嘆了口氣,認命地坐起來,走下了一樓準備倒杯冰水。也就是這時,手機忽然響了。秦渝好像是預感了什麽,因為放在二樓所以微弱的手機鈴聲此刻聽來分外清晰,在黑夜裏簡直像午夜兇鈴一樣讓秦渝毛骨悚然。

他來不及開燈就往二樓沖,撞到了早上整理的藥盒,各色藥片稀裏嘩啦地散落了一地。可秦渝沒得及管,他匆匆掃視了一眼新進來的短信,整個心砰砰跳個不停,在看到內容後的一瞬間沖到了嗓子眼,又重重地落了地,簡直比第一次坐過山車還刺激。

他騎車到了水庫,壩上的欄桿上坐了一個人。因為瘦弱,被風吹的四處搖擺,好像隨時都要掉下去一樣。

秦渝一把扔了車子過去扶住他:“危險!”

柯庭雲轉過頭,在溫暖美滿的月光下給了秦渝一個虛弱的微笑。一路狂奔和身體的疲憊讓他支撐不住,在看到秦渝的一瞬間好像被抽幹了所有的精力,軟軟地倒在了他懷裏。

秦渝心驚肉跳地接住他,四處摸索他有沒有受傷。

“我想和你一起考大學。”柯庭雲知道這不是一個好的告白的時候,可他控制不住,靈魂好似飄蕩在空中一樣,整個人都止不住地發抖:“我想和你一起,上同一所學校,畢業再一起工作,一起生活,一起變老,一起死去。”

柯庭雲說:“就咱們倆,行嗎?”

我除了你,一無所有,一無所求,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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