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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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庭雲偷偷關了門,把自己的鉛筆盒拿出來。那裏有他之前打工存下的錢和柯萍給的見面禮,加起來還剩下三四百塊。他在心裏盤算了下,應該是夠的。柯庭雲之前看中了一款車,本來是打算先買輛自行車的,總不能天天蹭秦渝的。不過現在又改了主意,他知道謝鑫一喜歡打籃球,所以想用這筆錢送他一個籃球。

這盒子一直藏在床底,除了柯舒朗沒人知道,柯庭雲也就放心的很,基本不怎麽來查看。這一打開柯庭雲頓時楞住了,裏面空空如也,連個鋼镚也沒剩下。

他大腦空白了一刻。

柯舒朗是不會動這裏的錢的,柯母不管他,基本不會進他的屋。柯庭雲一面捉摸著,一面走出屋。他覺得此刻的步伐重似千斤,頭腦也開始充血一樣漲的生疼。

而此時柯父也正要出門。柯萍並不是來勸他南下的,但柯父卻真動了心思,一邊想著肥水不流外人田這麽好的生意自己不能白白放過,一邊又覺得兒子漸漸長大,眼看越來越不服自己管教,再這麽一走這個家還不是要反了天?一根反骨,就是欠收拾。

柯父越這麽想,越覺得柯庭雲簡直是自己發財路上的第一塊絆腳石,最近更加不待見他。平時看不見還好,這時看見柯庭雲失魂落魄地扶著門框,頓時心生厭煩,腦子比身體快地先罵了一句:“兔崽子!”

“我放在床底下的錢呢?”

柯父正在找鑰匙,聞言轉過身來,頗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柯庭雲:“你有錢?你的錢還不他媽的都是我掙的?”說完了忽然想起來似的:“哦,你還學會存錢了,難怪最近都不在家,去哪野了?嗯?在外面幹什麽偷雞摸狗的事呢,你還想瞞著我?”他重重地喘了一口氣:“怎麽,你這什麽表情,你不服氣?”

柯庭雲沈默地望著他。他雖然瘦弱,看起來細細長長面條似的一根,但眼睛烏黑,瞳孔大睫毛低,微微低著頭看人的時候眼睛就變成細長的形狀,容易給人一種說不出的壓迫感。柯父被他這麽看著,先是心頭火起:他一直覺得這個兒子清秀的過了頭,像個女娃娃似的,半點也沒有男子氣概,不像自己。接著就略略地有些心虛,因為想起了自己這一年都沒有管過他的食宿了,難怪這麽瘦弱呢。可這點愧疚的心思不過如同烈日下蒸發的水一樣,眨眼就不見了,隨即漫天撲來的都是憤怒——他居然敢自己藏錢了?他哪來的膽子?他怎麽敢?這挑戰權威般的行徑讓柯父眼睛發紅,怒上心頭,隨手就抄起了身邊的雨傘,劈頭蓋臉地打了下去。

柯庭雲擡手擋了一下,可也就擋了這麽一下,雨傘歪了一下,邊緣從茶幾角劃過,發出了一聲刺耳的噪音。

柯父獰笑著,他挺喜歡看柯庭雲反抗的樣子,反正他太過瘦弱也掙紮不了,那些抗爭在柯父看來不過如佐味料一般,給這場痛苦的、讓柯父覺得熱血沸騰的游戲增添一絲樂趣。反正他是我的。柯父興奮地想,他是我兒子,是我的東西,是我生出來的,我想怎麽樣就怎麽樣,那可不就是天經地義麽!

柯庭雲被柯父抓住了手腕和脖頸,他看到了柯父充滿血絲的眼睛,就忽然覺得惡心又疲憊,好像全身漫在了無邊無際的汙水裏,往上是灰蒙蒙的天,往下是觸不可及的地。既乏味又無望。他就停了手,任柯父把他如小雞仔一般扯在墻上,如同已經被判了死刑的犯人一般不再掙紮了。

謝鑫一的生日定在酒店裏。他和這個年紀的男生一樣,覺得生日派對開在家裏有點拘束,不如在酒店裏就他們這一群人自由自在,還可以向心儀的女孩小小地炫耀一把。他也是人緣好,即便是在學業這麽繁重的時候,也有幾十個好友陸續地來捧場,有參加補習班或者家裏不讓因此沒到的,也都用手機發來了生日祝福。

謝母來來回回地在包廂那裏招呼這群小客人,忙的有些腳不沾地。秦渝就站了起來跟她說:“阿姨您進去歇會吧,我下去接人好了。”

謝母微笑著點頭。秦渝願意的話,他是非常招人喜歡的。謙虛英俊又大方得體,簡直是模範般的鄰居的孩子,完美的讓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秦渝走到一樓大廳,正遇到了剛剛進門的柯庭雲。秦渝看見他柔軟的黑發有點亂,臉色很蒼白,一如既往地透著營養不良的饑瘦,右邊臉頰上還貼了一個創可貼。但對方顯然是很仔細地打扮過的,穿了一身新的長袖長褲,鞋子也十分地幹凈。

盡管能看出漿洗的痕跡,但也竭力十分體面了。

秦渝一邊在心裏微微震驚於自己過分仔細地打量,一邊側身示意他過來。

其實柯庭雲來的有些遲了,蛋糕已經被分的差不多,來客的禮物也都送的七七八八。不過因為都是學生,也沒人在意這些。此刻包廂裏鬧哄哄的亂成一團,謝鑫一剛剛和步渺渺說過話,轉頭間看見了秦渝和他身後跟著的柯庭雲,微笑著迎了上來。

秦渝立刻察覺到了身邊人的僵硬。這倒是有點反常,秦渝心想。他覺得柯庭雲一向是比較“裝腔作勢的”,越是不熟的人越強迫自己表現自然的那種,雖然柯庭雲自己並不承認。

柯庭雲的手指都有點發抖,他從褲兜裏掏出了一個信封:“生日快樂。送你的生日禮物。”

這禮物實在有點薄了,簡直像是初中小女生之間的禮物游戲。柯庭雲甚至能感受到幾道奚落的視線射過來。好在謝鑫一涵養很好,他很鄭重地接了過來並禮貌地道謝:“謝謝。”

柯庭雲在他專註地凝視下頭腦一陣陣發暈,這倒不是激動的,八成是失血過多。柯庭雲默默地嘆了口氣,這樣就好了,足夠了。

大分也湊了過來,他被人抹了一腦袋奶油,正要去拿濕毛巾。此刻瞄見了,慫恿著要謝鑫一把信封打開:“我靠,不會是支票吧!”話語剛落,就失望地喊了出來:“生日賀卡?沒勁。”

一封生日賀卡,街上兩塊錢一種的。謝鑫一大概從沒收過這麽小女生似的禮物,也怔了一下,賀卡裏端端正正地抄錄著格瑞泰的一首詩,字跡漂亮的像是直接從書本上拓下來的。這詩謝鑫一沒讀過,就大概地掃了一眼。下面是是落款:祝你生日快樂。柯庭雲。

身邊湊過來看的頓時發出了一陣或善意或取笑的哄笑。

有個男生大聲喊:“步渺渺,他是不是不小心把你要送的生日禮物拿過來啦?”

步渺渺白了男生一眼,看來是覺得這個玩笑十分無趣。

“對不起。”柯庭雲說。這聲道歉太小聲,很快淹沒在哄鬧的聲音了,大概除了他身邊的秦渝沒人聽得到。

秦渝下意識地擡起胳膊,想攬住他,告訴他大家開個玩笑而已,謝鑫一也並不在乎禮物的輕重,朋友間沒必要說這些。可是他扭過頭看見了柯庭雲的表情,柯庭雲並沒有看任何人,就那麽低著頭,臉上的神色也有些飄忽,不像是傷心難過,非要說的話,更像是個很輕松、很釋然的表情。

柯庭雲是覺得如釋重負的心酸。誰又能知道呢,這個廉價的禮物包含了他十七年來最為深刻的、不為人知的、就此了結的感情。柯庭雲覺得它那麽重,沈甸甸的壓在自己心上,吊著自己誘惑著自己在泥濘不堪的生活裏一步步前進;可它又那麽輕,好像就身邊的這些笑啊鬧啊,就輕飄飄地把它吹走了。他就此沒了著落,沒了束縛,整個人就如同沒了線的風箏,在自由和迷茫之間來回徘徊。

步渺渺也過來了,淡淡地說:“很特別哦。”

秦渝也不怎麽為什麽,居然下意識地又轉過頭看柯庭雲,兩人並肩而立,這個角度他連柯庭雲臉上的絨毛都能看得見。對方的側臉線條對於男生來說偏向秀氣,下顎線也不十分冷硬,輪廓緊致優美。可又鼻高唇緊的,秦渝小時候聽老人說過,這是個十分倔強的面相。

柯庭雲察覺到他的視線,轉過來和他對視了一秒。秦渝看得出他游離又有些敵意的狀態,一時間有點莫名,視線游離著避開,看到了賀卡上的“祝你生日快樂”這幾個字。

有點眼熟,哪裏見過嗎?秦渝皺著眉想。

那個開玩笑的男生也湊過來:“你的字還行唉。”

秦渝“嗯”了一聲:“你再練10年說不定能比一比。”

男生被秦渝嗆了一下,但他知道秦渝毒舌慣了,也不介意,嘻嘻哈哈地又走遠了,還順帶著勾著謝鑫一的脖子,把他也扯走了。

步渺渺婀娜地跟在後面。

大分擺出一副八卦臉:“阿鑫可以啊,校花都被他追到手了。真有兩下子。”秦渝挑眉:“怎麽,你羨慕?”大分撇撇嘴,故作嬌羞地錘了他一拳。這一拳力道結實,差點把秦渝往後推了一大步。

那邊有人玩的瘋了,把步渺渺往謝鑫一身邊推。反正秦母在一樓呢不會上來,餘下人都沒了顧忌,口哨聲呼喊聲響成一片。

謝鑫一很羞澀地笑著,臉上的表情卻是十分喜悅的。這個情緒立刻感染到了在場的其他人,有人大喊親一個,步渺渺瞪過去,白皙俏麗的臉頰上都是紅暈。謝鑫一低頭說了句什麽,輕輕地側過臉在步渺渺的臉頰上碰了一下。盡管一觸即離,已足以讓這群青春期正盛的半大小夥荷爾蒙飆升。大分怎麽能放過這種機會,嚎叫一聲,拉著立在一旁抄手看熱鬧的秦渝沖進了人群。

前面的人熱熱鬧鬧地擠成一團,簡直是另一個世界,那裏有愛情有友誼有無憂無慮,有柯庭雲想要的一切,也有他求不到的一切。柯庭雲看著這群喧囂的年輕的背影,忽然就不切實際地想起了自己看過的一首詩。那是他語文老師推薦他的一本叫做譯者的雜志,他省下了三天的飯錢買了一本,可惜只看了兩頁就被柯父扔到了垃圾堆裏。柯庭雲不舍得,半夜偷偷地撿了回來,可惜已經被汙的不成樣子,只有一頁還勉強能看。他記得自己那時不敢回家,蹲在垃圾堆旁邊,就著一邊的路燈小聲地讀著上面刊登的一首翻譯過來的德文詩。

這世界遍地熱鬧,

徒留一個人很寂寞。

人問,為什麽。

答說,你想要的太多,可得到的太少。

人說,我便什麽也不要,我只要這白日、愛情和自由。

答說,你可真貪婪。

人聽到那個聲音,

那個是審判者,

他高高在上,

俯視我生於困苦,長於泥濘,死於愛情。

扼住了脖頸,捆住了手腳,獻上了心臟,他終於看到了我。

他說:你真可憐。

柯庭雲覺得好像有那麽一個旁白者,在他腦海裏冷笑著,重覆著用機械地不像人類的聲音嘲諷著自己。那些難以言說的難過和嫉憤好像終於找到了個出口,在他心裏彌漫成了一團,咆哮著沖那張嘲諷的臉張開血盆大口,連同自己已經疲憊的靈魂一並吞噬了進去。他終於忍受不了這聲音,一把推開包廂的門沖了出去。那些喧鬧的美好的青春的全部被他關在了門裏,終於,又只有他一個人了。

柯庭雲一口氣沖出酒店,在對街巨大的閃燈招牌下才停了下來,五光十色的燈光照在頭頂上,把他原本就蒼白的臉映的像個妖怪。他看著腳下的人影發了會呆,才隱隱覺得冷,背後的傷口也在痛,大概是剛才跑的太快扯到了,現在一動就鉆心的疼。

身後有陣急促的腳步聲,然後在幾步外停了下來:“你怎麽了?”

是秦渝。

他在人群裏看見柯庭雲跑出來,周圍人一無所覺。秦渝不得不在此刻承認,自己在感覺這方面一向真的靈敏,有著異於常人的直覺;也必須承認,他從今晚見到柯庭雲的那一刻起,那隱隱的不安在見到柯庭雲跑出來的時候有了成真的錯覺,就好像腦海裏若有似無繃著的那根神經“叮”的一聲響了,他自己還沒反應完全,身體就已經跟著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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