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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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同樣的地方,卻已物是人非。

鄭亦看見混亂不堪的現場,不由得想起前年同樣在這裏那次井然有序的救援,雖然辛苦,卻很有成就感。

如今的火情與前年不相上下,只不過換了別的山頭,在天氣情況優於前年,地被物已經有了綠色的情況下,他想不出為何火勢沒被控制住。讓人匪夷所思的是,他剛到火場就被告知不允許向外散布任何消息,現場幾百號人,在通訊如此發達的今天,鄭亦想不通要如何才能堵住悠悠眾人之口。更難以想象的是,竟然沒有建立公共電臺,更沒有安排任務分配,所有救援人員各自為政,無頭蒼蠅似的瞎救一氣。

就在鄭亦作為後勤人員在山下準備補給的時候,他看見岳石海還挺悠閑的在與旁人聊天,他的嘴角掛著諂媚的笑,就在他路過他們旁邊時,只見岳石海腆著他那肥碩的啤酒肚,用手順了下腦頂所剩不多的幾根頭發,對一個個子很高身材纖瘦的中年眼鏡男說:“季局,您放心,這火肯定救下了,就是時間問題,時間問題。”

鄭亦猜這個瘦高男人可能是周至退休後的接任者,只聽那個男人冷哼一聲,對岳石海說:“我已經跟你說了,讓你別把事情鬧大了,你這麽欺上瞞下是早晚要出事情的。”

兩人關系好像很密切,鄭亦八卦之心四起,故意放慢了腳步,留意他們的對話。

岳石海又說:“省裏沒必要告訴的,咱們北城區所有鄉鎮的救援力量都出動了,還怕這火救不下嗎?驚動省裏的話,咱們勢必都要挨處分的。我是沒有之前白所長那樣的爹,背景也不好,我好不容易混到這份上,再挨個處分劃不來的。”

被稱作季局的人似乎沒有岳石海想得那麽樂觀,他擡頭望望山上的火,背著手進了臨時搭建的指揮部中,對話也因此終止。

要是以前,白賀煒、周至這些領導在的時候,他們斷不會這麽安然的坐著,而是會和一線人員一起上山救火,更會時時關註火情,指揮也是沖在最前面,做到撲救有序,滅火有法。如今領導換了,連靠前指揮都不肯了,之前打下的良好基礎就這樣被他們毀於一旦,真是可惜。

鄭亦送完最後一批後勤物資,天已經黑了下來,常春鎮的救火隊員正在換著休息,他們一邊啃著面包饅頭一邊聊天。

其中一個說:“媽的,就好像鬧鬼了似的,剛救完就又冒起來,我真是要瘋了。”

另一個人說:“鬧什麽鬼?大峪鄉的撲火隊員從你對面吹,可不又冒起來了。”

“那也不能瞎救啊,連個總指揮都沒有,我這一路上看見好幾個別的鄉鎮的救火隊員了,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的。”

“去年多消停,一場火沒著。”

“就是前年火多,也沒救過這麽窩囊的火。”說話的是丁明雙,“前年也是這個地方,另外一個山頭,那真是有序在推進,沒有這麽難受,省市區的人都在,力量非常充足,哪像這樣。”

李大為走了過來,說:“得了,別抱怨了,趕緊吃,吃完了幹活。”

鄭亦在一旁站著,給白賀煒發微信:“這岳石海一點指揮經驗都沒有啊,瞎搞嘛!”

還不等白賀煒回,李大為拍了拍他肩膀,問道:“後勤工作輕巧多了吧?”

鄭亦擡起頭沖李大為笑了笑,為難的說道:“李鎮,我這一趟趟的也不少跑。不過好像區裏都沒什麽表示,這一路上都是各鄉鎮在做後勤工作。”

李大為撇撇嘴,“岳所長可真是……”這話還沒說完,就聽見從遠處傳來一陣喧鬧的聲音,鄭亦和李大為不約而同的往那個方向望過去,不一會兒,一個跌跌撞撞的人影從遠處跑了過來,等近了,才發現是大峪鄉的一個護林員,頭燈照著他年輕的沾滿了灰土的臉,襯得他嘴唇青紫一片,只聽他說話的聲音是抖的,“我,我們站長,還有隊長,剛才,剛才腳一滑,掉下去了……就,就在那邊……”

鄭亦頓時楞住了,李大為似乎也沒了動作,他們一時間還以為自己聽錯了,李大為又問一遍:“你說什麽?”

“我們站長和隊長掉下去了,那個崖面太陡了……現在,現在還聯系不上指揮部,電臺喊不通,我下去報信……”

“快去,快去啊!”李大為趕緊讓人走了,他扯著鄭亦就往那邊跑。

天越來越黑了,鄭亦把手機上的手電給打開,一縷白光照著前方崎嶇的山路,他們很快就到了人掉下去的崖邊,這裏已經站了不少人,卻沒一個人敢下去救人。有人在喊這兩個人的名字,並沒有得到任何回覆,周圍說什麽的都有,大多數論斷都是兇多吉少。鄭亦給白賀煒發微信的手是抖的,發完了,手心全是冷汗。

火著多大都還有挽救的餘地,可傷亡卻是大忌。周圍的人對此心照不宣,可想而知,岳石海的仕途大概到了頭,他原本還想靠隱瞞不報來回避處分,可這次事故一出就算從頭擼到尾可能都是輕的。

十分鐘後,遠處終於有了些聲音,鄭亦看見岳石海帶著一隊人,挪動著他肥胖的身體趕了過來;半小時後,專業的救援人員下去了,岳石海滿頭都是汗的叮囑救援人員要小心點兒,千萬別再掉下去了;一小時後,他們把人拉了上來,遺憾的是,那兩個人已經沒了呼吸和脈搏,再看岳石海,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整個人再也沒有了之前的信心,頹喪得宛如一灘爛泥。

大火就像惡魔在繼續吞噬著山上的植被,似乎大家都沒什麽心思在救火上了,夜晚的風聲伴隨著滅火器的嗡嗡聲,就像在為亡者演奏一曲哀嚎著的悲樂,兩條生命就這樣隨風而逝。鄭亦坐在一處山石上,腦子裏一片空白。畢竟聽說和親眼看見給人的震撼是不一樣的,他只要一閉眼,眼前就會出現那兩個人的慘狀。

手機不安的響了一下,是低電量提示,他拿出來看了看,不知道白賀煒什麽時候回了他一條微信:“我在去靈泉的路上了,聽說人沒了是嗎?”

鄭亦回:“是。”

白賀煒的回覆很快,他說:“等我過去。”這條微信內容只有簡單的四個字而已,卻給了鄭亦不少力量。

“嗯。”

兩個月沒見,他都沒有像此時這般想念過白賀煒,因為有那麽一瞬間,他想到那次丁家堡鎮山泉廟北山著火,這也是真正意義上的重逢,自己一時失足掉在壕溝裏,如果不是及時被救,可能也會斃命當場了吧。鄭亦摸了下後腦勺的那條傷疤,那裏的皮膚形成一條隆起來的增生,上面已經沒辦法再長頭發了,所以特別光滑,白賀煒似乎對這條疤情有獨鐘,後背位時吻住他的後腦勺還會取笑他,這讓他的情緒就更為亢奮。誰想,這條疤,此時竟成了一種思念至極的心理慰藉。

白賀煒跟著邢長青,帶領救援隊伍趕到靈泉時已經半夜。他們來不及休息,第一時間就到了現場指揮部。白賀煒對於龍爪山的地形地貌依然有記憶,他拿了裝有專業軟件的PAD,便問等在這裏的方偉洲救援情況。

方偉洲為難的聳了聳肩,說:“岳所不讓我參與,救援都是他和市局的季局安排的,我就只是負責後勤工作。”

白賀煒在心裏念叨了一句:“瞎搞。”嘴上卻問:“那他們人呢?”

“不是死人了嘛,家屬到了,正溝通呢。”

白賀煒特別不舒服,可這儼然是人家的場子,他說不出來半句不是。正這時,一個看起來溫文爾雅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方偉洲介紹道:“這是市委韓雲清韓書記。”又對韓書記介紹說:“這兩位是省林業廳森林防火總指揮部的邢長青副主任和白賀煒同志,白賀煒同志以前是北城區森林派出所所長。”

韓雲清,白賀煒當然有所耳聞,這位就是與父親當年政見不合的領導,本人他還是第一次見。白賀煒和邢長青分別與他握了手,韓雲清似乎對這件事的責任認得很清,他的態度也很明確:“今天省裏有個會,我也才趕回來,事前並不知道市區兩級的幹部在這裏欺上瞞下的瞎搞,這件事我們市委市政府一定會嚴肅處理的。但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當務之急是先把火災撲滅,就辛苦二位了。”他又吩咐方偉洲,說:“現在大家都聽省廳領導的指示,你去把季冬和岳石海叫來。”

方偉洲應聲出門,白賀煒則和邢長青研究起現場情況,韓雲清聽得很虛心,對於他們充分信任,十分鐘後,季冬和岳石海都到了,可當邢長青問起救援情況時,岳石海卻說:“西邊,西邊快滅了,東北還有火情,也正在救著呢?”

邢長青問:“人員怎麽安排的?”

“這……”岳石海一腦門的汗,卡了殼,什麽都說不出。

邢長青說:“這沒有一個人懂?季局,您說呢?”

季冬楞了楞,也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邢長青嘆著氣拿起了桌子上的一部對講機,說:“那集中的指揮電臺呢?我跟各鄉鎮的說。”

岳石海還是沒話說,白賀煒也算明白了鄭亦發給他的抱怨。

“合著著了這麽大的一場火,除了死了兩個人,你們什麽工作都沒做?”邢長青總算脾氣好,忍到現在才發火,他聲音很大,給季冬和岳石海嚇了個哆嗦,更是一聲都不敢吭了,垂著個腦袋,任憑發落。

邢長青說:“賀煒,你來統一電臺,爭取盡快與山上的救援隊伍取得聯系,溝通救援情況,然後我們好做下一步計劃。”

“是!”白賀煒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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