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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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小臂上扯心抓肺地疼痛一陣一陣傳來。病房門被打開,習昌宗走進來,衣衫臟汙、頭發淩亂,神情裏看不明白是驚是喜是憂。她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習昌宗從根本說來沒有任何把柄在沈林手上,她的依仗不過是陳泉冰和習昌宗的交情,用陳全冰穩住習昌宗。所以在陳全冰見證下,只要沈林答應為習昌宗做一件事,他就永遠對沈林的秘密不說一字。如果他不信守承諾,她便是對他做了什麽,也不會心生仿徨恐懼了。習昌宗說他義父的二女周小潔從小就喜歡他,一直以未婚妻自居,他想擺脫她的糾纏,希望沈林配合他演一出戲,讓周小潔知難而退。

習昌宗和她已經連續約會了一周,從第三次開始,她就覺得習昌宗態度冷淡的奇怪。她知道周小姐的人跟蹤監視習昌宗,原先商定的是“兩情相悅、恩愛不移”的戲目,便是周小姐不會“知難而退”,定要一意孤行,讓習昌宗與“心愛的女”人終身不能相守,習昌宗也有理由與他義父據理力爭了。

今天是第五次約會,雖然意識到習昌宗心思難測,她還是如約赴會。因為他不覺得一身之外還有什麽值得習昌宗謀算,便是真有,她也絕對不讓他善法全身。如期赴約,終於和她的“觀眾”第一次照面,沒想就遇到這種事。看起來是習昌宗在關鍵時刻救了她,她總覺得什麽事情不對。

沈林盯著這個“救命恩人”,沒法產生任何類似於“激動”、“感恩”的情緒,只看著他說:“今天那個王金奎差點殺了我,我驚恐之下和你分手,你悲痛莫名,恨周小潔入骨,這個理由對你義父來說應該勉強說得過去了吧。”

習昌宗回過神來,眼神覆雜地看她。他明白她的意思,戲已經演夠了,她想“功成身退”了;他感覺心中湧現莫名的焦慮不安,克制著,故作冷淡地點頭。沈林又說:“希望習先生依約踐諾,否則,我會用自己的方式消解我對你的擔憂疑慮。”

沈林托著傷臂回家,吳媽吳伯又是一陣擔憂、恐懼、驚嚇。吳媽越來越專業了,沈林吃飯、洗澡、換衣服、甚至上廁所需要動手的地方,都由她代勞,不接受還不行。

養病的日子,她一直在琢磨習昌宗當初的意圖。

黑幫人士沒有一個善茬,習昌宗大小是個頭目,通過私家偵探的調查發現,販賣人口、欺行霸市、欺男霸女、奸淫擄虐、殺人害命、圈地奪財、買賣軍火、傾銷鴉片、經營青樓、開賭場、設煙館,不說全部,至少幹過一半,殺這麽個人她還不至於下不了決心。

問題是,陳泉冰和習昌宗親如手足,無論用什麽方法殺人,他的懷疑對象裏肯定有她,他的經歷特殊、身份也特殊,不知道會鬧出什麽幺蛾子;而且,黑幫是這個時代的常態,殺了一個,誰能保證不會引起黑幫混戰,或者再上位的人比習昌宗更殘暴狠虐,那就要貽害一方了。鑒於這些考慮,她才勉為其難地想出所謂交易,如果習昌宗出爾反爾,那她就無所顧忌了,畢竟,兩害相權取其輕,陳泉冰再厲害卻有把柄在她手上。

她為他做一件事,來換取他保守秘密的承諾,這其中的利益得失,連他們兩個當事人也未必算得清。如果知道沈林的敵人是誰,習昌宗可以通過告密來收割利益,可是他不可能知道;就算本城軍政商界的大小人物皆有宿敵,習昌宗隨便給沈林安點罪名,有人抱著“寧可錯殺、不可放過”的心思要取她性命,對他又有什麽好處,申城的事情絕不是那麽簡單的。

僅僅演幾場戲,幫習昌宗擺脫執著的愛慕者,看起來是她占便宜了,實際上陳全冰告誡過她,周小姐不但霸道任性,而且睚眥必報,手段非常惡毒,和習昌宗有過關系的女人全部下場淒慘,是以,她必須時刻警惕應對這個女人的仇視和報覆。

按說此事算是勉強公平,雙方互不相欠,習昌宗危急時刻的竭力相救,不像是做戲,但她就是忍不住多想深想。習昌宗給她的印象是霸道、冷酷、陰郁、深沈,把“公平”這兩個字往他身上安,總覺得違和。

有幾個疑點:

第一,黑衣大漢對她直接槍口相向,她自問扮演的形象還未罪過到直接槍殺的地步,畢竟是黑幫,此人性格也許更加暴虐也未可知,黑幫裏能配槍的人,地位不會太低,可惜她沒有熟悉黑幫的可靠人脈,看來得花錢買點消息了。

第二,在沈林的固有印象中,即使大部分原配更傾向於把男人出軌的罪名全部推給小三兒,一上來直接揪住小三兒打罵,總會忍不住罵男人幾句的,周小潔氣勢洶洶、目不斜視地直接就和她掐上了,她甚至沒有看習昌宗一眼,這點很奇怪,她似乎對習昌宗完全沒有責怪怨懟,難道愛情真使人如此盲目偏執?

第三,習昌宗的態度真的很怪。

苦思冥想了兩天,全無頭緒,心中頗有些難耐。

這天,黃太太回城後第一次來拜訪,問起怎麽受得傷,沈林按著和吳媽吳叔的說辭,跟她說遇著黑幫火並,被流彈擦著了,黃太太又唏噓感嘆一番不太平的世道和沈林最近連連的厄運;說著便聊到了鄉下避暑的生活,申城的城郊相對太平繁華的,最近不少鄉人返回,荒蕪的耕地不少被重新翻種了作物,鄉村景象總算不太雕零殘破了。

說著鄉野趣事,黃太太竟然說起黃先生在鄉間的一段“艷遇”。在鄉下時,黃家的住屋旁邊,有一個年輕漂亮的富商遺孀,不知怎麽就瞧上了黃先生,一有空閑就要生事糾纏與他,黃先生為了躲她都不出門了。沈林奇怪黃太太講這件事情的時候有種忍俊不禁的好笑,她問,”難道不怕黃先生真的被勾引過去。

黃太太別有意味地睨了沈林一眼,拍拍她的手說:“男人雖說大多好色,但是偏有人畏女色如虎的,我先生原有個大哥,戀上青樓裏的一個絕色花魁,為了她別說父母兄弟,就是身家性命都不顧了,最後被那女人身心俱損,年紀輕輕就被折騰死了;他的父親,我的公公,本是個端方君子,五十來的時候,突然就要娶一個風流漂亮的寡婦做妾,夫妻結發之情、子女護教職責,全都不顧了,將那個妾寵得是無法無天,我先生和婆婆差點沒被她逼死,我那公公突然中風躺在床上,小妾卻卷款私逃了。因此,我先生這些年來但凡見到漂亮女人就避如蛇蠍、白眼以對,更何況鄉下遇見的那個女人也是個寡婦,我還真是沒辦法懷疑他,他那反感惱怒,又無法可想的樣子倒是挺可笑的。”

見沈林若有所思地看她,黃太太繼續說:“你將來必是要成家的,其他的倒是其次,夫妻相處,第一要務就是相互理解、相互信任,如果連這點子默契也沒有,婚姻是無法長久和睦的,記住我的話,這也是金玉良言了。。沈林口中喃喃念著“默契、信任”,感覺腦子裏閃過什麽,細一查看,又無蹤跡。

作者有話要說: 貌似是章節提交失敗,我一直沒發現啊,看到了就及時補上

☆、社交人脈

是夜,不太做夢的沈林竟然夢到了習昌宗。夢裏的習昌宗摟著周小潔說悄悄話,她的神魂小心翼翼地聽著他們的悄悄話;習昌宗溫柔地說,”小潔,你可有什麽辦法,我最近被那個叫沈林的女人纏得不行,她背景又頗深厚,法國總領事夫人簡直把她當成親女,弗朗索瓦爵士也對她頗為看重,這狗皮膏藥纏上了,甩也甩不掉,處理不好,可是個大麻煩。”周小姐媚眼如絲地說:“昌哥哥,你也太杞人憂天,這個麻煩正好可以讓二哥去,只要...”

只要什麽,沈林完全記不起來了。夢中的情景應該是自己隱藏的很深的想法,若真如夢中所表現的那樣,兩個疑點就可以得到合理解釋了,習昌宗和周小潔是有“默契”的。即便國民政府收覆上海,租界裏的事還是洋人做主的,那個二哥王金奎顯然也是混黑幫的,怎麽就混不吝地橫沖直撞,他的前途不要了嗎?

他是本質“十三點”還是根本不知情,極有可能如夢中所示,周小潔並不把他當自己人,甚至把他當槍使。不對,如果,他是被用來達成目的的“槍”,目標是誰呢?總不至於是她沈林吧,讓她失去性命對習昌宗和周小潔有什麽意義?哎,個中因由還是先弄明白了再說吧。

本來,她可以直接去周公館偷聽偷窺,可惜周喬年剛死了個愛妾,有些喜怒無常,動不動就打人殺人,周公館裏上下老少,紛紛噤若寒蟬,不敢多走一步路,多說一句話,周小潔和王金奎為表孝心,天天守在周喬年身邊噓寒問暖;“習昌宗雖說沒那麽殷勤,時間也用來忙碌公務了,更兼治下極嚴,也沒聽來什麽有用的話。”

再或者,有熟識的人消息靈通,直接就能告訴她周家的事。可惜,她完全沒什麽朋友,更別說這種類似於“江湖百曉生”的朋友。

讓私家偵探調查黑幫大佬,還真不是什麽好主意,如果不夠專業,一不小心,就要害人害己,無奈治下,沈林只好親自上陣。她偽裝成站街女,在那些黑道小嘍啰常去的街面上轉悠,專盯習昌宗和王金奎的屬下,通過中距離偷聽,近距離接觸,還真推知了不少周家的內幕。

周小潔和周小史的父親周喬年上了歲數,近兩年想在自己的子侄下屬中物色一個接班人,其中王金奎和習昌宗呼聲最高,周喬年謹慎起見,對他們也是考驗不斷,人脈、能力、人品、眼光、忠義、孝心等,還有就是她的愛女周小潔的歡心。

在她目見耳聞之中,周小潔絕對是屬意習昌宗的,不說其他,就說這長相、氣質、談吐、心志都甩了王金奎好大一截;而周喬年似乎更著意王金奎--這也可以理解,王金奎無論對周小潔還是周喬年都是死心塌地,習昌宗這種人在上位者看來,精明太過、心似海深,不好掌控。

看來習昌宗果然是和周小潔一起給王金奎下套了,而她是至關重要的一個棋子,一不小心就要成為炮灰的。

話說當偵探還真不是好玩的,基本的“活動經費”就不必說了,同行的排擠、路人商戶的冷眼臟話、地痞流氓、巡捕警察的欺辱壓榨,各種名目的稅捐張口就來,不給的話,要麽挨一頓打,要麽以身相抵,總之是撈不著好。像她這樣的“流鶯野雞”,洪橋一帶很多,不至都向她這麽難熬。她是個生面孔,沒人脈、沒後臺。要不是有迷魂藥和拳頭,她不知道要失身多少次。

世情險惡和艱難,她這是第一次真真切切的直面,以往,總有人擋在她前面,或者有“身份”的托庇,就算是在魏公館,眾人礙於魏長林,對她還頗有顧忌,如今,她突然間有些心怯膽寒,如果上天未曾對她這麽厚愛,她會處境如何?也許早已化成白骨,也許比“流鶯野雞”還不堪。

她一直獨來獨往、孤軍奮戰,看來真是自視甚高了。且不說她不是萬能的強人,就算是,事事親力親為,早晚也要累死。她確實需要朋友,尤其是是能各取所需的朋友。就是習昌宗,未嘗不能和他相互利用,就看你與虎謀皮能不能全身而退了說實話,在這方面,只能逐漸積累經驗了。

公歷十月,氣溫降下來,放眼望去,天清雲淡,空氣也溫潤怡人,戰爭年代的烽火硝煙,在這裏被人們刻意地遺忘了,本來就歌舞升平的申城更加熱鬧,宴會、餐會、酒會、茶會不斷,上流人士想盡了借口理由聚會享樂。便是中平小康之家,也要提著餐籃拖兒帶女、呼朋喚友,去公園郊區或者河堤江岸上游玩聚餐。

沈林一直托病不出門。一天,艾倫請她參加在滬駐軍一位軍長母親的生日宴會,她覺得沈林既可給她充當翻譯,又可認識本城權貴、結交名流才俊,一同玩樂、放松身心,便熱情地邀請了她,她欣然應允。

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不過做了個頭發、化了點淡妝,就格外生動起來了。她說不清具體是哪一處的功勞:模糊是唇色紅艷一些,眼線濃重一些,劉海偏分右側梳得服服帖帖,烏黑亮澤的頭發做成大波浪,發辮編結都梳攏在腦後,耳垂上閃爍著兩只橙黃晶瑩的耳墜子。

心中無力地嘆了口氣,今天一去,自己的生活軌跡就要發生變化。

從艾倫家出發,沒多久就到了目的地。車門一開,便聽到燈光閃爍的大屋內若隱若現的人語喧囂聲。向車門旁的制服男子道了謝,就跟上了艾倫的步伐。嚶嚶嗡嗡的人聲漸漸清晰放大,步上門前的階梯,直覺一瞬間光華大亮。

幾位衣著華麗的女子迎了上來,打頭的一位少婦,她容色逼人,俏麗嫵媚的卷發,精致淩厲的面孔,頸子上一串珍珠項鏈,一襲圓領織錦牡丹紋斜襟盤口短袖旗袍配上紫色小披肩,將玲瓏高挑的身材盡顯出來,富麗風流之外更華貴清雅,眼波流轉便能動人心魂,好一個沒人啊。

只見她笑意盈盈、十分驚喜地和艾倫擁抱寒暄。她握著艾倫的手說:“夫人,我真沒想到您能親來,前幾天我還聽丈夫說總領事大人公務繁忙,不能赴宴,想著您也不能到,心裏正十分沮喪,沒想到您竟然給了我這麽大的驚喜,我太高興了,感謝您的禮物。”

沈林看著她將禮物遞給旁邊的侍者,心想:她應該是在法語環境裏生活過得。這時,艾倫拍拍自己的手,失笑地說:“伊蓮,這位是沈林,我的好朋友,她天賦驚人,人品上佳,很討人喜歡,相信你也會喜歡她的;林,這是今晚的宴會女主人,伊蓮馮女士,我們在法國便相識,相信你們會相處愉快。”

馮伊蓮仿佛這會兒才看到她,她眼中有種審視的味道,旋即笑道:“夫人,你從哪裏尋來這麽個美人擺在身邊,把這滿堂的美人兒都比下去了,看得我是既妒忌又艷羨,待會兒不知道要看傻場上多少青年才俊。”

沈林輕笑:“夫人真要羞煞我了,我不過略長得齊整罷了,“美人”二字萬不敢當;如今見了夫人才知道什麽叫“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啟笑先聞”,真真“恍若神妃仙子”,看得我眼珠兒都不敢動了,更何況是男子,何須艷羨她人?”

馮伊蓮眼睛一亮,笑容裏立刻多了一點真心:“妹妹這嘴上定是抹了蜜,嘴這樣甜,一張嘴就哄得人心花怒放,不介意的話,叫伊蓮或者馮姐姐便好,好叫我占占便宜,白得了這麽個好妹妹。”沈林說:“馮姐姐,那我就卻之不恭了。。

說完又用法語請艾倫和去拜見今天的老壽星,沈林將禮物遞給侍者,馮伊蓮領著她們一行人上了樓,沈林邊走邊給艾倫講剛才和馮伊蓮說話的內容。上了三樓,馮伊蓮轉過身說了句:“老太太喜靜,所以專門挑了三樓的房間,可惜腿腳不太好,不太下樓。”

她在門上敲了三下,門應聲而開,一個穿著青衣青褲,大辮子一字劉海的丫頭笑著叫了聲:“大少奶奶,您可來了,正說著你呢!”馮伊蓮也笑:“我有什麽可說的,別是在編排我的壞話?”丫頭笑著打趣。

穿過小廳,進入臥室,房間的布置偏傳統:古樸厚重的架子床,典雅別致的雞翅木花卉雙人椅,雕西洋花紋的精美櫃格,讓人眼花繚亂的多寶閣,線條圓潤的紅木梳妝鏡,墻上掛著名人字畫,空氣裏有檀香的味道;傳統之外,又有杏色鼓腿彭牙的西式沙發和小幾,棕色水波尺床幔窗簾等。

在座的幾個貴婦人紛紛站起,馮伊蓮忙說:“各位夫人請坐,母親,這位是法國總領事夫人弗朗索女士,這位是總領事夫人的朋友,沈林小姐。”靠坐在床上臉色蒼白的;老婦人笑著說:“領事夫人、沈小姐,不要見外,請坐吧,難為你們來看我這麽個病體支離的老太太,阿青,上茶。”

艾倫勉強聽懂對方的意思,含蓄地笑著點頭。而沈林表面沒有異常,內裏卻是驚濤駭浪。雖然想過會再故人相見,卻沒想到第一次正式的出場就遇見故人,魏太太雖然比前幾年憔悴衰弱,也瘦了很多,她還是一打眼就認了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新的朋友

沈林安慰自己:物有相仿,人有相似,在常人來說,蔡小元絕無生可能,加上她越發長得像前世的林曉,就算有人疑惑,也只是疑惑罷了,她不必杞人憂天、戰戰兢兢的。

在魏太太房間略坐了一會兒,馮伊蓮上來通知,時辰到了,請魏太太去和客人見面。魏氏祖籍應天,又是剛來滬上,真正親近的人家並不多,今次到訪的多是同僚、同事及本城中的富貴人家,魏太太略陪了一會兒,就上樓了。

沒想到艾倫認識這麽多政要名流的夫人,拉著沈林和很多人說話,無論國人洋人,大多都要累她“同聲傳譯”。沈林刮目相看,她原以為艾倫不善與殖民地的人民交往,沒想到還挺會來事兒。很有幾位外國使節夫人過來,艾倫與她們聊在一塊,沈林抽空到偏廳裏閉目養神、休息一會兒。

剛才,魏長峰看到她了,卻沒有特別註意,她心中的陰霾散去不少。回想去年見到魯湘子的情形,乍然心驚之後,他卻再也不提和她長得像的那個人了,隱約覺得說得就是她,又不太像。她明白,以後會有更多她過往生活中的人物冒出來,認識的,不認識的,一旦有人知道她的身份,就會暗中窺伺她的財產和生命,這真是防不勝防。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啪”地一聲,門關上了,沈林驚了一下,莫名就有些心驚肉跳,來人對著門板狠命地踢踹,高跟鞋在地上急促地響過,轉眼間,沈林對面就坐了一個美麗的女郎。她沒意識到這裏還有人,氣喘籲籲地,夠大的眼睛瞪得更大,倒是蠻可愛的。

沈林低頭笑了笑,對方問:“你笑什麽?”聲音很脆甜美,還帶著一種很有韻味的舒緩。沈林打量她:短直發,白色頭箍,拼布吊帶背心,粉色鏤空針織短袖衫,白色長裙,瓜子臉,瓊鼻櫻唇,白皙臉孔,整個人青春嬌嫩,勃勃生機。這一番打量不過眨眼功夫,她眨眨眼說:“笑你美麗可愛呀。”美女立刻含羞帶嗔地嚷:“沒想到你這樣嬌滴滴地美人,和那些臭男人一樣,一張口就是一副流氓腔調,虧我還以為你是個嫻靜淑女呢。”

沈林嘆口氣:“淑女不過是一件漂亮衣服,穿給愛看的人看,不需要了便脫下來扔到一邊,最重要還是自己舒服,我是個偽淑女,蜜施倒是個真嬌娘,就連發個脾氣也如此地楚楚動人。美女立刻跳過來依偎在她身旁,攥著她的胳膊搖蕩,眼神亮晶晶地說:“真有意思,真有意思,你若是你男兒,憑這一張蜜口,怕就能哄得大半女人身心陷落、百依百順了。我是柏楚楚,專業西方文學,上個月才歸國,很高興認識你。”

沈林伸出手和她相握道:“沈林,語言學,歸國一年多,幸會;我真心地想說,你是個我歸國之後第一個“一見如故”的人,有種久違的感動。”柏楚楚激動,握住她的手道:“我與君同感。”

接著兩人便說起小話,柏楚楚說起到這裏生悶氣的原因。她有個英俊多金,溫柔浪漫的男朋友,對她寵愛呵護、千依百順,只有一點,貪花好色,最喜歡憐香惜玉,自詡情聖,她愛他浪漫多情,又恨他似狂蜂浪蝶,不知節制。

沈林斟酌一番道:“楚楚,你和我說真心話,你難道已經愛他愛得無法自拔、非卿不嫁了?柏楚楚點點頭,又搖頭道:我也不清楚,他聰明得狠,總有辦法哄得我開心,每次惱了他,總能被他哄回去,我時常覺得以後恐怕再找不到這樣令我開懷之人,可是,讓我整天患得患失的過日子,也太難受了些。”

沈林拍著她的手說道:“我的意見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種人便是結了婚生了孩子,多半也穩重不下來,戀愛還罷了,如果真的把半生交付,不知要生受多少苦痛,罷了,這事關你一生的幸福,還要你自己想明白,你我二人初次見面,談這種事未免交淺言深了,聊點別的吧。”

柏楚楚從善如流地和她聊起了衣服妝容、上學的事情等。直到主人送客,兩人互流了聯系方式,才依依惜別。沈林覺得偏廳裏有另一股氣息,不知是不是人,是人的話又是誰。艾倫心情也不錯,讓司機送了她回家。

沈林和柏楚楚開始相互寫信,交流的內容很瑣碎,幾點起床、出沒出門,與人見面說了什麽話,讀了什麽書,讀後的心得體會,看到什麽有意思的人或事情,見到秋風落葉寫得小詩,等等,皆可錄入信紙,遞送到對方身邊去。除了艾倫,陳泉冰、習昌宗、戴爾也時常邀約,說不得需她出去應酬一二。

陳泉冰待人處事不拖泥帶水,有點完美主義,看似溫吞隨和,其實精明嚴酷。她對沈林所謂的“使命”很感興趣,總喜歡旁敲側擊,試圖套出她的底細,或者灌輸他的“主義”,這種時候,她總不動聲色的走神。

戴爾是個激情四射的人,盡管他一直向沈林明示、暗示他對她的喜愛,他照樣和各色女子出入不同場合,胡天胡地,醉生夢死,然後不知道是故意還是不經意地拿她和他的“炮友”門比較。戴爾性情八面玲瓏,人脈廣闊,消息靈通,從他那裏總能了解一些她感興趣的事情,花心點也沒什麽不能忍受的。

習昌宗這個人,怎麽說呢,沈林從骨子裏厭惡他,卻又不得不應付他,此人性情反覆無常、陰狠霸道,如果對他置之不理、避而不見,他不知什麽時候,腦子一抽風,就想著把她往死裏整;所以,她抓住所有的機會了解他、穩住他,不讓自己難受得情況下捧著他、順著他。

這天和習昌宗會面,她照舊不讓他送。天空不知什麽時候暗沈下來,冷風吹在臉上讓她猛打一個哆嗦,上了一輛黃包車,雨點子砸在臉上,冰冰涼涼的,看著雨幕外的黑白世界,有人在奔走躲雨,有人一臉麻木地縮在墻角,她喟然長嘆。

雨越下越大,劈裏啪啦砸在車頂上,車夫突然把車停了下來,轉過臉來對沈林說:“小姐,前面不知道怎麽回事,路被堵住了。”沈林看他渾身被雨澆的濕淋淋,頭上草帽不停滴水便說道:去看看怎麽回事,若不能得過,先找地方躲過這陣雨吧。“車夫依言。

躲在一家小雜貨鋪的大棚下避雨,昂著頭看,黑色的雨珠遮天漫地而來,打著水旋兒流向低處。路中間兒停著幾輛轎車,一群身形柴瘦、衣不蔽體之人,裏三層外三層地將幾輛車圍個嚴實,不太寬敞的小街被完全堵住了,忽聽見哨子響---警察來了。

車夫王大牛從外走過來,站在門口擰了濕衣服,跟沈林說:“小姐,打聽到了,聽說中間那輛車把一個老乞丐給撞死了,司機死活不認,反說這人是自己餓死的,饑民們膽大抱天,逮住機會就想訛人,他們已經報了警,這不警察已經過來了。”拿著警棍、穿著制服綁腿的警察劈頭蓋臉地打人,然後揪著幾個人上了警車,揚長而去,人群慢慢地散了,雨勢依然很大。

遠遠地瞧見對面檐下,一個劈頭散發地婦女,伏在一個倒臥在地上的身影嚎哭,兩邊零落地站著幾個人,似乎在勸慰。沈林哀嘆,從手袋裏拿出兩塊大洋遞給車夫:“大牛,你去把錢交給那婦人,讓她把人好生安葬了吧。”

車夫王大牛走到對面跟婦人說了幾句話,那婦人忙不疊地跪下磕頭,大牛把她拉起來,說話間兩人向這邊走過來。到了門口,那婦人也沒進門,在門口跪下磕頭,嗚咽著說:謝謝小姐大恩大德,我替我家男人謝謝小姐,小姐菩薩心腸,一定會有好報的。不等她再說,沈林上前將人扶起,說道:“大娘不必再說,快起來了。“

當這婦人擡起頭來,沈林鬧鐘響起一個炸雷,那婦人看到沈林長相,迷惑之後駭然地瞪大眼睛,卻又立刻低下頭去,繼續哭嚎,王大牛勸了幾句,她掩面而去。沈林克制住眼淚,問道:“大牛,看看附近可有賣吃食的鋪子,去買些送給那些饑民吧。”

沈林不明白對方為什麽會有這樣反應,只得先按捺情緒,雨小了點便回了家。楞楞怔怔地由著吳媽給她洗澡、灌湯,看著沈林呆呆傻傻的,憂心忡忡地關上房門,到了樓下客廳。

人高馬大的王大牛換上了吳叔的衣服,小了不少,他穿起來不太合身,有些局促地坐在椅子上,吳媽開門見山:“大兄弟,我家小姐可是在路上遇了什麽事。”吳叔不待王大牛說,便接道:伢他媽,我剛才問過了,小姐路上遇了死人,那死鬼的婆娘挨了小姐一下,估計是被臟東西沖著了。

吳媽慌了一下:“這可怎麽辦,我去城隍廟裏請個老道過來?可是小姐最不喜歡這些人啦。”送走了王大牛,吳媽決定自己先用土法子試試,不然就去請道士或者找醫生。

作者有話要說:

☆、閑話時人

深藍色的天幕話過一道閃電,一瞬間大地亮如白晝,緊接著一聲炸雷震得大地顫抖、夢中人驚魂。沈家的小樓裏傳出一聲淒厲的尖叫,吳叔來不及穿衣服,騰騰地跑上樓去:“老伴兒,小姐怎麽了!”

吳叔推門進屋,見吳媽正死命地把沈林按在床上,嘴裏叫著:“小姐別怕,小姐別怕,吳媽在這兒,吳媽在這兒拉,誰也不能把小姐帶走,小姐,醒來,小姐醒來,小姐,你睜睜眼吧,我的小姐唉...”

然與故人相見,沈林一時心神失守,父母當年身亡的慘象就入了夢,她,再加上淋了雨,夜裏高燒,她兩天兩夜才清醒過來。睜開眼,模糊看見眼前有張人臉,眼睛開合了幾次再看,原來是黃太太,她輕聲問:“沈林,感覺怎麽樣?”沈林想說話,才發覺嗓子幹澀的難受,一個聲音對著她:“小姐,可是要喝水,吳媽來餵你吧。”

喝了水,吳媽在一邊忐忑不安地問:“小姐,可還記得吳媽。”沈林笑著點頭,吳媽立刻起身,嘴裏念叨著把四方神佛拜了個遍,又說:“小姐福大命大,必有後福,必有後福。”黃太太笑著阻止她:“快別念你那道野狐禪,以後再這樣,你家小姐怕是要性命不保了,快去把醫生叫過來,看看沈林如今算是怎樣。”

醫生診斷說,已無大礙,只是身體虧損的厲害,須得好好休養一番,沈林按醫囑回家休養。沈林自從練了羊皮功法,基本沒生過大病,沒想到一生病就將身體損耗的這樣厲害,病後時常覺得渾身乏力,神思昏沈,運功也無法治愈,只得靜靜休養;便是打坐,身體裏也有一種滯澀之感。

羊皮紙卷引言上說,忌大悲大喜、大怒大恨,不然於身體、功力都有妨礙,看來是真的。天氣晴好,沈林坐在院子的藤椅上神游,想些有的沒的,盡量不讓自己勞神。

聽得“梆梆梆”有人砸門,正在廚房裏給她熬湯的吳媽,叫著“來了”,門一打開,幾個人湧了進來,走在中間的白衣高挑女郎笑微微地說:“蜜施沈,好悠閑自在日子,連信也不給我寫了;我的天吶,你怎麽成了這幅鬼樣子。”

沈林瞧著她笑道:“你怎麽來了,不是說距離產生美,先要以信會友嗎你?你竟然自食其言,不聲不響地就跑過來;帶的什麽禮物?”柏楚楚皺眉打量她問道:“我還以為故意托病,不想寫信,沒想到是真的;你生了什麽病,不過一月,竟然瘦了這麽多,看過醫生沒有?”

沈林笑著說道:“淋了一場雨,感冒發燒,拖得時間長了些;也沒什麽,只是病後體虛,將養一段時間也就好了;把禮物拿過來,看看你給我帶了什麽好東西。”柏楚楚瞪了一眼要將禮物奉上的差人一眼,說道:“你們且在院外守著。”對方諾諾退到了出去;柏楚楚將三指搭在沈林的手腕上,煞有介事地輕壓重按。

半響,沈林問:“柏大小姐,瞧出什麽來了?”柏大小姐嘆了口氣撅著嘴:“我又不是專業人士,便是什麽看不出來也不丟人;以前,有舒靜姐姐在旁邊引導,總能說出個五六成,我還沾沾自喜,沒想到單獨行動,只切到一團亂麻,一點頭緒也有。”

沈林問道:“舒靜姐姐可是令堂的那位得意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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