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密斯棕紅色的臉龐，借著酒勁，像一朵燃燒的火燒雲。他一步一步走進那紅色的帷帳，走進那用紅色睡衣包裹著的美麗的女人。他腳步輕輕地踏在夜色裏，窗外的月亮慵懶地閉上了眼睛。只留下一片迷蒙的光暈。他走近玉露，擡起兩片濕潤的唇，試圖去吻玉露。玉露醉眼朦朧，恍惚間覺得自己的心上人王斌走了進來，眼睛熾熱地望著自己。玉露伸過手來繞在史密斯的脖子上。正在這時。玉露的電話響了。這寂靜的午夜，清脆的電話鈴聲格外清脆悅耳。

玉露一激靈，本能地松開手，抄起了電話。

“秋玉露，我是王斌，我是你思念的王斌，我好想念你。親愛的，想你，真的無法忍受，好人，讓它見鬼去吧。今夜，我只想擁抱你。”

王斌的話含混不清，顯然他也喝醉了。然而玉露旁邊的史密斯卻聽清楚了每一句話。他呆呆地站著。玉露的手顫抖著，手機禁不住掉在了地上。

玉露望著史密斯，十年前的一幕清晰的出現。王斌狼狽的樣子。他毫無神采的表情，似乎心和肝都被挖去。就像一個無心的菜，在寒風中搖曳。玉露靜靜地看著史密斯。

“他是你的網友麽？他很愛你，你們不能在一起，對不對。”

玉露點點頭。

“和我在一起吧，我是個自由的人。我會愛你的，我是真心的。”

“我……”

玉露淚如雨下。

“你怎麽會沈迷於網戀，那都是虛幻的。摸我一下。我在這裏。我實實在在的。是你最好的事業夥伴，我也是最關心你的人，離開他吧，我想擁抱你。”

“史密斯，我……”

史密斯默默地坐在玉露身邊，看著她眼裏流出來的一滴又一滴晶瑩的淚珠。強烈的思念與悲痛，充溢著胸口。史密斯熱切的望著她。

電話鈴聲再一次響起。震顫著漆黑的夜幕。仿佛整個夜空都抖動起來。

“玉露，玉露，我來了，就在你的門外。”

玉露酒勁全無，她沖出門外，打開門，門外一片漆黑，不時地刮過一陣清冷的風。玉露禁不住打了一個冷戰。她回過頭來，史密斯正望著她。他的眼神裏充滿著渴望與期待。

然而玉露再無心去欣賞史密斯了，王斌在哪裏，他怎麽樣了。玉露拿著手機，往回撥電話。她急切地問：“你在哪？你在哪？”

玉露心想，這麽冷的夜晚，萬一他醉在哪裏，沒有人知道，那就危險了。於是玉露不停地一遍一遍地撥著電話。電話鈴在黑暗的夜空裏，無數遍的響起，呼喚著午夜裏迷失的醉人。

“您的電話無人接聽。”

玉露頹喪的焦急地坐在沙發上。煎熬著時間，等待著王斌的消息。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天漸漸亮了，史密斯和玉露迎來了屬於他們的清晨，他們吃完放該去上班了。玉露對史密斯說：“我想去看看他。”史密斯自己走開了。

玉露來到王斌工作的地方，這是一個很氣魄的公司，員工們人來人往，好不熱鬧。王斌在哪呢？玉露想起了電話，不，我不能給他撥打電話，我只要能見到他，知道他很安全就可以了。她呆呆的站著，不知道怎麽去做才好。她呆呆地站著，禁不住往回走。她想起了網，想起了群，想起了金風。她回到家，打開電腦，打開了所有的網絡。希望看到他的哪怕一丁點的消息。她終於看見了，他的圖標亮了。

玉露笑了，眼淚都笑出來了。王斌你真的很好，對麽？

玉露收起微笑。靜靜的看著那閃閃發亮的扣扣圖標，有史以來從未有過的親切和溫暖。她趕緊把自己的設置改為隱身。她不希望他看見自己。那樣他的心會很亂。她希望他好好的工作，好好的生活。在現實中，她不想去接近他。他是一個很有成就的人，不論是事業還是道德上，她不希望他有任何瑕疵。她愛他，就因為他無可挑剔。只要他們走近了。或者走入婚姻的殿堂。他就是背信棄義，他的光輝將不再，她瘋狂熱愛的人，她不會去這樣傷害他。即使痛苦千年也在所不惜。玉露咬著嘴唇。想著昨天和史密斯的一幕。她決定為精神的戀人守一座空城。為一個男人守節，第一次她心甘情願，為了他的愛，她心甘情願。

玉露再一次讀過這段話：

半世流離，虛幻塵緣，醒裏夢裏，一份牽念，網海間，金風玉露終演繹人世間多少離合悲歡。銀河無邊，歲月闌珊，一生情緣渺如雲煙。”玉露微微一笑。想到自己為一個男人守孤城一座，而這個男人也正為她守孤城一座。城對城，眼對眼，倒是幾分悲壯，幾分淒婉。玉露想起圍城的典故，我們即沖不出去，也沖不進去，唯相視而笑。

然而玉露不知道的是，王斌現在正欠外債八個億，他的公司瀕臨破產的邊緣。昨夜，王斌喝了好多酒，他真的想自殺，可是他太想念玉露，恍惚間仿佛來到了玉露的家。此時的王斌正躺在病房裏輸液，他怕玉露惦念他，扣標一直亮著。他此時唯一的期待是玉露能點亮扣標。

兩個孤寂苦難的人互相思念，隔著空間，似乎彼此能聽到對方的呼吸。

王斌在發著高燒，他病得好重。一會糊塗，一會清醒，他不停的呼喚著玉露的名字。死神似乎要奪走這個可愛的小夥子，醫生裏裏外外的忙活著。

直到深夜，他才退了燒。然而那擊不退的癌細胞又重新擡頭。他的秘書陪伴著他，他就是那個曾經給玉露送花的年輕人。看著總經理憔悴消瘦的面容，他心裏好難過，他知道總經理最心愛的女人是秋玉露，有了她，總經理才有活下去的希望。可他知道他從來報喜不報憂，最怕玉露惦念他，他無數次想走近玉露，可生怕傷害了她。自己承受著孤獨，等待與寂寞。看著總經理痛苦的人生，這個年輕人再不對金錢地位有任何向往。總經理最愛的是他的兒子，可最近他經常嘆氣，兒子大了，有自己的思想了，和他的距離越來越遠。而且兒子對父母的關系早就看在眼裏，父親整日呆在書房裏，對母親的笑容總是虛假又淡漠。而母親比一塊石頭好不了多少，她的思維遲滯，眼裏只有父親和兒子。

她對王斌很陌生，從不走近他。看他的雙眼也是冷冷的。因為她是女人，她需要愛情，可王斌的心已經隨玉露走了。她遲滯的思想裏或許懂得這個男人不很親切。

所以病房裏異常的冷清。

每天，秘書的影子晃來晃去，他不時地告訴王斌單位一些消息。告訴他，資金已經周轉起來，一切還可以維持。王斌每日昏昏沈沈的，醒來就看扣扣圖標，看玉露在不在，或者看一下空間動態，看玉露的日志更新了沒有。可是，這幾天，玉露出奇的安靜。王斌的心裏不僅很難過。他在玉露的空間裏看到她寫一篇的文章叫《阿依》。她認真的讀著：阿依……阿依……你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爬起來吧，阿依。阿依在自己的指示下爬起來。他摸到了兩片藥放進嘴裏，又喝了兩口水，他勉強的下了床，來到了院子裏。窗臺上，一盆叫不上名字的草花，正在盛開。那平時不太顯眼的顏色，此刻卻分外的嬌艷。阿依又挪到屋裏的水缸邊，彎下腰，舀了一些水，又慢慢地挪到花盆邊，給花澆了一些水。

阿依決定去買些早點，他一步一歇地向院外走去。陽光格外的刺眼，阿依披著陽光，挪到了街上。碰見幾個老頭，他們剛剛結束晨練，往回走，他們個個精神矍鑠，神采飛揚。見到阿依，他們都停下來，看著他憔悴枯槁的模樣，由不得一陣嘆息。阿依已經習慣了，每天似乎都在鬼門關裏掙紮，閻王老爺似乎不太樂意收留他，他必須孤單地痛苦地活下去。不，不，阿依在心裏已經解釋了一千遍，甚至一萬遍，他不孤單，他真的不孤單，他心裏有個美麗的天使，她在遙遠的國度，她愛著他，他也愛著她。對她的思念，就構成了阿依精神世界的全部內容。那苦澀的，略帶甜蜜的思念，不正是他心裏的陽光？也是閻王爺不肯收留他的一個理由。阿依和這些老頭打了聲招呼，就踱向街口小吃部去買早點。他最喜歡來這裏，因為這裏經常有一些老太太，聚在這裏聊天，其實這些老太太更喜歡打麻將。這些老太太看到阿依，自然就有了話題。阿依也正想找人聊天，聊聊她的天使，因為他真的是太想她了。老人們也很知趣，自然而然的就把話題扯到這上面來。

“你都這樣了，就不想見見她？”阿依沈默了，老太太知道自己說中了他的心事，就進一步試探著問：“她走了這麽多年，你們沒聯系過麽？”阿依用顫抖的手在貼身的兜裏摸了好變天才掏出一張照片，遞給眼前這位熱心的老太太。那是一個美麗如天使一般的小姑娘，她穿著高貴典雅的演出服。在舞臺上深情地演唱著。那眼裏似乎飽含著無盡的淚水。思念，思念，卻都溶解在這一瞬間，老太太禁不住流淚了：“唉，真是個好孩子，既然你如此想她，為什麽扯了電話線，當初你把她拉扯大，要不送人，現在也……”老太太說不下去了。阿依聽著老太太的話，內心真的好滿足，他從別人的話語裏，重新感受著，自己的心。那份牽腸掛肚的，拉扯不斷的思念。他真的想見她麽？他想但又最怕見到她。他怕她難過，他希望在她的記憶裏自己還是以前的樣子。他最清楚的是，他們已經截然是兩個世界的人了。他是貧民窟裏孤獨的老人，而她正在國外的一所音樂學院裏學習。她的高雅、美麗，對他來說似乎她居住在另外的一個星球，離他更加的遙遠，她成了他的夢，傷心的或者是甜蜜的夢，在那個夢裏有痛苦也有歡樂。至少證明他是一個有感覺活生生的人。老太太們由不得回憶起來了，一個老太太說：“你當初撿到她時，她才出生兩天，跟個貓仔似的。沒想到幾年後，出息成這樣。”阿依怎麽能忘記那個曾經叫他爸爸的囡囡。

那年，他因為得了嚴重的心臟病離崗了。他無所事事，他遇到了她，一個生命的新芽，他小心翼翼的捧著她，每天早早地出去排隊打牛奶，回來以後，把牛奶用紗布過濾後，放在爐子上煮一煮，撇去浮沫，倒進奶瓶子裏，餵給小囡。小囡的生命力多麽旺盛，幾個月後，她又白又胖，她特別愛笑，經常咯咯地笑出了聲。這聲音讓阿依陶醉，看著小囡，阿依的心就樂開了花。這就是阿依的快樂。松花江邊，從此多了兩個身影，一老一小。憔悴的微笑的老人，活潑可愛的孩子，他們經常在江邊放風箏，子銀鈴般的笑聲就連春風都被感染了，那年的春天似乎好長好長……

小囡長大了，該上學了，阿依不能耽誤他了，阿依決定給她找個好人家，讓她過上像公主一樣的生活。通過城市晚報。阿依聯系到了一位大學教授，他把囡囡交給他，他知道囡囡會受到很好的教育。他知道囡囡此去再也不會回來了。阿依難過，阿依更加驕傲。阿依從此以後閉口不談小囡了。阿依仍然是那個孤獨的老人。他仍然會和大家打招呼，但表情木訥，僵硬，阿依真的老了。他步履蹣跚，經常臥床不起。可是他仍然在人世間拖著長長的影子，在陽光下徘徊，尋找著內心的歡樂。

阿依最近真的變了，他真的好想小囡，他後悔扯掉的電話線，他經常夢見囡囡在夢裏向他跑來。他來到大街上就是為了找個人聊聊他的小囡。阿依揣起他的照片，喝了一碗豆漿，在人們的嘆息聲裏，慢慢地踱向家的方向。陽光格外的溫暖，親切地籠罩著這個氣息奄奄的老人，馬路邊，飛跑過一個小女孩，阿依眼睛尾隨而去，心隨著她奔跑起來，阿依笑了。生命就定格在這個瞬間，阿依快樂的離開了我們，離開了這個明媚燦爛的世界。

王斌覺得阿依就是自己。他好像自己真的好老，好衰弱。他真的好想見到她。她是他心裏唯一的快樂的源泉。然而他只能像畫餅充饑一樣看看她的空間。等待著她一閃而過那短暫的消息。他眼巴巴地看著手機，疲憊，痛苦，無望再次向他襲來，他覺得自己真的要垮掉了一樣。

“總經理，人的名譽真的很重要麽？”秘書在一旁問。

“你為什麽不和她在一起呢？”

“你說什麽？”王斌無力地說。

“讓她來吧。她會來的。我去找她。”

“您看那位阿依多可憐，他到死也沒有看見他想念的人。我們不會有來生的，讓她來吧。”

“露水夫妻。”王斌苦笑著。

“是啊！露水夫妻也好，你們真的太苦了。”

小夥子禁不住哭了。

王斌卻笑了。那你去找她吧，她或許會來，說完這句話，他坦然的笑了，似乎卸下了一千斤的石頭。生的活力似乎重新蘇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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