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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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官被叫到營帳中,一番嚴厲逼問下,沒兩下就招了實情。

“將軍饒命啊!小的也是被逼無奈啊!”他哀嚎著。

鄺露冷著臉,攥緊了手中的劍。潤玉在一旁輕聲叮囑了一句:“動靜別鬧太大。”隨即淡定自若的打開桌上另一個小些的錦盒,慢條斯理地取出些茶葉,旁若無人的繼續煮茶。

鄺露立即會意,對岸的西盛軍一直盯著這邊,這事跟他們脫不了幹系。

“所以你就在營中的飲食和食具裏下毒?還故弄玄虛讓我們不敢喝那湖水?你知不知道現在已經死了多少兄弟!”鄺露控制住想一劍捅穿他的沖動,壓低聲音怒吼道。

“小的真的是被逼的,家裏老母和妻女都在人家手上,我真沒辦法啊!”

“你說……西盛拿住了你的家人?”

“不……不是西盛……”

鄺露有些詫異,起身拔劍抵到他脖子上,眼神透出些狠戾:“那到底是誰指使你的?說!”

“是……是……”

她原以為只是西盛對這醫官誘之以利,互相勾結。卻沒想到一問竟問出更驚人殘酷的真相。待那醫官被堵上嘴被悄無聲息拖出去之後,她木木地坐回榻上,一時回不過神來。

潤玉的茶也煮好了,他拎起茶壺倒了兩杯,霧氣繚繞中,頓時一股清香縈繞滿室。鄺露卻根本無心品鑒。

“師父可知,剛才他口中所說的宋大人是誰?”鄺露冷笑著,眼中卻滿是苦澀憤怒:“就是兵部侍郎宋以謙。”

潤玉不語,只是默默看著她。

“堂堂三品大員竟費盡心機買通我軍中醫官下毒,枉送我無數將士性命,只為把我送入敵軍大營做刀下俘虜,你說,他這到底是圖什麽?”

她似乎想到了什麽,猛地站起身:“不行,我得派人去告訴我爹!”

她爹如今鎮守在南夷,與她相隔萬裏。說到底還是朝廷忌憚,讓她和她爹分守兩地。如今看來恐怕這忌憚已是日益加深,再也無法消除了,北承那些掌權者便索性借敵國之手除了他們這些眼中釘。

若是這樣,她爹也危險了。

“他們既然都已經把手伸到了千裏迢迢的大漠,我爹那邊恐怕早已……”

鄺露又只能頹喪坐下,滿臉絕望。她現在自身難保,如何還能顧得上爹爹那邊。

潤玉推了一杯茶到她面前:“先莫慌,遠水救不了近渴。現下你還有更緊要的事。”

鄺露看著那杯茶,升騰的霧氣讓她有一瞬間的恍惚:“這茶……”

“嘗嘗看,這是我今年新炒制的,清熱解毒,最適合這幹旱躁熱的大漠不過。”潤玉說道解毒兩個字時稍稍加重了語氣。

鄺露眼睛一亮:“師父是說這茶能解……”

潤玉笑而不語。

“甚好!這下兄弟們有救了!只是……”鄺露又有些犯難:“這茶要如何分與兄弟們?”

若是現在就去湖邊興師動眾的取水煮茶,對岸肯定就知道了,他們這些時日看似優哉游哉,其實一直在註意著,就是要等北承軍慢慢耗得油盡燈枯,然後不費一兵一卒拿下。怎會等到北承軍喝了水恢覆體力。到時候西盛軍定會迫不及待的攻打過來,現下的北承軍不一定能抵擋住。

“先不急,忍一忍,總比頃刻斃命要好。這解毒茶自然是要分的,但也要先穩住敵軍讓他們沒有戒備。”潤玉慢悠悠喝了口茶:“所以最好的法子就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鄺露看著他,只覺一陣莫名的心安。從十一歲遇見他開始,好像他就成了自己命中的貴人,每次有危機時他總會像提前算準了似的傳信或是派人來幫助她,讓她逢兇化吉。這次甚至親自前來,看似為了生辰,卻連解藥都如預知一般備好了,說是巧合她是不信的。

她想,她這位師父要麽就是精通算命蔔卦,要麽就是神仙下凡了。

當晚,北承軍營的一座營帳突然著火,火勢突然又迅猛,營中將士們都被驚醒,慌慌張張拿著桶去湖邊汲水熄火,卻似乎只是杯水車薪。

在熊熊燃燒的營帳後面,幾個士兵已架起了大鍋,不停的有士兵提著水桶過來把原本用來澆火的水倒入鍋內,沒多久便燒得滾燙,投了潤玉帶來的茶葉,一股清香撲鼻。守在旁邊的士兵們誰都沒說話,但臉上已滿是欣喜和希望。

燃燒的營帳前,匆匆忙忙來往不停地的士兵們看似盡力的救著火,他們呼喊著忙碌著,火勢卻始終沒有弱下去。而後面那群士兵提著煮好的一桶桶茶水穿梭其他在各營帳間,一切被掩飾得看不出一點破綻。鄺露站在中間,一臉氣急敗壞的指揮著救火。

潤玉在她營帳中挑開帷幕向外看去,看到她那張清麗的側臉,此時已沾上了一些灰土,還故作著憤怒憂心的模樣,他不禁莞爾。

鄺露身後的秦裏轉頭看向這邊,剛好就看到了潤玉,他沈思了一陣,往這邊走來,進了營帳。

對著潤玉的背影,他緩緩下拜:“天帝陛下。”

“何時開始跟在她身邊的?”潤玉沈聲問道

“……去年。”

“我倒沒想到你竟有如此手段,”潤玉轉身,眼神冷凝:“窺測天機探得她凡間身份,又玩忽職守逗留凡間,鯉兒,你可知道這隨便一件都能治你重罪?”

秦裏低頭道:“鯉兒知錯,也明白這麽做有多不該,但當我得知鄺露姐姐此番歷劫竟是如此兇險的命數時,實在是放心不下,索性豁出去了,只要能助她平安歷完這人間劫數,無論之後會有什麽樣的後果,鯉兒都一力承擔,絕無二話。”

“你一力承擔?”潤玉冷笑了一聲:“你能承擔什麽?當初我把水族三萬生靈的重任交付於你,你現在說放下就放下,可有為他們想過?若是水族真有什麽差池,你拿什麽承擔!”

秦裏垂首不語。

潤玉嘆一口氣:“罷了,我知道你根本志不在此,當初是我太強人所難。洞庭之主我會另擇人選,你既是心甘情願,那便盡心護好她吧。畢竟,”他垂眸無奈道:“我身負天庭要務,也無法時時看顧她。”

“是。”秦裏心中又是解脫又是愧疚,卻也只淡淡應了,又拜了拜,退了出去。

待得拂曉,那營帳已燒為一堆灰燼,鄺露一臉悲痛沈郁,集合士兵安撫了幾句,又重新分派好營帳,便命大家都去休整。士兵們一臉倦怠的回到帳中,已有一桶桶茶水在等著他們。這一日,整個軍營中都悄無聲息,似乎將士們都疲憊不已,也無心再操練。

鄺露回到自己營帳,潤玉好整以暇的又在煮茶,他仍穿著昨日一襲儒雅青衫,清清爽爽,沒有絲毫頹靡之氣。

“師父一晚沒睡嗎?是不是昨晚太吵了休息不好?”

“稍稍打了個盹,不妨事。”潤玉倒了一杯茶給她,又遞過帕子讓她擦臉:“情況如何?”

“天衣無縫,”鄺露拿過帕子隨意擦了擦,端起茶吹了兩下:“兄弟們都配合得好,茶水也送到各營帳中了,大家現在應該都在裏面喝著。剛回來的時候,還看到對岸西盛軍在吹口哨幸災樂禍呢,根本沒讓他們起疑。”

“那便好,”潤玉起身走到鄺露跟前,拿過她手中的帕子傾下身替她輕輕擦拭:“剩下就是反攻了,切記把握時機。”

鄺露對這突如其來的親近之舉也沒有太過抵觸,只一心沈思,道:“師父說的是,現在軍中糧草也不足已久,兄弟們喝了水解了毒,能暫時壓制些許饑餓,士氣恢覆不少,若不抓緊時間反擊,稍晚一些大家怕是都會感到饑餓無力,那就不妙了。”她擡頭看著潤玉:“師父放心,我已有計策。”

她奕奕有神的眼中滿是堅定自信,讓潤玉有一瞬的恍惚,凡間的鄺露讓他看到了更多不同的樣子,也有了些異樣的感受。

也許她本來就是這樣的,在天界做他的下屬之前。只是他從來沒有想過去了解,也還沒來得及去了解。還好現在他有了這個機會,沒有再錯過。

這一晚,北承軍中又一個營帳起了火,一時間火勢沖天,整個軍營都被火光籠罩。對岸西盛的士兵們都聚在湖邊樂呵呵的看著,沒有發現那片火光下慌亂跑動的人群後,已有一隊人悄悄隱入軍營後的黑暗中。

鄺露率領一千多精壯勇猛的戰士,從火勢兇猛的營帳後離開,繞大半圈遠路悄無聲息靠近了湖對岸的西盛軍營,他們兵分幾路,暗殺了幾個守衛兵,引燃後面馬槽和糧倉裏的幹草柴火,又點了彈藥庫。等到西盛士兵聽到爆炸聲夾雜著馬匹嘶鳴的聲音,意識到軍營被闖入時,已失去了先機。西盛國以游牧為生,善騎射,因此軍中也多騎兵,戰馬自是不可少。而此時,那些養在後面馬槽中的戰馬事先被割斷了韁繩,被火光和爆炸聲嚇得四散奔跑,士兵們又慌亂無措不知要先去救哪裏。一時間方寸大亂。

北承軍那群精兵混在其中,一個個鎮定幹脆的手起刀落,不多時已倒下大片。待得西盛軍回過神來正要列好軍陣反擊時,只聽得一聲呵斥,擡眼一看,他們的首領已被鄺露拿住,劍鋒抵在了他脖子上。鄺露一臉冷峻的問了那首領幾句,得到回答後,便毫不猶豫的反手一劍砍下了他的頭顱。

待到黎明,失去主心骨的西盛軍隊便逃散了大半,剩下的都身負重傷,只能投降。

鄺露帶著食物馬匹等戰利品回來時,軍中歡呼一片。

她回到營帳中,卻不見潤玉身影,思量著應該還在給他安排的營帳中休息,便打發秦裏去看看。

這一松懈下來便感到左肩一陣鉆心的疼,幾乎撐不住要昏厥。她顫抖著手除下身上軟甲,脫了已被血染得看不出原來顏色的外袍,看到白色中衣的一邊已被鮮血染紅。

忍痛脫下半邊中衣,只見左肩一道深到見骨刀傷,她強撐著找出布條和金瘡藥,正準備自己處理,外面傳來潤玉的聲音:“鄺露,在裏面嗎?”

鄺露忙穿好中衣,又找了件外袍披上,忙亂中動作太大扯到了傷口疼得她滿頭大汗。

“在,師父請進。”

潤玉撩開帷幕進來,看到鄺露如此模樣,又聞到了幾絲淡淡的血腥氣,臉色一沈:“你受傷了?”

鄺露疼得臉色發白,卻強笑道:“沒事,一點小傷。”

“給我看看。”潤玉此時語氣一反往常的強硬,容不得半點反駁。

“這……”鄺露本想著如何搪塞過去,然而一看到那雙深邃熾烈的眼眸,她竟有一瞬的呆滯,也許是這傷口太痛讓她無法思慮太多,最終她還是順從的除下半邊衣衫,露出了左肩上的傷口。

潤玉看著這傷,沈沈呼出一口氣,拿起旁邊的金瘡藥:“我給你上藥,會痛,忍著點。”

即使不看他的表情,鄺露也能感覺到氣氛的凝重,她故作輕松笑道:“那就勞煩師父了,其實真不用擔心,您看您給的這金瘡藥我一直都在用呢,嘶——”她皺起了眉眼,又強忍住道:“師父這藥可真是神藥,什麽傷都能好得又全又快,連舊年的傷疤都能消除——您看我身上到現在一道疤都沒留下。”

她兀自說著,潤玉始終一言不發。

就在鄺露已經快找不到話說的時候,潤玉淡淡道:“鄺露,你有沒有想過,重回女兒身份?”

鄺露楞住了,隨即垂下眼眸沈思不語。

弟十二章

“師父為何突然提起這事?”

上完了藥,潤玉幫她披好衣袍,坐到她面前:“很奇怪嗎?你本來就是女兒家。這些年卻四處征戰,輾轉沙場,受的苦也夠多了。如今也該做回女子,如那些權貴千金一般,享受安寧平靜的生活。”

鄺露卻一臉平靜地搖搖頭:“我爹說,年幼時有高人給我算過一卦,說我有早夭之相,若要避過這劫數需得一生以男子身份示人,如此才能保全性命……”她垂下眼眸:“我幼時也頗為怨念,尤其是看到其他皇族官家的女子打扮得明麗光艷,舉止雍容優雅的時候,總會想,明明我也是女兒家,也是豪門望族的出身,為何偏偏要弄得這般灰頭土臉?”

潤玉聽著她說的話,臉上顯出悲戚又憐惜的神色。

然而鄺露又笑了,笑得有幾分釋然:“但是現在我很感激那位算命的高人,也很慶幸我爹相信了他,讓我扮作男兒跟隨他在沙場歷練。因為我看到了更多,也懂得了更多,這遠不是做一個豪門深院的嬌女能及的。況且,做回權貴之女就真的安寧幸福麽?若是國運昌隆也罷,可看看如今這天下動蕩之勢,誰又能永保自己的國家昌盛不衰?我這些年四處征戰,見過太多國破家亡的貴族女子是如何悲慘的下場,”

她苦笑道:“身處這亂世已是不幸,若又身為女子,更是不論貴賤,無處不是地獄。”

潤玉心中被她這番話激起了些許漣漪,不禁動容道:“你不會的,有我在,定會護你這一世周全。”

鄺露搖頭:“我已經回不去了,不是人回不去,”她撫上心口:“是心,不想回去了,既然給了我一雙翅膀,讓我感受到了天地遼闊,生出了鴻鵠之志,現在卻又要將這翅膀盡數折去,困我在一方囚籠中做嬌弱燕雀,這種痛苦簡直生不如死,我如何能甘心?”

“再者,我如今身為北承將軍,心有忠君報國之志,肩負平定亂世之任,手中還握著數萬兄弟的生死和一國百姓的安定。我不能率性而為說放下就放下。所以,這件事還請師父以後都不要再提。”

潤玉笑了,看向她的眼神充滿了欣賞與讚許:“其實我也猜到你會拒絕,只是沒想到你會有如此深遠博大的思慮,是我太淺陋,看輕了你。”

說著他從袖中拿出一個盒子放到桌上:“既如此,這份禮物也算是備得恰如其分了。”

“這是?”鄺露疑惑看向他。

“你的生辰禮。原本當天就要送與你的,只是那天你要解決的事情太多,沒找到機會。”

鄺露打開盒子,竟是一把精致輕薄的匕首。

“師父這次不遠千裏前來幫了我這麽大的忙,已經是莫大的恩惠了,現在還……這叫我如何承受得起……”

“收下吧,往年都是送你一些女兒家的精致玩意,也是想著某天你能重回閨閣。往後我便也收了這心思了。送你這把匕首,是想告訴你,你想做什麽便只管去做,但必須要保證一點,就是護好你自己。”

鄺露心下感激,這世上最懂她的,也就只有師父了。就連她爹,上次來信還說打算明年求皇上恩旨調她回京,恢覆女兒身份,再說一門合適的親事。她當即回了一封洋洋灑灑的長信表明心志,之後便再沒收到爹爹的回覆了。也不知他收到了信沒有,現在是否安好……

想到這裏,鄺露又一陣心焦。她恨不得當下就立馬整頓行伍,班師回朝,然而現下兄弟們都疲憊不已,必須先填飽肚子,休整一番,不然如何能撐到走出這大漠。

潤玉似乎看透她的心思,安撫道:“你傷得如此重,現下不可逞強,先好好養傷。我聽說你們得了不少西盛戰馬,有如此良駒,走出大漠必定游刃有餘,耽誤一兩日並不妨事。”

鄺露只能無奈點頭,又聽潤玉接著說道:“這幾日我會一直陪著你,別擔心。”

她擡頭,一臉驚喜:“真的?師父這次不走了?”往年潤玉來看她,都是停留一兩日便離開。

潤玉眼中滿是關切擔憂:“自然,你現在處境艱難又身負重傷,我如何能放心回去?總得送你平安回京才行。”

“還是師父最疼我,只要有師父在,我便安心了。”鄺露感動道。

過了兩日傷口好些後,鄺露便迫不及待率軍啟程回朝。果然如潤玉所說,有了西盛戰馬的指引,回程加快了不少。

然而行了十餘日,還有一半路程的時候,鄺露收到了她爹的親筆信。

信上寥寥數句,只要她千萬不可回京洛。字裏行間都是倉促匆忙,鄺露不明所以,只覺事情不妙,心下擔憂更甚。

之後她又接到了另一封來自京洛的密信。送信的人是她在京洛的摯友,三皇子榮歆的近衛。

三皇子的這封密信看得她心驚膽戰,一時間不知所措。

潤玉看到她如此神情,問道:“怎麽了?是不是京中又有何變故?”

“三皇子說,我爹……舉兵造反,已率領十萬大軍,不日將攻入京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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