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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零場 無關緊要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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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間,他已然起身,幹脆地推開屋門,洩入一室陽光耀眼。

“那麽……你們到底怎麽回事?”解雨臣輕輕坐下來,漫聲問道。

“我……”

“都是老二……”

兩人各自帶著情緒的話語交織顯得聒噪,解雨臣不耐地叩了叩桌面,清幽眼眸深深掠過兩人:“那麽你們想怎麽辦?”

“分家吧,花爺。”長叔這一次倒是很爽快。“說到底,我們跟著您也不成樣子。更何況,在這樣下去,老二有的是牢騷。”

蓄得微長的小指指甲在晶瑩日光裏折射出蒼白的光暈,叩在桌面上輕而散的一聲,解雨臣微抿的唇角透出他此時惱怒的情緒。他輕輕攏起手指,目光頓在二叔略顯張皇的臉上:“不準。”說罷,他頓了頓,放緩了口氣問道:“二叔,你的意思呢?”

男子優柔的視線與解雨臣的微微一觸,便斂在微垂的眼眸裏,聲色平平:“我也是這麽想的。我與長兄……的確不宜再給花爺添麻煩。”

“……很好。”情緒素來難以分辨的年輕男子站起身來,伸手推開長窗,露出略長衣袖下紮著紗布的手掌,低低道。“但還是,安守著點兒本分吧。”他輕輕舒展略有些僵硬的身體:“離開了解家,你們是什麽自己拎得清麽?”

“花爺,我輩究竟如何您不是最清楚麽?”長叔聞言陡得站起身來,幾乎堪堪帶翻了茶杯。他氣息不順的樣子,沈吟了片刻才道:“您偏袒老二也就罷了,可是這個由頭就是二爺提起的,是人家自己想著自立山頭了,您總不能一味指摘我罷。”

“住嘴!”解雨臣目光冷而厲,只是微微一轉便化作漠然。“你們究竟如何……不錯,我確實清楚,所以你不必滿心惦記著眼下這把當家的交椅——也不用來怪我為什麽今天我還願意多信幾分二叔。”他語下之意,確實是應著對方意思並不怎麽把話頭往二叔身上牽,愈加點起長叔滿腹怒火。他狠狠一掌拍在桌面上:“花爺!做人厚此薄彼至此,您就良心上過得去麽?”

“過不過得去……說得出來,自然做得出來。”解雨臣只是淡淡笑著回答。指尖輕輕撫過窗框上細膩的紋路,慢慢道:“長叔,回去吧,好好管束自家妻妾。分家這件事……我不會允的。”

言罷,他微微側過頭一笑:“所以,那些背著我悄悄結成的盤口也走不動,放心。”

解家的盤口按著道上的規矩來,難免有時會顧此失彼。因此解雨臣數年來著意打壓著兩個叔叔馬盤終於有了成效,長日不走貨,幾個盤口一時間要再運作起來自然不是一時半會兒就可辦成的。故而聞言,兩人皆是一驚,長叔性子較急,只將面前圓桌用力一推,只一整衣襟,氣急敗壞地要走。身過庭院時帶起勁風,生生掀翻了棋盤,頓時滿地狼藉一片。

黑白兩色棋子飛濺,黑瞎子微微挑眉,起身接住一枚直沖他眉心打來的白子,漠然註視著解家長叔,勾起暧昧的笑意:“怎麽?解爺不痛快?”

他握著棋子的手指微微一松,棋子落在地面上清脆一響。混雜著海棠芬芳的空氣幾乎都因此而略有些凝滯,他略走近兩步,微偏的視線閑散落在廳內解雨臣下頷緊咬的側臉,慵懶道:“知道麽?這局棋,可是花兒爺贏了呢。”

他含笑著註視著對方失色的臉龐,似是有些不解般露出溫和的笑顏,但並未給這句雙關的話任何解釋,只是一如素昔地靠在花樹上似是愜意地註視著海棠淺粉,薄薄的黑色被風帶起,他線條硬朗的側臉此時透出淡淡的柔和。

“……精明的人。”唇際笑意淡到消散,卻的確是彎起的弧度。他偏著頭,看著解二爺步履沈重得離開,終於低聲呢喃出來,“很有趣。”

他確實會猜到解二爺那一日與他匆匆交談後會因為那句“待價而沽”而多少有些動作,但是沒想到解雨臣抓住的隱秘細節,霎時令他意味深長的言語挑起的心思化作灰垢。

只是無端的覺得,手掌上包紮著紗布的男人,強大到令人覺得心痛。

午後太陽更盛,解雨臣並未在桌上的珍饈上多加停箸,只是冷眼看著黑瞎子漫不經心地往嘴裏倒酒,過了許久才道:“喝多了這裏沒有醒酒藥。”

“知道。”黑瞎子似笑非笑地睨他一眼,“花兒爺和解二爺倒是很親近。”

解雨臣聞言挑了挑眉:“……哼,黑爺不會不懂我的意思。二叔比長叔可是懦弱多了。”

二叔怯懦,更何況多年來一直被長叔做了指東打西的棋卒,家底積澱本就不夠,是絕對不會在長叔沈默的情況下貿然要分家的。因此只要做出親近二叔的假象,長叔自然會擔心他日分家時到手的利益少過弟弟,便一時不會再要分家。那麽,他的目的便達成了。

終究沒什麽用處,所以才會活到今天做了自己隨手戲弄的廢物。

黑瞎子無聲地微笑,沖解雨臣輕輕舉杯:“花兒爺倒是很會洞察人心。”

“不敢。”解雨臣淡淡抿了口涼了的茶,任由苦澀的餘味頓在口舌間。沈默一會兒才道:“無論如何,我只是不能讓他們走到分家這一步。”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即便日後裘德考有心打壓,解家到底能靠一點舊日的底子挨一段時日。可是如果分家……解家便是一盤散沙,回天無力。

他輕輕嘆了口氣,唇邊卻順勢滑起一抹簡凈的笑:“午間再看看圖紙吧。說不定會有些新的線索……”他的話語生生頓住,黑瞎子手中的酒杯此刻冰涼得抵著他的唇,微涼的酒液順著微傾的杯沿半是落入他的口中半是順著他的下頷淌入脖頸。酒液的醇香化解了口中的苦澀,回味出一絲熱烈的辛辣。

他一時沈默,不知該說什麽化解此時兩人分明有些尷尬的氣氛。黑瞎子微微一笑,到底低下頭去:“舉杯消愁愁更愁,是我錯了,花兒爺。”

“花兒爺,你的辛苦我終究看在眼裏。所以……還請多信我一點吧。”他頓了頓,笑意裏泛起一絲微苦。“一點點就好,不然你實在太累。”

“無論過往,至少從現在開始,您可以多信我一點。”他的聲音很清晰,溫熱的手指撫過對方被酒液濡濕的下頷,將那張微垂著的臉輕輕擡起。

清淡的視線微微一觸到黑紗後深邃的目光,解雨臣不由輕笑,半是自嘲半是認真地看向窗外:“黑爺,您信麽?有些東西我早就習慣了承受,也不會覺得疲倦。因為這是註定的,我失去的東西總會在別處找到,因此我樂此不疲。”

“還記得你那時問我為什麽要栽這樣一棵矮小的花樹麽?那是我年幼時剛到這裏時栽下的。那時父親過世不久,我與母親在解家地位不高,幾個花匠自然懂人情世故,輪到我的住所時自然只有這樣長不大的花樹。可惜,無論是當家之位還是滿園花開,得到的都是我。所以我就覺得,一棵海棠樹是好是壞,比起我所得到的,並不重要。”

他說完,勾起一抹柔和的笑弧:“無論如何,謝謝你,黑爺——即便你做過什麽。”

視線清冷相觸,信任,也的確只是一點點而已。

☆、第陸場 再無白頭

再提起那一夜諸多變故,已是約莫十日後。景泰六年的夏日來得比素日早些,氣息窒悶。日光澹澹透過幾重芭蕉葉垂落在水洗清凈的卵石徑上,被焦熱灼的枯敗的落花被不知是誰的鞋底碾過,殘留下狼狽花汁。

匆匆穿花而過的小廝不曾察覺,腳底打滑便向前沖去,他猶未站定步子,手中小心持著的一封拜帖便輕巧飄落,眼看便要掉進花汁斑駁處,幸好有人眼疾手快,已經上前接住了拜帖,待他站穩,便輕輕遞過拜帖,淡聲囑咐:“……留心腳下。”

小廝擡頭,臉上原本帶著諂媚笑意想好好謝上一謝,看清了人便肅了神情,垂眸道:“多謝阿卓哥。”

面前的男子是四年前自蜀中被解雨臣挑入行的貼身夥計阿卓,阿卓輕輕看了他一眼,似是無意般問起:“這是……怎麽了?”

“嗨,原本樂坊遞了帖子過來請當家光臨試音宴,這不趕著去麽。”小廝聞言,便苦著臉道來,

“當家一向喜歡這些音韻絲竹的,誰想的及當家好大的脾氣,連看也不看便趕了我出來,這還勞阿卓哥您掂量著怎麽辭了樂坊那邊才是。”

“是麽?”阿卓微微一笑,伸手接過小廝手中的拜帖,借著日光粗粗翻看,眼底已然帶了莫測的情緒:“拜帖我便留著吧,當家近日事務繁忙,這樣的場合略緩解些心神也是好的。你且去吧。”

如何能不煩憂?天氣一日比一日酷熱,更何況千裏之外的塞外朔漠,留給他從容起程的時間已經不多,對著手中圖紙卻仍是有幾多關鍵之處難解。如今擺在眼前的路統共只有兩條,只是無論走哪一條,都是九死一生的豪賭呵。

阿卓步子停在一間房門虛掩的廂房前,擡手本是想叩門,那門卻虛掩著,輕輕一觸便開了,大片日光漏進昏暗著的廂房裏,榻上兀自斜倚著的男子微蹙著眉,似是因他攪醒了自己好夢而不悅,隔著黑紗的視線落在他面上的一剎卻勾起一抹略顯譏諷的笑:“是你。”

阿卓下意識後退一步,他微微瞇起眼,語氣帶著微不可覺的危險:“是麽?”

“解當家解雨臣的心腹手下,素日緘默,行事敏捷,諢名阿卓。可不是你麽?”黑瞎子直起身來,唇角帶著淡漠的弧度徐徐說道。

“我不明白你怎麽會成了這個樣子……不過你還是你。別人之所以想不到,只因他們見過的怪事不夠多,不會想到一個人可以變成另一個人罷了。”他輕輕地續上方才的話,微側的下頷有落拓的線條,顯出與他語氣不符的冷硬。

阿卓沒有做聲,只是揮了揮手中的拜帖,輕聲道:“五月十二試音宴,想來黑爺也有興致。”

黑瞎子聞言笑了笑,只是從容得將雙手抵在下頷,視線似是停留在他臉上:“你不覺得這是你不該介入的麽?”

“我們各取所需罷了,黑爺。”阿卓凝神看著他,沈聲道。“黑爺不會不明白我的意思,試音宴是唯一一個機會。”

黑瞎子漠然勾了勾嘴角,手指輕輕敲打著臉頰,露出些許玩味的神色來:“我很好奇你怎麽會知道。”

“若為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黑爺究竟是不是忠心,你我有目共睹。”阿卓從容答道。“更何況……如果黑爺自己能辦到,也不必費心我來揣度、他人籌謀,不是麽?”

黑瞎子沈默半晌,唇際劃開一絲冰冷的弧度,在光影明滅間顯出殘酷的意味。似是沈思,過了許久才聽他緩緩笑出聲來:“一別經年,你的確長進了不少。”說著站起身來,貼近阿卓身側,露出似笑非笑的意味:“包括……你的結巴。”

阿卓臉色微瞬,卻仍是淡淡睨他一眼,將手中拜帖收回到掌心,擋開他欲取過的手,冷笑道:“你做什麽?解當家到不到試音宴只怕你說了不算罷。”

黑瞎子手勢一滯,便順勢擡起阿卓下頷,不無調侃的點了點頭:“不錯,不錯,這樣的事自然要你阿卓說了算才是。”

阿卓微微一笑,眼底卻是說不出的漠然。只是甩開他冰涼的指尖,不無惘然地註視著他:“……若論起來,你大不如從前了——那還是你嗎?”

“是我麽?”黑瞎子自嘲得笑了笑,折身坐回到桌前,似是打量著面前的一套青瓷茶具,戲謔著說:“那很重要麽……說到底,你還太年輕啊——老癢。”

他似乎是念出了這個名字,卻並未順著風遞入轉身離開的男子耳裏,只是默默得在閉塞的空間低回一番,不無譏嘲得追問他自己。

我做不到麽?……不,假如說,我只是想他不要再相信我呢?

只是無論走得多遠,我們終究要回到同樣的重點,關乎自己,關乎利益。

信任這種東西,只不過會令人更傷痛而已。

西室書房內。

解雨臣輕輕將冰涼的玉輪貼上皮膚,以紓解炙熱日光引起的煩躁。玉質涼而硬得滾過微熱的皮膚,他目光只是靜靜地落在面前鋪開的圖紙上,隔著一層手套的布料,指尖的觸覺並不靈敏,下意識對夾層的懷疑令他愈加覺得兩難。

叩門聲撞破了適才維持的平靜,他蹙著眉頭揚聲道:“是誰?”

“當家的,是我。”阿卓的聲音一如既往的聽不出情緒。解雨臣微微嘆了口氣,擡指叩了叩桌面,示意他進來說話。

推門而入的阿卓手中依舊握著那份適才被他推卻的樂坊試音宴拜帖,觸目殷紅。解雨臣眉心微微一蹙,已然帶了惱怒的神色,只是那惱怒只是一瞬,很快他如是想到了什麽,神情愈加冷寂下來,只是淡淡的笑了聲:“怎麽了。”

“五月十二樂坊試音宴,這是拜帖。”阿卓恍若未聞他情緒的變化,只是垂著臉將拜帖放到一旁,恭聲說。

解雨臣微微闔上眼,語氣已經染上了綺麗的笑意,冷生生的:“你不曉得我已經吩咐別人推卻了麽?”

“是。但是當家近日忙於瑣事,想必也甚是繁瑣。還請借此紓解心神罷。”阿卓輕聲道。

解雨臣勾了勾唇角,似乎是十分感動的樣子:“是麽……可是——解家雖是樂坊常客,可惜上一次解家大失顏面,我卻也不想丟這個臉。”

阿卓似乎是笑了起來,他微微側過頭去淡然道:“那麽當家的意思是……?”

“聽聞黑瞎子很喜歡與府中的樂師來往。”解雨臣一徑笑得輕快,他微垂著眼,任由指尖輕輕滑過掌心的疤痕,結痂後的傷口不需那麽多紗布,只是針線縫補創口的痕跡依然猙獰。

“便讓他去替我走過場罷,也不算拂了樂坊人的面子。”

他手中的玉輪磕在桌面上,音色沈沈。他幽暗的眸子深深得在阿卓眉間看似無狀的起伏上掠過,唇邊揚起一縷生硬的笑意。

他知道那個決定意味著什麽。

但他習慣了。解不開的難題任由他人去解,他說過,他不在意過程,從來都不。

——背叛、欺騙、利用。它們究竟算是什麽呢?它們只不過是為利益服務罷了,誰都明白,誰又沒有對所求之物的渴望呢?

人之常情,亦是人之卑微,他早已安之若素。

解雨臣從沒有想到過,他與黑瞎子是如此相似的人,以至於他們都如斯自信自己能到達所希求的那個終點,只是誰也沒想到過,對方之於這一切又意味著什麽。

五月十二,難得初夏日光脈脈。

樂坊女子多寒微,左不過是仗著比尋常歡場女子多一點才藝傍身,才得以在這試音宴上謀求一點贖身指望。素來挑準了下家的女子多將姓名寫在障面團扇上傳給合眼緣的男子,若是有緣,自然一拍即合,或是贖了身到府中做個樂師,或是做了豪門寵妾,終究比在樂坊內蹉跎年華好上許多。

一如往昔,面容妍麗的女子小心翼翼將自己滿心的希冀與索求化作指尖或是唇邊音律的婉轉。無限嫵媚眼波掩去心底恐懼與迷茫,滿眼看盡的從不是郎才女貌,不過是紙醉金迷。

數年一別,彼時瓦剌鐵騎直逼京城的慌亂早已不見了蹤跡,唯餘下貌似歌舞升平的繁華。黑瞎子便在這樣一重似曾相識的陌生中沿著樓梯拾級而上,身後跟著伺候的夥計一壁碎碎道:“小九爺可是有兩年不曾來過了試音宴了,如今……”

為來客設下的廂房燃著暧昧香氣,映著垂落珠光飽滿的珠簾,愈顯出香艷意味。正中黃花梨木椅旁的花牌上謄寫著幾行簪花小字,曰:不為傷春,愛把眉峰鎖。

他見了,似是有一瞬的出神。旋即便難得清淡的笑了笑,退回到一旁擺著的一行酸棗枝硬木凳子邊坐下,並不在主座上落座。

夥計見狀,不由得咋了咋舌,上前勸道:“黑爺,今日您是代小九爺行事,還請上座罷。”

他聞言勾著唇不置可否,只是揚手,便見一點嬌麗粉色自他指下飛出,落在主座上。夥計湊上前去,正是一枚西府海棠花枝,被制成幹花永葆艷色。

解雨臣獨愛海棠在京中倒不是什麽難打聽的消息,只是此時落在椅上的花朵難得枝形飽滿,色澤明艷,除卻皇宮貴戚,便唯有解府嬌慣著的西府海棠能有這樣動人心。只是解家人素來明令不得折枝,今日黑瞎子卻這樣大刺刺地摘下來做標識,叫人不免揣度兩人只怕情分親厚。

夥計舉袖拭一拭耳邊細汗,賠著笑退下,卻撞上一旁同行議論著而過,言語間似是談起哪一府中的小姐,驚為天人雲雲。

他不免好奇,便順著話頭插嘴道:“是哪一位……?不曾聽說這一次有邀哪一位豪門小姐罷……”

議論著的人聞言擡了擡眉,笑著回答:“想來不是京中女子,並不曾是列席賓客,只是散席上來客。聽聞姓謝。”

“解?”夥計下意識回頭看進廂房,伸直了腿神情閑適的男子眼前蒙著薄薄黑紗,眉眼間皆是慵懶的神色,只是隨著廳下暖場的樂聲緩緩合掌。

“不是這個解家。”答話的人順著他的視線看過,不由失笑。“是致意之謝。”

夥計眨了眨眼,只探出頭看,便撞見散席前列亭亭坐著的女子。那是一張令人動容的面容,眉目清麗而略帶英氣,精致五官透出幾許傲氣簡凈,比之尋常女子一味求媚,愈顯出塵的意味,不由自主只再順著她深邃眼眸望入幾許。

夥計盯著她看了好久,才尷尬得撓了撓後腦:“謝小姐麽……怎麽像是在哪裏見過?”

響板輕叩,女子蓮步姍姍自大廳深處徐徐而出。手中或持笛持蕭,或是抱著琵琶古琴,皆是亂花迷人,叫人應接不暇。適才驚艷的謝小姐此時卻生出幾許不耐的神色,只將目光放死在隊伍末列戴著半邊鎏金面具的年輕女子身上,臉色漸漸蒼白起來。

適才一眾輕浮登徒子早已留意謝小姐,見狀即露出不懷好意的笑來。隊末的少女雖說看不清面容,可是白日燈光映照下愈加膚白勝雪,一點紅唇飽滿微揚,多少懾人肺腑。想來是美人相見,彼此都生出些許嫉妒的意思。

黑瞎子此時手中端著半杯呈上來的清酒,酒香馥郁散在鼻端。他似乎是迷醉的望著年輕女子飽滿的容顏與她們直白的渴望,唇際卻緩緩湧起自嘲的笑。

你還會對我抱有希望嗎?你還會想著相信我嗎?

我們究竟怎麽了,為什麽莫名的越來越不像是自己?亦或是說,當我們再一次面對似曾相識的那個自己時,終究還是會亂了陣腳麽?

——你不該來,即便這世界你早就明白,它孤寂空曠得令人發瘋。

解雨臣手上蓋著傷口的那塊絹帕愈加發澀,他不由得端起一旁的茶盞掩飾自己此時眼底幾乎要湧出來的苦笑。

茶香裊裊清馨,他恍惚間發覺自己已經忘卻了一路向前時來路風景。

他吃了多少苦,又看盡多少世態炎涼。本以為這世間至於他早已是一無是處的傀儡做戲,卻驚駭於依然會為著那份高處不勝寒而難以自持。

是你嗎?銜珠雙翟赤金鐲,他怎麽會不認得那是從他手中被送到霍府上的賀秀秀芳辰十六之禮?

是你嗎?秀秀?

……我以為,想的多了,也就成了真。

所以才會天真到,忍不住來看一眼,看那一眼不可能存在的“成了真”。看那一眼不可能存在的,一點點相信。

垂落的綴金流蘇遮掩下的眼眸深深潛藏著一聲嘆息,霍秀秀第一次發覺手中的竹笛會是那麽難以握在手中,她指尖用力得發白,卻無力藏住唇邊漏出的苦意。

他們從來沒有選擇的餘地,關乎利益的博弈從來容不下也無關個人。當她緩緩借著抵在唇邊的竹笛低回出蒼冷的曲調時這樣自嘲得想到。

若教眼底無離恨,不信人間有白頭。所謂苦海,自是如此。

黑瞎子被那曲梁父吟給驚著了。

他本以為這坊間回轉的不過是纏綿之音,當那蒼涼如是穿透千古悠悠歲月直貫入耳中,他覺得冷汗濕透了脊背。那樣的無力那樣的嘆息如是譏諷著適才他的猶豫和仿徨。

什麽是扼腕,什麽又是憐憫?

這些東西與他無關,這些東西他都不需要。

它們會害死他,會讓他一頭紮進關於解雨臣的海再找不出逃脫的岸。

你為什麽要相信?你為什麽還會有希冀?

天道輪回,報應不爽。黑瞎子接過那面團扇,隔著一層面具望著少女墨黑的眼眸。

他不願承認的是,他還是會想起,他還是會無奈,他還是會望見那雙永遠看不透的眼眸,深深又深深。

如果沒有這一切,他或許會欣賞這個外表冷淡自持,內裏卻帶著不計代價希冀的男子,他或許會願意再和他下一次棋,學著他截然不同的棋風與他共話廝殺。

只是這一切他都逃不脫。

他什麽都不要,他只是想要再品味一次意味尋常布衣一生都無法擁有的東西在彈指一揮間溢滿他的掌心的感覺,任由那種暴烈的熱血再一次洶湧在他的皮膚下。

他是個瘋子。因此憐憫只會拖住他前進的步伐,良知只會讓他痛不欲生,如果誰將這一切帶給他,他便要以惡毒和殘忍做為回饋,看著它們瞬間盛放時的絢爛。

然後泯滅成一地塵埃。

“抑郁聊此生,惟願有來世,世世與君好。偕居長生穴,至此不相忘。相依並相偎,生死一笑間。月明照旭日,磐石養活水。若滅俱泯滅,若榮共輪回。生生駐靈與天老!”

扇面上的女子神情哀傷,手中握著的淩霄之花愈加鮮艷,簡直如血濺白雪。墨筆描摹的短句愈加直入眸中,翻覆間涼風已至,黑瞎子瞇起眼,看著滿眼燈火暖黃,似是囈語般重覆著扇面上暗喻的句子。

回環往覆間,他終於微笑出來。然後輕輕將手中團扇擱在一旁,兀自起身離去,遺下滿室愕然,只嘆息解家無論上下,只是一樣無情,只將佳人棄之不顧。

人群漸散,只餘下零散樂坊女子神色哀怨收拾滿廳狼藉。解雨臣自桌前站起,只是恍惚地任由自己身體磕在歪斜的桌角上,不知痛般闔上眼,任由撲面暖風吹起他層疊衣袍。

想得多,也許會成真呢?

搜檢廂房後的夥計垂著頭稟報他一無所獲,他依然執拗得回頭看了好一會兒那間人走茶涼的廂房,空無一物的桌面,和那朵風幹後愈加艷麗的海棠花。

“什麽也沒有,花兒爺。”阿卓在他耳邊重覆了一遍,鮮有波瀾的臉上是難掩的不悅。

他仰起頭,似是玩笑般換了自己原本的嗓音,與他貌似清麗的女裝不似。自嘲般道:“縮著骨到底是比尋常要痛些,痛得連心都灰了大半似得。”

他搖了搖頭,瞇著眼露出一點綺麗的笑來:“不過,是我活該啊。”

☆、第柒場 也道君來[上]

阿寧對著堂前模糊的銅鏡正了正衣裙才推門進去,背對著她的少女在溫柔陽光下背影靜默。四下散落著的團扇上殘餘著墨跡暈染後的汙漬,唯有扇面上女子的哀怨神情亙古不變。

她微含著疑惑的眸子輕輕彎起,噙著笑意緩聲道:“想些什麽?”

霍秀秀眉頭一蹙,回眸時已是俏皮笑色:“也沒什麽,只是這一次對口的人想著總有些古怪。”

“你說瞎子?”阿寧挑了挑眉,輕輕靠在桌沿邊,目光在窗下來往人馬之間游離不定。“他……的確不同尋常。”斟酌罷詞句,她眉心稍凝,拾起一旁的一面團扇在指尖撥弄。

兩人相對沈默良久,阿寧才輕嗤一聲,輕輕擡起霍秀秀微垂的臉頰,追問道:“你究竟怎麽了……?”

話音未落,話頭即生生頓住,她半是錯愕半是不安的眨了眨眼,才背過身去,對著陽光低聲說:“你就這樣難過?因為你親手騙了解當家的?”

霍秀秀低頭,眼眸微闔勾起半縷自嘲淺笑:“我對你說過,我與他是自幼的情分。”

阿寧沒作聲。只是緩緩對著明朗日光嘆息一聲,半晌才語意微涼對她:“各自為家族而立,就無關情分幾何。人前笑意流轉人後垂頭喪氣,秀秀小姐,你未免虛偽。”

霍秀秀微塞,過了半晌才揚唇算是一笑:“難不成相識一場,今日殊途,連嘴上悼一聲也不可麽?”

“你能這樣想,你我做事都方便。”阿寧輕笑一聲,便懶懶看她一眼。“不然我只當人人都是脫滅幹,一樣的癡心妄想。”

她靜下來,不再接著說話,只是無端想起舊事,即便與眼下千頭萬緒無關,卻分外思念彼時言語間掩不住的粗糲風情,與繁華京都從來無關。

草木馨香四溢,連帶撫平波折後的心緒不寧。解雨臣一壁對著鏡子束發,一壁與阿卓閑話一二,兩人言談隨意,卻亦小心規避著適才試音宴上所見。直至他輕巧扶正束發冠起身披衣,阿卓才小心道:“有一事想相問當家的,不知可否。”

解雨臣蹙眉停下手中動作,深深看了他一眼才低頭擺弄身前衣襟,淡聲說:“但說無妨。”

阿卓猶疑一會,才徐徐道:“九門中與您同輩,見過您女裝的唯有霍小姐一人。若您有意喬裝,何苦再做女裝裝束?”

他聞言輕笑,薄唇淡含冷冽,不見適才眉目間肆意的自傷之意,別是倜儻:“近日來核賬時可有瞧出什麽蹊蹺?”

他不等阿卓接話,便淡淡說了下去:“長叔無子,二叔膝下唯有一子,並未承父業入行。近年來隨文七相走貨,文七相死後,那個馬盤理所當然由其打理,月餘來賬面有增無減,雖是好事,卻終究蹊蹺。”

他口角微噙冷笑,已然是譏諷的神色:“霍氏一族蠢蠢欲動良久,可惜一直無把柄可抓。此事雖然無隙可查,只是關聯局勢,你自然清楚那個馬盤是牽制霍家在京中勢力所在。再及文七相之死莫名,難保是霍家為獨解家而立的後著。”

阿卓眉心微顫,已然反應過來:“您的意思是,您猜測霍家會在試音宴上露面,故而喬裝赴會是敲山震虎,名為監視黑瞎子,實為提防萬一,警醒他們?”

“你說對了大半,我賭的是秀秀會不會入這個局而非霍家。”解雨臣嘆了口氣,伸手拈起一旁一枚翠玉簪子看了看水頭,輕聲續道:“秀秀入局,就意味著九門年輕一輩徹底反骨,解家風雨飄搖以成既定。”

阿卓頓了頓,正欲開口卻被叩門聲打斷。隱隱約約聽見是送來適才吩咐下去打水的人,便沈著聲音應了一句。

打開門,卻冷不防對上黑瞎子似笑非笑的神情。那要人命的笑意淡淡,卻不似素日的慵懶,而是含了銳意般冷冷在阿卓臉上淌過。

他徑自走過阿卓,手中滿盛清水的銅盆往一旁案上重重一擱,已然是微妙的笑意:“花兒爺,您要的水。”

解雨臣原本握著那枚翠玉簪子多少有些尷尬,見他這般神情,便蹙眉向阿卓使了個眼色,靠著桌角坐下,語意涼了下來:“勞動黑爺,真是失禮了。”

黑瞎子聞言只是微笑不語,看著阿卓回身合上門才懶懶道:“能為花兒爺洗一洗臉上脂粉,說來還是擡舉我了。”

他不由變色,只是沈默不語,長眉微蹙,只是看著銅鏡裏兩人模糊映像似是出神。

“啊呀,說來那個墓,倒還真是有點兒眉目了呢。”黑瞎子頓了頓,只是站在一旁幽幽道。

解雨臣手指一緊,微轉過一點視線註視著他唇邊辨不出情緒的弧度。

“脫滅幹名為蒙古公主,實為養在蒙哥汗膝下,藏匿征宋時所謀得的圖紙以制衡彼時窩闊臺系諸人。只不過她這一生誠惶誠恐,終究是不值得。”

他語意圓滑,似是萬千意味深長深蘊。解雨臣微微一咬唇,只是垂眸不語。

“脫滅幹終身未嫁,死後蒙哥汗命宗室子弟為其殉葬,以成全脫滅幹寂寥一生。兩人地下相伴終身,即便是陵墓亦共生。”

“所謂共生,就是互相依附,互相保護。”黑瞎子說到此節頓了頓,指尖已經充滿暗示意味的撫過桌面上斑斑水漬,閃爍水光蜿蜒,順著桌邊滴落,濡濕解雨臣膝頭衣袍。

“舉個例子,假使說我們通過某種方式避開了墓室中的一個機關,那麽這種方式或許就是另一個墓室機關啟動的契機,他們是互相作用,互相保護的。”他笑的愈加快活,只是看著素性情緒不外露的男子此時面色愈加蒼白,幾乎辨得清他眼底分明的恨意。

“還要我再說麽?不過花兒爺天資過人,想必已經了悟了罷?”黑瞎子眉眼間帶著些許莫名暴戾的笑意刺目,指尖在水面上輕輕一點,漣漪薄薄。似是挑釁般擡頭看向解雨臣微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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