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都城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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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體為何會這樣虛,昏了這些天也沒醒來……咳咳咳,要你們何用!”

“臣下罪該萬死。小主體虛乃是氣血有虧,若是佳膳名珍得以補之,慢慢就會調理過來。都主切不可隨意動氣惹火攻心啊,現下越卿公子回疆去了,要是此時病發……”

“無需你們多言。下去。”然後又是一陣抑制不住的咳嗽,聲音絲絲沙啞,像是舊疾。

我有所知覺後聽見的就是這樣一段對話,那人說話時語氣中帶了許多不耐煩和憤怒,咳嗽時卻是單薄脆弱,如夏日纖纖一枝荷,風略大些就能折斷。

再回些神過來,只覺得嘴裏有些鹹腥味……零白說若有一日我真吐了血,就是病已膏肓,心血上湧,直白的說,就是沒救了。即是如此,那我是不願意這樣軟綿綿躺在床上淒婉的死去的。

總得要點回光返照,讓我自己找個喜歡的地方。

我四肢極其僵硬,各個部分完全都不聽使喚,只有嘴皮可以微微動幾下,於是就用了連我自己的陌生的聲音,喚了聲:“零風————”

感覺有人就擠到了我的床邊。

零風就在我耳邊輕輕說:“小主,你放心。我們回京之都時,我帶上了梔,回來後也請拜了都主。喪葬是京之都辦的,風風光光,沒讓她委屈。”

她一直都很懂我的心思。

我也不知哪裏來的力氣,點了點頭,眼睛就瞇開了一條縫。零白就站在零風身後哭得抽抽搭搭,沒個人樣。零霜也依舊是劍不離手,皺不離眉。

現在,我就只剩了她們仨了……

床邊還坐了一個人,我看了他一眼,就努力的想要偏別過頭去。

那人,不是靜軒。

我也很想張嘴問一問靜軒的情況,只是,現在還不知,這位京之都的都主到底是敵是友,存著好心,還是有著歹意。

現在只有兩種可能性,靜軒已經順利脫險離開了京之都,或者靜軒沒有辦法離開也沒有辦法過來探我,囚著或……死了……

如果這位都主這樣大費周章只是為殺了靜軒,未免太多此一舉了,他大可以借個什麽由頭說宮之疆疆主有什麽不敬之意不臣之心,那時就是天下誅之,完全用不著自己親自動手。

若是囚著了,那麽他想從靜軒這裏得到什麽?什麽東西是用都主的權利都得不到,還要設計去拿?現下我被扣押在京之都,那就是連個回去通風報信的人都沒有了。還是說我和靜軒都是他的人質,是交換的籌碼?

腦海裏突然就閃過了模模糊糊的幾句話,記得已經很不清晰了,我以為那是幻覺,是我許久沒有做過的內容奇怪的夢。不過現在推測看來,我倒實是希望那個幻覺是真的。不管中了什麽計,至少他離開了,離開了這個暗藏漩渦不見刀槍的京之都。

我現在還沒有力氣把眼睛睜大了瞪他,只能擡眸瞇著看。

越瞇越困……

不知有一個什麽人就跪倒在我床邊,為我切脈。不多會兒,他就起身,畢恭畢敬地對著都主說:“回稟都主,小主現下有了些知覺,也就無大礙了。許是身體過虛,麻沸的藥性未過,比常人多昏迷些時候也屬正常。小主是不能再睡了,稍稍忍些時辰,全身自會恢覆,活動如初。臣下開些活血通經之藥,必不讓小主多有苦痛。”

原來那銀針上有麻沸,那這藥量也實在太重了些。全身毫無知覺,手腳無法動彈,連想擡擡手指都十分困難……我還以為我癱瘓了,天天像個癡傻一樣躺在床上,可真真是要了我的命。

可是……我的心裏突然一驚,神智漸漸恢覆過來。這裏是在京之都,為什麽有人喚我小主……甚至連零風也當了都主的面換回了稱呼。

小主?

所以說,京之都的都主是知道了什麽,而他與金之疆有所淵源糾葛,才抓了我,想要以此和金之疆談判?

我果然是麻沸過量,腦子裏一團渣滓不清不楚。天馬行空的想法幾乎要把我自己逗笑了。

事已至此,我還要什麽金之疆小主的虛名。疆母阿娘早就同我說過,我早已沒了姓氏,只名洱顏。起初在山頂,想著她們已叫了我許多年的小主,突然間要改了實在不方便,況且山上無人,怎麽稱呼都不打緊。

這件事,我連靜軒都瞞著了,用了假說辭糊弄了過去。然而,我已經統一說了要改口,她們定也是叫得習慣了。零風現在又這樣叫我,難不成是她想要告訴我那天夜裏,京之都的人,其實一直都在暗中觀察等待時機,把我們的對話聽了個完全,還袖手旁觀我們的生死離別……

我突然有了很可怕的念頭。

這時,恰好有藥送了來,零白接過想放在床頭小幾上然後來扶我坐起來。都主出手很快,在零白之前就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胳膊,另一只手托住我的後背,有些吃力地將我扶起來,背靠在床架上。

隔著不厚的衣料,我感受到了他手掌的溫度。我因有了寒疾,全身皮肌都是常年冰冷,所以別人觸碰我的時候,我都能感受到他們的溫暖。

就像靜軒把我抱在懷裏的時候,常常要取笑我:“洱顏,現在就算是塊石頭,被我抱著也是要暖和起來了,可為什麽,我就是捂不熱你呢?”

我當時只顧著嬉笑。現在細細品來,卻嘗到了一絲悲涼的苦澀。

他的溫度,絕對不是常人之溫,若我有些力氣,定是要尖叫一聲避開的。燙似沸水,熾若火焰,如此形容,毫不為過。我甚至都覺得,那些布料已經被燒出了一個大洞來。那就難怪年宴那夜他衣裳如此單薄,臉上還帶泛著紅光。

所以,我聽見過的這個都主患的熱疾,就是這樣和我截然相反的癥狀麽……

我這麽一楞神,零白餵來的藥我便沒有全部喝進去,流了滿嘴,還順著頷地落到中衣上,被子上,床上,狼狽不堪。他就有些急躁起來,毫無血色的蒼白的手就奪過了零白手上的藥碗。

他要餵我吃藥?

多麽令人感到驚嚇駭人之事。

我仿佛突然間就恢覆了,一下子就舉起手狠狠地抓住了他伸過來的小臂,十分用力,好像要把我之前因藥勁而沒使的力氣全部用了一般。

“嘶——!”他因吃痛而劇烈地抽了一口涼氣,一下子就把碗摔在地上,藥汁灑了滿地,也濺得到處都是。可能確實因為我用的力氣太大,他並沒有把手抽回去,依然被我抓著,坐在床邊靜靜盯著我看,清秀整齊的眉毛擰成一團,臉上也帶了怒氣的。

站在外面的隨侍擔心裏面有狀況,高聲呼道:“都主,裏面……”

“無事!”他驟然打斷。

“我……我並非有意……”我訕訕松手,“可能是因為無力久了,沒控制好力道……”

“我並未怪你。”他捋起了他的袖口,露出那截被我抓到的小臂。小臂上纏了厚厚的紗布,而殷紅的血已經透滲了出來。他本穿著玄裳,已顯得膚色十分病態蒼白,現在這樣紮眼的血紅,更是讓他病中帶了更加虛弱憔悴的神色,“你現在,可已經好了?”

單聽這一句,我便以為他要待我恢覆而有所刑罰,幸虧他說未怪罪,我就大起膽子答道:“還有點虛,已經大好。”然後又思量了一下,“零白,你去幫都主再包紮一下,有傷裂開到底因了我,再添些藥好得能更快些。”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動手開始解開紗布。微皺著眉,纖長而上翹的濃睫下是一雙專註的眼眸,他細致的看著紗布一圈圈地解開,露出皮肌。他大概真的渾身上下都如此蒼白,我甚至都已經看到了他皮下那一條條青色紫色粗的細的條條相連根根相接的血管。

裏面血液汨汨的流動聲,仿佛才是他活著的證明。

傷口終於露了出來,利刃割傷,兩道。

零白就趕忙去找瘡藥,拿了紗布,正要動手之時,他淡淡開口:“讓她來,將功補過。”

我就知道他定不會這樣簡單就放過我。我也是單純,問我好了沒我竟真的老老實實回答了,坑著自己找麻煩,自作自受。

我依舊坐在床上,從零白手裏接過紗布,藥瓶,先用了一塊紗布清理了流出到外面的血,然後開始往傷口上撒藥粉。我見過,卻從沒處理過,手法順心所欲,雜亂無章,反正他也沒問我會不會。

也不知道是哪裏又弄痛了他,他大喝:“金之洱顏。”

我手一抖,整瓶藥粉傾瀉而下,全倒在了他的小臂上。

…… ……

我被安置在京之都都城裏一處名曰“命”的殿裏。零白一開始告訴我的時候,我也是不相信的,非得自己跑出去看到殿門口龍飛鳳舞的那個字,雖然我不認識,但才相信了有人真的給殿室起了一個這樣的名字。

進殿門後就是一大面雕刻精美的蕭墻,上面似乎刻著一個故事,有好多好多的人似乎在做什麽,我看得不真切,也看不懂。繞到蕭墻後面,就是一座主屋,左右兩所偏室,我住了右邊,零白零風零霜住了左邊。庭院裏種了三株梅花,不是極香的品種,只裊裊了淡淡清冽,嗅著令人舒服。通向三室的主要廊道上,隔著幾步就擺著一盆菊花,現在正是時節,盛放得厲害。餘下的空地就種了許多紫竹,上面雖覆了雪,卻也不曾折彎一毫。

作者有話要說: “一個冷一個熱,那不正好……”

洱顏:“你是不是想被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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