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無知2

關燈
他的眉很濃,跟我們的都不同,眼瞳炯炯有神,如夜間山路的火把。身形體格,嗯,我見過的記得的東西實在太少,根本無法形容那種言語上說不出的奇怪。零白見多識廣,她大約知道些什麽,可是我又不太好意思開口問,只能繼續沈默。

我突然聽到了幾聲病態的咳嗽,裹挾著或濃或淡的痰聲,一聲一聲都被壓抑著。

“小主,無須在意,天氣轉涼染了風寒而已。怕渡了給你們我就先吃完了,你們慢用。”風的聲音像是把那些全都咽了下去,喉間發癢般的顫抖。

“……白,你還是跟著去瞧瞧罷。天氣乍寒,留了點病根子總是不好。”我輕輕嘆氣,“早先就已經把姜收了回來,去煮點姜水,給大家去去寒氣。星,過冬的東西也可準備著了,平日裏幾個愛病的就要多分一些。天氣將寒,我們總要應對起來,平安無事便是福氣。”

風聽聞便轉過身來沖著我笑笑:“多謝小主惦念關懷。”

我心裏一梗,起身。

於是星便著手收拾碗筷,大家也準備去分頭去幹自己的事。

我倒是之前就早早和零雪計劃好今日一起去種些萊菔去,等到冬日裏也可取來吃,從大雪底下刨出來切成小塊,燒個不旺盛的小爐火,將它架在爐子上咕嚕咕嚕燉一會兒,湯的味道是極鮮美的。

“姑娘慢行,你們都如此忙碌,拙某卻無所事事,著實過意不去。要是不嫌棄,拙某願意幫姑娘分擔些苦累活。”話音剛落他就去零雪拿工具的角落裏拿了一把連枷準備下地。

他難道不知道連枷是做什麽用的嗎?我生生覺得可笑。

一直以為我自己是所有人裏手腳最粗笨的,如今收留的這個比我更四體不勤,於是硬忍住了要嘲笑他的念頭,徑直拿了鋤頭要走。

他見我不語,便急急追了上來。

“這原本就是我的生活,你也無需過意不去。我見你身形有異,已叫零蝶為你制衣,如今看起來,倒是合身。”我怕我還沒表達完整我的意思,又附了幾句,“你若確實想做些什麽,便將你自己將養好,能健康的離開,我隱居於此也不必對他人說。我不想知道你為什麽會來這個地方,也對你為什麽受傷不感興趣,既然我救了你,便要負責下來……”

沒等我說完,他便低低地笑起來。“我定不辜負姑娘所望。雖對你也有諸多好奇之處,到底是己所不欲,而且我的當務之急也確實是趕緊養好傷。那也就不多客套,再次感謝洱顏姑娘的收留之恩。待我離去,姑娘所求著實不難。”

“哦對了,你那把卷了刃的劍已擱置在後院房裏,我幫你簡單磨了下。我不懂這些,如若你不夠滿意,大可自己動手。”

“多謝。”他低垂眉眼,打量了我一番,“原來洱顏姑娘你不懂刀劍。我卻記得那日我鎖住他人脖頸之時,你眼裏的騰騰殺氣實實震懾人心。你若於此隱居,沒半點武力傍身,倒挺危險。身邊的人再身手不凡,總歸不如自己也能動手來得方便……”

他後面的話,我全都沒聽進去。像是一塊小小石子,投進了一汪平靜的湖裏,漾起一層一層的漣漪。我並不在乎自己有多少仁義道德,現在卻覺得自己救了眼前這個人,可能是十分值得的,而且說不定會為自己帶來一些改變。

如果我會一些拳腳,我就能自保,不必他人來保護我;如果我會舞弄刀槍,我就能抵抗,不必軟弱無還手之力;如果我真能武功,那麽我也就不用她們八個誓死用血肉來換取我的茍且安全……我承認,他所說的話,我所有的假設,對我而言都太有誘惑力。

我快要發瘋了,我沒有一刻有這樣瘋狂過,也沒有一瞬這樣清醒過。

我第一次聽見自己胸腔裏的激烈的心跳聲。

原來它還會跳,我以為,它大約早就死了。

我突的就抓住了靜軒的手,卻無法言語,眼睛裏就泛了些細碎的光亮。

“這是……”他也呆楞住,萬沒有想到會是如此場面。

遠處傳來零雪的呼喊:“小主,我已種完了,現今你躲懶倒是會挑好地方。竟是眼睜睜看著我蓬頭垢面卻無動於衷!”

我倏而被喚回了飄忽的魂。

短暫錯愕後靜軒臉上帶了溫和的微笑,擡手輕撫了我的眼睫,抹去了那些泫然。他的手沒有如我們這般勞作的痕跡,卻帶了很多硬繭,指尖的溫度似乎也高於我微涼的肌膚。

我便正眼擡頭看他,認認真真的看著。

那日穿著甲胄的他仿佛已經很模糊了,一身帛衣卻顯得他的臉色更加蒼白如紙。他的個頭竟是這般高,需要我仰起頭來,仿佛在凡間凝凝癡望他那雙燦若星辰的雙眼。他著實是長得好看的,烏黑的長發簡單隨意的挽著,挺拔的鼻峰,絲綢般滑薄的唇就如後院那幾棵春日裏盛開的桃花瓣……誠然我見過的人確實少得可憐。

然後,我就看見了他瞳眼裏的我自己。

他給了我一個盼望,我也非常配合地因他給的而失了態。

遠遠聽到零雪走過來的聲音,我就刻意地後退了兩步,轉身準備離開。

“洱顏,若有時間,你可以來找我聊聊,我們定可以交談很久。”他在我身後輕輕開口。

我無言相對,只能回頭對他笑了笑:“我待會會把藥給你送過來,你就好好養著身體吧。”

晚宴的時候,她們眉梢眼角的喜悅果然是藏不住的,仿佛是接著上次未完的繼續下去,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那般。

靜軒以自己是外人相推辭,所以不曾參與,零星就另外拿了吃食給他,讓他安心養身體。

我因為身體的原因不能多喝酒,卻是無酒不歡,每次只沾一點點,算是為了身體有所自制。零梔也是熟知我的脾性,早早捧了壇果子釀,等著討我的誇獎。“小主,這壇子果釀已是當中極品了,我若不留下,恐怕零白早就順了去。”

“此舉倒是頗得我心。”我顧自地斟了淺淺小半杯,“這青梅酒味道著實不錯。嗯,零梔,你這樣熱切的眼神,大可不必放在我身上。我是頂無趣的,不願聽彎彎繞繞,你若要什麽,張嘴說了便是,何須這樣拐彎抹角吞吞吐吐。”

“哈哈哈哈,零梔還能求些什麽,大抵又是我的鴿子或是留在窖中度冬的好吃食。”零月一邊幫著零星擺著食具,一邊爽聲笑著。

“去去去,我何時跟你一樣多心眼子。我不過是將好物留給小主,倒是存好心無謝意了。青梅酒這些年來就得此一壇,小主久未飲酒,趁此機會,正該好好解解饞。”零梔有些訕訕,卻是更加高聲。

我笑笑:“行啦行啦,今晚呢就都別忙活啦,我們就喝喝酒唱唱曲聊聊瑣事然後早些去休息。看你們這樣歡喜,我們以後還可以有很多禾火,也還可以有其他的日子,把我們以後的每一天都過得更滋潤些。”

“這些年月來,我是該要好好感謝你們的。你們陪著我,一起在這裏生活了好久好久,久到,我自己也不知道是多久。我們一起挨過餓,一起受過傷,一起摘過蜂巢一起掏過鳥窩,我還記得那次零梔眼睛上的大包過了好幾天才消下去.....”聲音一梗,我的眼眶有點熱,想要再說點什麽,張嘴就只覺得嗓子啞啞的。抽了一口大碗,我挪開酒壇子,摸了個茶壺倒了個滿,一飲而盡後嘴一抿沒嘖出聲來,水涼,心口卻是滾燙的。

我笑道:“這麽個大好晚上只有我們,似乎有點無趣,你們先飲著,我去邀靜軒同來一聚,也好讓他跟我們說說山下的新鮮事兒,講些故事來解解乏。”

“小主,靜軒先生怕是已經休息了,你……”零白開口阻攔。

我卻沒有理會,不過是尋了個由頭,到外面喘口氣,心裏彌漫著的不知是自責,愧疚,還是怨恨,又或者三者都有,且暗暗後悔。“過去的歲月,提來何用,倒平添些傷感。果然一滴即醉,言語有失啊.....”

我見靜軒屋裏還有火光,便大喇喇地推開了屋門。他也不慌張,斯斯文文從床上坐起來:“洱顏姑娘,不知,我在這已經過了多久?”

“四五日耳。”

“這日子,暮得倒快。”

“確實,大約,冬日近了罷。”

突的一瞬,我的心怦怦跳得很快,仿佛有一團火要噴出來。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卻冷得幾乎僵硬麻痹。

那些啪嗒啪嗒的鎖聲好像又響起來了。天一黑,這聲音就會一直縈繞在我的那間小殿,我還能看見幾個面色蒼白沒有表情的人將鎖一把一把的拿下來。他們的身後,就是疆母阿娘。

疆母阿娘的手指也格外燙,輕柔地撫掉我的眼淚,然後從袖子裏掏出一塊香槐糖。“洱顏,你身上怎麽這樣冷,我去替你關窗。”

“阿娘,不,我就要阿娘陪著,要阿娘幫我補破衣服,要阿娘幫我篦發。”

“這可不行,這些事,以後都要自己做。好了,阿娘這便走了。上鎖。”

……

我冷的在發抖,卻帶了莫名的煩躁,猛的扶住了木門,也觸上了一片溫暖。我顫抖著瘋了般地靠近,眼一閉,再沒任何知覺。

作者有話要說: 哈哈哈,女主角三大絕招:幻覺,做夢,生病

往事回憶大多都在這裏面進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