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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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原青內心掙紮了半晌還沒個頭緒, 就聽到外間有敲門聲響,左越忙不得去看,欣喜的叫了一聲, “尋姐姐!”

尋娘微微頷首,輕聲問,“世子睡下了?”

徐原青停了胡亂的思想,拉著窗簾起身, 繞過屏風看見尋娘立在門前,粉衣藍披, 柳雲發髻,依舊美艷動人。

尋娘擡眸見他, 眼中蓄著歉疚之色,叫他的聲音都帶著疲憊,“世子。”

徐原青招了招手示意她進屋, 又看了看左越示意他去沏茶,順嘴問到, “吃過飯了?”

尋娘搖了搖頭。

正好廚房的晚膳做好了送來, 本是給向長遠加的菜, 因為意外他先走了, 徐原青就叫她坐下一道用飯。

尋娘猶豫著坐下, 握著筷子心情覆雜。

徐原青給她盛了一碗湯,見她滿面愁容,知道她心中所困,他雖然睚眥必報, 但也清楚什麽仇該找什麽人, 他身上的蠱毒與她無關,常老還是因她才來。

恐怕冥冥中早已註定, 解鈴還需系鈴人。

“尋姑娘,我曾與你說過,我將你當成朋友。”徐原青朱唇輕啟,聲音清雅,側身看她,坦然自若,“如今亦然,往後仍然。”

尋娘一怔,“世子……”

徐原青繼續說道,“你是江湖中人,我相信你不會拘泥於自己毫無參與的過去,將罪責憑攬己身,苛責自己。”

“是。”尋娘自然明白他所言,她難以接受的不止如此,她父親與懷國公是故交她並不知曉,世子身重蠱毒時她尚未出世,更不知曉這其中的恩恩怨怨。

她悲痛的是,他父親所害的是一個不知世事的孩子,原就與陸夫人的恩怨無關,被無端牽連。

徐原青本該長成玉樹臨風,風度翩翩的少年郎,卻像籠中鳥一樣桎梏在一方天地中二十年,功不成武不就,成了京城的廢材世子,世人的飯後談資,她每每想到此處就悲痛欲絕。

將她養大成人的父親,毀掉了一個無辜孩子的一生。

尋娘心裏五味雜陳,鼻子泛酸,不敢直視將她視作朋友的世子。

徐原青擡手拿勺子,喝了一口魚湯,看她依舊情緒低落不聽勸慰,無奈的放下勺子,“我聽常老說,你父親已不在人世。”

尋娘點了點頭,溫柔慈愛的父親面容歷歷在目,又聽見世子氣虛的聲音,眼淚如流水一般落在碗中。

徐原青見狀心裏也十分難受,低聲叫她,“尋娘。”

尋娘低著頭不敢擡頭看他。

她父親亡故已有四年,她也想過,若是她父親還在人世間,她知道此事後又當如何,世子又會如何。

“我坦言相告,若你父親還在人世,天涯海角我都會將他尋來,至於是何罪論不敢妄言,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我不會因為你的緣故就此作罷。”

徐原青字字屬實,他知道尋娘父親與懷國公是故友後問想過許多,早上常老訓斥他時他也側面問過話,尋父與懷國公少年時就相交。

得知尋父亡故後,將他心中種種推想打破,他冷靜下來後又重新思考了許久。

不論如何謀劃,他都沒有將過錯牽連尋娘,即便他們不是好友,恩怨是非,尋娘無辜,不該為父擔錯。

徐原青垂眸,無奈的笑了笑,擡眼眸中是淡然之色,“常老同我說了一句話,’斯人已逝,生者如斯‘,此話解了我心中所惑,與你共勉。”

說著,他端起茶盞敬她。

尋娘淚如雨下,忽然朝他跪下,捧來茶的左越見狀嚇了一跳,忙沖了過來,想扶她又止住了手,急切的看向世子。

徐原青垂眸看她,沒有想扶她起身的意思。

尋娘擡手行跪禮,哽咽道,“多謝世子。”

她重重的朝他磕頭賠禮,這才擡頭直視他,眸中滿是感激,她接過左越手中的茶盞,雙手捧著與徐原青碰了一下。

“噌”一聲響,兩人心中緊壓著的巨石松開,即便還有千萬種疑慮,但都不會憎怨對方。

徐原青抿了一口茶,將茶盞擱下後親自扶她起來。

左越對兩人這莫名其妙的局勢摸不著頭腦,茫然的坐下,抱著碗看他們,欲言又止。

徐原青遞給她手帕,看她擦拭臉上的淚痕,想起沈玉澤來,原書最開始她是沈齊文的人,後來成了沈玉澤扳倒太子的有力棋子。

因為徐原青的存在故事走向不一樣了,尋娘現在是他的朋友,他之前沒想過她會和沈玉澤再有瓜葛,此次她留在沈玉澤那,他著實不明緣由。

他不急於一時追問,用完飯後差左越去廚房在做幾道菜等著,然後邀請尋娘在府上的花園散步消食。

正要詢問,尋娘便先說出了緣由。

“是沈玉澤告訴我的一切,我父親與懷國公是故交,你身上的蠱毒可能出自我父親之手,起初我並不相信。”

尋娘緩緩說著,將她這幾日的事情坦然相告。

“我自己去了一趟懷國公府,看見了我父親養蠱蟲的陶罐,我族人並非都通蠱術,會的人也是寥寥無幾,但通曉蠱術的人豢養蠱蟲無一不細致,陶罐更是具有標志。”

“自我記事起我父親就沒出過村寨,沈玉澤即便再厲害,也不可能仿造的一模一樣,那時我便相信了。”

尋娘說著眼中又泛著淚光,日暮灰灰,院中淒冷,初春的涼風將她衣袍青絲撩動。

她垂眸將情緒收斂,盡可能的控制著情緒,假裝平靜的繼續說,“我那時便想著以自身為餌,拆了懷國公偽善的面目,奈何之前我入陸府留了破綻,陸秋靈早有防備,落入她手。”

“其實落入她手也是計劃中的一環,只是我沒想到沈玉澤會橫插一腳,他以刑部侍郎的身份為我作保,讓我作證人,咬死懷國公。”

所以,向長遠去尋她時,她不走,情急之下將事情告訴了向長遠。

徐原青立在水塘邊上,涼風瑟瑟,腦子裏忽然想著不想幹的事,他當初就在此處釣魚撞見了翻墻了向長遠。

他將胡思亂想甩開,回頭看風中淩亂的尋娘,“此事就此打住,沈玉澤並非好人,與他為伍無異於與虎謀皮。”

“我知道了。”尋娘頷首答應。

徐原青腦子被冷風吹風格外清醒,他扯大氅和風作對,凝視著浮動的水塘,暮色蒼茫,看不清裏間的魚,只有水草微晃。

“陸秋靈要翻案,我想請你幫個忙。”

尋娘上前幾步,側目看他。

徐原青:“你可知情蠱?”

尋娘點頭,情蠱是蠱師最為不恥的一種蠱術,以術法博愛本就荒唐可笑。

徐原青看她眼中明晃晃的厭惡之色笑了笑,低聲和她交談計劃。

尋娘聽完微微瞪眼,沒想到有京城第一美人之稱,被束之高臺的高嶺之花,居然以蠱術求愛,真是可憐。

“勞煩尋娘了。”

徐原青先道謝,此事沒有危險,沈玉澤又以為她成了棋子,她出面最為妥當。

尋娘離開後,左越蹦跶著來尋人,徐原青正盯著水塘發楞,左越叫了幾聲才回過神來。

“世子,你想什麽?”

徐原青轉過身離開,他在想一個二傻子。

他徑直去了廚房將做好的菜裝進食盒,看左越一臉茫然的神情,把他腦袋推開,嫌棄的瞥他,“你最近不找顧三知學醫術了?”

“師父好像和向將軍在鬧別扭,他心情不好,我不想煩他。”左越踮著腳看他還裝了酒,眼睛都快瞪出眼眶。

徐原青翻了個白眼,不想煩他就來煩我嗎?顧三知要談情說愛,他就不需要了?

他拎著食盒要走,一出門就撞見了常老,青年老人板著一張臉,目光落在他手上的食盒,冷嗤,“跑哪去!”

徐原青後知後覺想起早上答應過要做針灸,他心虛的將食盒遞給左越,欲言又止。

“我看你是嫌命長!”常老瞪他,拂袖而去,“來我院裏!”

談情說愛固然重要,沒命了就談不了。

徐原青囑咐左越將菜放竈裏存熱,他先去治療,左越抱著食盒點頭答應。

徐原青泡了大半個月的藥浴,身體較以前暢快許多,是因為藥裏加了許多克制蠱蟲的藥物,蠱蟲在他體內虛弱不能折騰。

現在做針灸要將蠱蟲逼到手上,這樣取出才能減輕痛苦。

常老照常先給他把脈,片刻後註視著他。

徐原青理了理袖子,認真聽他說話。

常老沈默半晌悶出一句話,“你是不是和向小子有肌膚之親?”

語不驚人死不休,徐原青楞住。

這就是神秘的中醫力量嗎?怎麽一點隱私都沒有。

常老看他耳根子發紅,得意的笑了笑,故意語重心長的的囑咐,“適度親熱有助於調動你周身血液流動,但要克制,若是太過,血液沸騰蠱蟲就會得到滋養,屆時前功盡棄。”

“……”徐原青恨不得原地消失。

常老取針出來,站起身到他身後取,故意打趣他,“年輕人親親抱抱正常,向小子身體好,替你活動筋骨有助於你身體健康。”

他說的臉不紅,心不跳,徐原青聽的渾身難受,腳指頭都要抓斷了,十分懷疑常老頭就是在報覆贏他錢的緣故。

針灸結束後已是深夜,常老打著哈欠去睡覺,不管他的死活。

徐原青渾身軟綿無力,趴在桌上歇了許久才勉強能站起身,一路扶著墻才到廚房,掀開蓋子看食盒還在松了口氣。

他拎著食盒敲了敲墻壁,片刻後柳謙撐著門看他,一臉無語,“你不會是想去向府吧?”

徐原青嗓子幹啞說不出話,虛軟無力的手碰了碰竈臺表示對。

柳謙看著軟綿無力,隨時都能到底昏過去的人,更加無語了。

他上前接他食盒,將他手往肩上一搭,輕而易舉將人背起,翻墻而出,抄近道而行,不過一刻鐘就將人成功帶進了向府。

徐原青剛才瞇了一會,稍稍存了點了力氣,站著沒有像剛才一樣搖搖晃晃了。

他定睛一看,他們就站在向長遠的院門前,不由得咂舌佩服。

柳謙退到一旁,懶懶的靠著墻看他,打了個哈欠。

受他兩位爹爹的影響,他審美天生就寬泛,對男子亦是能動情。

徐原青當初在破廟裏救他,美人在光影中若隱若現,如仙人臨世,他真真實實心動過,只是他情緒內斂,即便喜歡也不會表現出來,又一直以為徐原青不好男色,與他不相配。

時日久了感情也就淡了。

如今看他和向長遠兩情相悅,心裏就淺淺失落一些,他清楚那不是失戀,只是為曾經退縮的自己感到悲哀。

平心而論,他與徐原青的性子,都更適合陽光明媚的人。

想著,他不由得想起咋咋呼呼的唐驕,唇角不自覺的勾了勾,看徐原青進院後果斷轉身離去。

向長遠身邊高手如雲,徐原青最是安全不過。

徐原青拎著食盒搖搖晃晃的進去,他院子冷清,燈盞零星幾個,光線暗淡,但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門口臺階上的人。

檐下搖晃的燈籠光影落在他臉上,錯落有致,隱隱約約,他靠著柱子愁思。

向長遠思緒紊亂,腦海裏全是與徐原青親近的場景,越想越是難過,心神不寧,恍惚間看到美人近前,他哀嘆,都想出幻覺來了。

擡手揉了揉眼睛,手卻被拉住了。

徐原青打起精神來,抓著他的手移開,盯著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問,“吃飯了?”

向長遠眼中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他不知在外吹了多久,手似冰塊一樣寒涼,徐原青將他拉起來往屋裏走,才跨進屋裏就瞪大了眼睛。

屋裏四處都是書籍,桌上,椅子上,地上,無處不見,這哪裏還是居所,倒像是書屋了。

徐原青驚了一會就冷靜下來,這事也只有向長遠幹得出來。

他走到桌前將上面的書都扒拉下,把帶來的吃食擺出,手擱在上面試了試還有溫度,他取了筷子遞給還在楞怔的人,“怎麽?”

向長遠接過筷子,癡傻的看著他,“世子,你不生氣了?”

徐原青無奈,“我本來就沒生氣。”

聞言,向長遠將筷子擱下,認真道,“世子,我若是哪裏做得不對你一定要告訴我。”

“……”

徐原青看他焦急的模樣,再看滿屋裏的書,愧疚感油然而生,特別想給自己一巴掌。

向長遠鄭重其事的保證,“適才是我冒昧,我以後一定知禮守節,再不逾矩。”

處對象知禮守節,那感情怎麽升溫!

徐原青長出了口氣,按住他肩膀將他按坐下,一字一頓的再次重申,“我真的沒有生氣!”

向長遠沈默的看著他,滿眼疑惑。

“是因為……”徐原青難以啟齒緣由,腦海裏漂浮各種理由,卻都為以後著想推翻,正色道,“你別動!”

向長遠如言僵著不動。

徐原青湊近吻他,向長遠瞪大了眼睛不敢動彈。

徐原青淺嘗輒止,拉開距離,看他眼睛蕩漾星辰,滿臉的驚喜和無措,這才解釋道,“我也沒有過相好,和你做的都是初次,但我這個人好面子,向來喜歡掌控,今天被你勾了心神,一時間不好意思,你明白嗎?”

向長遠腦子飛快旋轉,訥訥的點了點頭,心裏樂開了花,盯著眼前臉紅的世子看,覺得可愛的緊,原來世子還有這麽可愛的心思。

他站起身將徐原青拉坐下,眼中愁緒一掃而光,笑容淺淺,“世子我以後不會了。”

徐原青看他樂呵呵的模樣,心裏暗暗說道,我現在先讓讓你,等我身體好了就不一定了。

“吃飯吧。”

向長遠以為他生氣了失魂落魄回家,飯都沒吃就在門口發呆,現下誤會解開心情好,倒是真餓了。

他也不急著先吃飯,叫徐原青先等著,跑出去一會端來了幾個火盆,將屋裏的門窗都關上,這才滿意的點了點頭。

徐原青某一刻,覺得自己配不上他。

向長遠去找大氅給他蓋上,這才不緊不慢的撿著筷子吃飯,時不時餵徐原青一點。

吃完飯,向長遠盯著徐原青看了許久,直到聽到房頂有輕微的聲響才回過神來,“世子,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懶得麻煩。”徐原青站起身伸了個懶腰,自覺的往他內室走,他屋裏陳設十分樸素,床鋪也簡單,不似徐原青那般皮毛幾層,褥子棉絮幾床。

他拍了拍床板,有點硬,能湊合。

向長遠瞪著眼睛看他行雲流水的動作,緊張的不敢出聲。

徐原青取了大氅掀被子躺下,他折騰半宿,軟綿綿的身體早就撐不住了,要是再折騰回家估計夠嗆。

他拍了拍床板示意他,意識逐漸模糊,聽到向長遠說什麽但不真切。

向長遠看他睡過去了,無奈的搖了搖頭,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心的汗,小心翼翼的給他脫了外衣和鞋子,將被子給他蓋好。

他抽身往外走,看了屋子裏亂七八糟的書,高興的拍了拍腦袋,一回頭就看向長泊立在門口嚇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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