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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茂林修竹, 遮天蔽日,將這寒冬的風都遮擋不少,置身其中只覺蕭瑟之感, 無辭官寒意。

徐原青撐著亭石緩緩起身,見國師背立自己而站,如松柏直挺的身姿,真如高人臨世一般, 他心中卻全然沒有敬畏之情,滿腔怒火越發濃烈, 一雙桃花眼盛了幽怨和殺意。

“你走不了。”

國師尚未回頭,似是篤定了他身體虛弱, 上山已是極限再無法奈何他,擡腳就往前走。

徐原青來的急暗器忘在了馬車上,順手掃了旁邊的石子蓄力往他小腿上砸去, 他沒有所謂的內力,只能借著巧勁和僅有的力氣, 效果如他所料, 如蚊蟲叮咬, 國師只微微頓了一瞬就繼續往前走。

“他說你走不了!”

話語中憤恨的情緒爆滿, 李一鳴將及時到, 不等國師反應過來,一腳就往他身上踹去,將人踹了個四仰八叉倒在竹葉之中,隨後他幾步上前即刻就捏住了國師的下巴, 毫不手軟的往他腹部幾拳, 國師“噗噗”吐出苦水,還有嘴裏藏的東西。

叫他毫無還手之力後, 李一鳴才滿臉厭惡的將人推開,往徐原青處走去,接過他遞來的手帕擦手。

國師十多年來,在大相國寺裏養尊處優,百姓敬奉,動動嘴皮子就能使人家破人亡,寺裏供奉神仙的果蔬都得先緊著他,別說被人碰到,行走都有華貴車輦。

李一鳴在軍中淬煉多年,手勁極大,對他又是憎恨至極,自然招招不由留餘地,要不是留命給徐原青問話,恐怕現下他已然是具屍骨了。

渾身疼痛,國師生理淚還在流,模模糊糊的看到徐原青走近,被打怕了條件反射的埋頭。

徐原青見狀冷笑,剛才擱他那裝什麽高深莫測,深明大義,他最見不慣這種又當又立的人,自己壞事做盡還一口一句“阿彌陀佛”,真是天怒人怨。

“你以為幾句話就能打發我?”徐原青居高臨下的凝視他,眼中殺意未減一絲一毫,眼底的陰鷙駭人,他不緊不慢的從腰間取出一把小巧的匕首,掀開衣擺蹲下身,“你以為你死了,過往種種就能一筆勾銷嗎?”

國師見他眼中的陰詭之色,儼然是瘋了的模樣,驚恐萬分,不敢激他。

“在我這,沒有人死賬消的說法。”徐原青說話並不急切,似平常一般輕輕緩緩的說,眼神卻如鬼神一般森冷,手中的小刀慢慢移近國師的面容,見他大驚失色,淚眼惶恐,蛄蛹著避開他。

適才,他還欺他是個病弱,如今徐原青亦欺他是個殘廢。

匕首一點一點的插入他的肩胛,國師痛不欲生,哼叫掙紮,李一鳴箭步上前,一腳踩在了他的腰骨上,稍稍用力他便動彈不得。

無趣,他要是不掙紮,怎麽能體會到徐原青這麽多年來所受的苦楚。

徐原青揮了揮手讓李一鳴撤腳,李一鳴微微皺眉還是聽話。

國師目眥欲裂的瞪著他,許久才從牙縫中擠出一句話來,“你不怕陛下嗎!”

聞言,徐原青還留著的力全釋下,小刀全沒入他的肩胛之中,國師“啊”一聲叫了出來,疼的滿地打滾,哪裏還有仙風道骨的國師模樣。

“嘖嘖嘖,這就受不了了。”徐原青冷眼相待,見他要碰到自己了就退開些,看他掙紮也看膩了,就道,“把他手筋腳筋都挑斷。”

讓他也嘗嘗無能為力的滋味。

國師這才慌亂起來,不停地朝他蠕動,祈求,“你想知道什麽,我都告訴你!”

李一鳴攔在徐原青面前,擡腳抵著國師腦袋讓他不再靠近。

徐原青推開李一鳴蹲下身,嘴角勾出一抹詭異的笑,雙眼通紅嗜血,匕首抵在他的眼下,一字一頓的告訴他,“可惜,我什麽都知道了。”

國師驚恐不已,忙說:“給我毒藥的是……”

“啊!”

一聲尖叫驚飛棲鳥,竹林被風吹得沙沙作響。

徐原青冷眼看著國師滿嘴的汙血,還有一節鮮紅的舌頭,眼睛彎了彎,微微嘆息一聲,故作可惜,“呀,下手快了。”眼神卻無半點可惜,只有無盡的寒意。

他站起身來,蹲的太久起的急了眼一黑,身子一晃,李一鳴將他扶穩,他眼前恢覆清明,看著搖曳的竹子,神色微黯,眼前黑暗的一瞬他有掉進深淵的錯覺,不過也僅僅是一瞬。

他從未自詡良善,一直都是有怨報怨有仇報仇,不與人結惡,也不會放過害自己的人。

以德報怨,呵,見鬼去吧!

徐原青將匕首扔給李一鳴,自己往亭子臺階上懶懶一坐,目不轉睛的看著國師手筋腳筋被挑斷,痛苦萬分還不能言語。

比起他這麽多年受的苦累,他這點皮肉之痛才剛剛開始。

“無為。”徐原青一字一頓的叫出他的法號,如今這樣一個殘廢之人,是萬萬不能再擔國師之位了,他眼下的紅痣奪目,整個人似幽都判官,兩人不寒而栗,語氣仍舊淡淡然,“我不叫你死你若敢死,我就一把火燒了這大相國寺,將你座下弟子抽筋剝皮,再向我姐姐求一道聖旨,把你屍骨擱在城門處供天下百姓敬拜,屆時再尋一名女子……”

他後面的話沒有說完,那畫面想著也是荒唐至極,見國師眼中的頹敗之色便已足夠。

原來的徐世子記事起就知道自己活不過及冠,幼小的心靈定然受到了傷害,日漸頹廢,他能在雪地中借原主身體重活,據說是徐世子趁著沒人註意自己跑出去的,只著了一件單薄的衣裳,平日走幾步就喘的人,那日竟一會就跑不見蹤影,存的是必死的決心。

連著原主的苦一起算,徐原青將國師千刀萬剮也不為過,可他又想,讓他死可不就是遂了他的願,陛下想他死,且想他死在徐原青面前,以便嫁禍,徐原青不僅讓他生不如死,還要陛下插在大相國寺的眼線親眼看到。

大晟朝的國師都短命,坊間傳言是國師算天命才折壽,是為天下百姓而犧牲,是為大義。

徐原青不以為然,對此嗤之以鼻,自古以來神權與王權就存在矛盾激化,神權能一定程度上對王權制約,王權敬畏神權,但從未有過神權淩駕於王權之上的情況,王權永遠至上,朝廷絕不會允許不利於朝廷的鬼神之論流傳。、

所以,歷朝歷代鮮少有國師壽終正寢。

大晟到如今不過才兩百年多年歷史,國師就有三十多位,在任最短一年半載,最長十多年,可見國師是個高危職業。

現任國師法號無為,便是大晟朝有史以來在任最長時間的國師。

當年,陛下正當壯年,大刀闊斧的要行新政受到了朝中頑固不化的門閥世家阻攔,才剛當上國師的無為開天壇請天命,烈日當空下作法三天三夜後得神旨,崇明帝才得以成功推行新政,國師自此也被崇明帝奉為上賓,給了他至高無上的榮耀。

而此後,他之前所言便被人奉為圭臬,徐世子活不過弱冠京城無人不信。

崇明帝這些年來的諸多政績離不開國師裝神弄鬼,就連讓向家帶兵出征奪回城池一事都有國師推波助瀾,這天下要說誰最想國師所言皆是天象,無出其右必是陛下。

若是國師之言,尤其是鬧得最嚴重的言論不實,那天下人就會對國師產生懷疑,朝中對他專治早有不滿,屆時定會大做文章,百姓亦會隨波逐流,如今北疆才定,朝廷正是休養民生,以安天下萬姓的時候,若從上至下紛亂,北奴定會卷土重來。

他身為皇帝,當以安邦定國為首,國師算天算命只要為他而算,即便是假也得為真,他不需要天命,只需要一個能將他的意願變成天命的人。

徐原青適才來路嗅到醉雲桂香就推測出了事情大概,國師深知自己若是行差踏錯,給陛下招非議,他不僅國師之位不保小命也危矣,為做實對徐原青的判詞,他不能讓徐原青活過除夕,卻不料徐原青破了他的計。

陛下沈得住氣沒有發怒於國師,初七還有機會,於是初七明知是陽謀仍舊兵行險著,不想宣平侯早有安排,又有向長遠拼死護他,他毫發無損,國師判詞徹底成了笑話。

京城已流言四起,議論紛紛。

他要國師死,要以更大的事情壓住流言,現下最好的方法便是國師因徐原青而死。

徐原青猜想,那自以為英明神武的崇明帝,此刻正坐在他的龍椅上坐著春秋大夢。

他望著地上奄奄一息的國師,垂眸看自己大氅上染上了他的臟血,斑斑點點甚是醜陋,他站起身來將大氅扯下仍在一旁,李一鳴想去撿就被他招手示意離開。

李一鳴眉頭緊皺的隨他走,還是不放心他的大氅留下,無疑是留下了把柄。

徐原青就是要留下把柄,他倒是想看看,崇明帝知道自己的算盤打空後如何震怒,這姓沈的果然沒一個好東西,沒一個喜歡。

左越和小和尚守在山梯邊,他一見徐原青忙湊上前,見他大氅沒了緊張起來,再細看他袖口可衣擺上有幾滴血跡神色一驚,有外人在不敢驚動強忍著擔憂之色。

徐原青行至小和尚面前,眼中的血紅之色褪去,如往常一眼神色淡然,“救活他,否則大相國寺所有人給國師陪葬。”

小和尚驚愕,尚未反應過來徐原青便下山了。

李一鳴知道他動氣傷身,提出被他下山卻被無情拒絕,只好小心翼翼的看著他走,時不時擡手虛扶他一把,疑問,“給國師毒藥的人是誰你知道?”

徐原青慢條斯理的答,“有人選。”

“怪不得。”李一鳴點了點頭,再未與他深交之前,他還不知世上竟有如此理智之人,即便再如何動怒也會先掂量事情大小和輕重緩急,若他不知給毒之人,會等國師說完才會割他舌頭。

上山之時急切不已,將所有力氣傾註,只想快見到人,下山之時消了心中一樁愁事,不急著做什麽,便慢慢悠悠的下山,只是仍然勞累,以至於美景在前也無心觀賞。

半個時辰後才坐到馬車裏,徐原青挨著車壁就昏昏欲睡,左越從車廂了給他又找了一件大氅蓋上,又蓋了還幾層毯子才罷休。

李一鳴看到徐原青袖中露出的灰色東西,伸手取出,巴掌大的小瓶子,他擡頭看左越發問,“這是什麽?”

左越盯著他手裏的瓶子眼睛一亮,湊過腦袋去,眉飛色舞,小聲的說,“世子叫我找出來給向公子的藥,治刀傷最好了,這可是當初世子非鬧著去軍營不小心傷著了,皇後娘娘叫太醫院特制的藥呢,世子平日都不舍得用。”

徐原青與皇後娘娘手足情深,當年徐原青病重,皇後娘娘還只是妃子,便在禦書房前跪了幾日,只求皇上恩典她出宮見一見弟弟,後來先皇後也一起求情,陛下才許出宮,徐皇後衣不解帶的照顧徐原青幾日,姐弟間的深情厚誼曾在京城也傳了一段佳話。

徐原青喜歡他姐姐,李一鳴最是清楚,他與他交好要他什麽東西他都眼睛不眨的給,唯獨皇後娘娘的東西他碰一下都要被他陰陽怪氣說一陣,這藥膏竟然就如此給向長遠了,真真是他離京太久,世子只聞新人笑,不見舊人哭。

左越看李一鳴捏著瓶子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一看就是不高興了,小聲的寬慰他,“向公子這是為救世子受的傷,世子心地善良擔憂也是正常。”

“切。”誰是那種小肚雞腸的人!李一鳴翻了個白眼,不情不願的把藥瓶塞會他袖子裏,嘴裏呢喃,“向長遠,向長遠,誰都念叨向長遠,煩死了。”

“阿嚏!”

正被向長泊按著喝雞湯的向長遠打了個噴嚏,向長泊眼疾手快的移開碗才沒讓他糟蹋,面無表情的看他,“不想喝嗎?”

“……”向長遠無辜的揉了揉鼻子,他大哥一天三頓都給他煲湯,且都是大補,他鼻血都流兩次了,偏他大哥一根筋就是說不聽,非說生病就要補一補,很快就好了。

向長遠婉轉道:“大哥,日日勞煩你,我很羞愧。”

“你想多了你!”向長寧跨進房門,一本書就往他臉上扔去,準確無誤蓋住了他的臉,然後自然的往床架上一靠,垂眸看著向長泊滿滿一碗人參紅棗淹零星幾塊雞肉,止不住的笑,“大哥這是拿你練手藝呢。”

“長寧!”向長泊黃臉微黑,扭頭瞪著他。

向長遠恍然大悟,怪不得這幾日大哥盯著他喝完還要問有沒有哪裏不妥,有次還問女孩子喝會不會喜歡,他追問什麽意思,向長泊就冷臉呵斥他胡思亂想,原來他的大哥做這些不過是把他當成試菜童了。

向長遠拉下臉來,故作生氣,“大哥!”

向長泊心虛,“咻”一下站起身來,將碗不由分說的塞給向長寧,僵硬道,“長寧喝。”然後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向長寧端著碗和向長遠相視一笑,她晃了晃一碗的食材,垂眸看氣色大好的向長遠,這小子實心眼,喜歡世子就拿命護,看來是擋不住了,作為姐姐這麽多年也沒能照顧他,這眼皮子下的感情,能幫就幫,往後看了看無人守著,便問,“你能下床嗎?”

“我早能動了,要不是母親非要我躺著,我早就出府了。”

向長寧挑了挑眉,意味深長的看他,這京城他就認識那幾個人,出府除了找世子還能找誰。

“給徐世子下毒的那姑娘肖征想動,我不好插手,你反正也是要去刑部,不如就去牢獄當個小吏?”

她言正中下懷,向長遠滿眼放光,“正是如此想,只是……”他被羅氏一直攔著,別說出府了,院子都出不去,這幾日他是深刻體會到了世子的苦楚,這麽多年被限制著自由,只能偶爾翻墻透透風,這日子可苦死了。

向長寧看他滿臉愁色,拍了拍他肩膀,“你盡管去,姨娘那有我。”

向長遠喜笑顏開,從向長寧手裏接過雞湯一飲而盡,不想今日大哥醋放多了,酸的他面目猙獰,想著世子才緩解一二。

向長寧看他一臉春心蕩漾,嫌棄的扭頭就走,腳才踏出門檻,就被門口不走的向長泊嚇了一跳。

向長泊抽了抽眼角,木頭一樣的立在廊下,瞥了一眼屋內思索了一下往院子裏走,示意向長寧跟上,走到院中說話屋裏聽不見了,他才問,“阿遠有心悅之人?”

“……”

向長寧以為他一臉嚴峻要問什麽大事情,沒想到問的是八卦,一時無語。

不等他回答,向長泊又問,“你有嗎?”

向長寧直接不想搭理他,哪壺不開提哪壺,還非戳刀子。

“算了,白問。”向長泊一句回話都沒等,扭頭就走。

向長寧翻了個白眼。

向家世代從軍,個個都是鐵骨錚錚的好男兒,女子也都溫婉賢良,每一代兒女求親之人爭相競逐,偏到了他們三,向長泊木有一根,京中貴女與他說話都被氣得半死,更別說相中他,向長寧錯過適婚之齡,一手長槍耍的如魚得水,京中兒郎望而卻步,向長遠……

算了,不死心上人手上就謝天謝地了,不求能修成正果了。

怪不得向家冷清,蓋因這一輩都是桃花淡薄的緣故。

她思索間,想起幾年前行軍路上遇到的蠢道士,倒是有點意思,只是後來尋不到蹤跡了,鄆城大亂,只願他平安無事,再見與否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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