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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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 細雪飄飄,徐原青坐在廊下看雪,本想小酢一杯, 奈何左越哭鬧著阻止,沒讓他得逞,便只好以茶代酒賞這美妙的雪景。

一早,李京姝就來府上拜年, 見過長輩後就來找他了。

小姑娘小時候就是個刁蠻任性的千金大小姐,長大了倒是乖巧懂事了不少, 叫人也甜的很,一口一個“徐哥哥”, 聽的徐原青不給紅包都不好意思了。

“謝謝徐哥哥。”李京姝笑吟吟的接著紅包,看徐原青面無表情的樣子,突然湊近腦袋, 圓鼓鼓的眼睛盯著他看。

徐原青猝不及防,條件反射的將她推開, “幹嘛。”

李京姝沒在意他推自己, 而是驚訝的說出自己的發現, “徐哥哥, 你眼下的痣好像比之前更紅了!”說完又瞇著眼睛笑, “更好看了!”

徐原青:“……”

她小時候來府上玩,徐原青病懨懨的躺床上,她還張牙舞爪的纏著他,最喜歡的就是他眼下這顆紅痣, 要不是李英眼疾手快, 估摸著眼下的紅痣就變成一道爪印了。

徐原青瞪著她,正準備讓她認識的人間疾苦, 楊明就來了,徑直到他面前將人拉開,溫和的替李京姝道歉。

“瀅瀅調皮了,世子見諒。”

這一大早就來給他餵狗糧,徐原青覺得晦氣,擺手趕人。

“呃~”李京姝朝他做了個鬼臉,拍了拍到手的紅包拉著楊明就跑,楊明無奈的朝徐原青看了一眼,也隨著她胡鬧了。

左越去廚房拿糕點回來,迎面就見兩人火急火燎的跑來,忙往旁躲去,驚魂未定耳邊乍響起一聲“嘿!”

左越三魂七魄嚇得飄忽,手腳一抖東西全落,一雙手東西悉數接住,而後左越眼前多了一張熟悉的面容。

“七公子!”

徐原青聽到左越的聲音,擡頭一看,只見一人紅黑相間的勁袍,外披著一件略薄的披風,身材魁梧,面色暗黃,笑容燦爛的走來。

“我不在你也過得很好嘛。”

徐原青反問:“不然呢?”

李一鳴將接的東西放在廊下長椅上,順勢就坐下,二郎腿一翹,動作十分嫻熟。

他盯著徐原青看了一會,手指敲了敲腦袋,突然換了個坐姿,佝僂著背,腦袋離他近些,擡眸看他,沈聲詢問,“血茴草用了沒。”

徐原青來這個世界後,很長一段時間裏處於極度空虛茫然的情緒狀態,他第一個願意相信的人是李英,其次是李一鳴。

李一鳴不是世家子弟,他是李英長兄的私生子,因為母親是外室,生父去世後嫡長子掌家,他母親與他便失去了庇護,是李英心善接濟裏他們,他知恩圖報,長大後一直幫著徐家。

幾年前,他才離開徐家,說是想去看看天地,盡管人不在京城,但還是會一直寫信回家,也會多方打聽徐家消息,他知道血茴草的事情,徐原青並不意外。

徐原青這清冷的小院,他昏迷不醒時還熱鬧些,李一鳴常在廊下惹小姑娘們笑鬧,他迷迷糊糊中能聽到些許歡聲笑語,後來他行動自如,李一鳴卻離家了。

說來,也是陰差陽錯。

這麽多年,徐原青看著他寄來的書信,寥寥數語報平安,就是不說自己在何處,做什麽,徐原青也從未問過。

兩人之間,似乎早已形成了一種默契。

徐原青拉住湊上去的左越,搶了他捧來的熱茶,抿了一口才不緊不慢的答,“東西是好東西,用在我身上可就要萬分小心。”

聞言,李一鳴神色一沈,低聲提醒他,“今夜就是除夕了。”

國師算過徐原青的命格,他活不過弱冠。

此刻他還是十九,過了今夜他就二十了,若如國師所言,恐怕他連今夜都過不了。

徐原青不信命,拋去書裏原主的命數,以他自己來說,他就不會死在今夜。

他淡淡笑著,看李一鳴眉宇間的愁色,擺出玩世不恭的樣子,“怎麽?除夕你不陪著守歲嗎?”

李一鳴靜靜地看著他,望了許久才發出“嘶~”的聲響,緊接著“哎”一聲搖了搖頭,渾身放松下來,往後一靠腦袋掉在桿上,“管你死不死。”

徐原青轉了話題,“你在外這麽多年,也不見要銀子,別是做什麽山匪了吧?”

李一鳴閉著眼睛,故弄玄虛,“你猜。”

“切。”徐原青擡腳踹了他一下,把茶盞遞給邊上滿眼星光的左越,這小孩被他領回家後,他又陷入了昏迷不醒狀態,小孩到陌生的地方誠惶誠恐,都是李一鳴照顧著他,後來李一鳴要走,他還哭了好久,徐原青軟硬兼施才把人哄好。

這會子,就像見著多年未見的親爹一樣,喜怒交加。

徐原青竟生出一種養爹不如親爹的錯覺,偏他就是那冤種養爹。

他氣不過一直拉著左越,就是不讓他湊李一鳴。

李一鳴坐正,扭了扭脖子,打著哈欠問,“聽說,你和向長遠走很近。”哈欠打完,補充問道,“有多近?”

問題本沒什麽,但李一鳴滿眼玩味,嘴角那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勾著,徐原青一看就知道他一定是知道了什麽,所以在這故意問,他翻了個白眼,站起身來,“比你近。”

李一鳴一下就跳了起來,“嘿,你這人怎麽翻臉不認人呢,才多久就換新歡。”

徐原青理直氣壯的回他,“他可不是新歡,是舊愛。”

說完,一把就放開了左越,小孩一下就往李一鳴身上撲去,替他擋住了人,然後他慢慢悠悠的回屋去。

他沒說錯,他和向炮灰很久之前就認識了,的確不是新歡。

李一鳴和徐原青安靜的在屋裏坐了一會,他正欲告辭管家就送來許多東西,都是京城的大人和世家子弟送來的新年賀禮,出於好奇心他也不急著要走,就留下看能不能順走一兩件。

徐原青的院子一直都是自己的人在管,管家不予插手,只有逢年過節會來一兩次,把拒不了的禮拿來讓他處理。

這麽多年來徐原青都秉持一貫處理方法,這次也不例外。

“都退回去吧。”

管家帶來的禮都沒放下,就要帶走,李一鳴見狀急了,眼看到嘴的鴨子要飛了,忙攔住了管家,順手就撿了最上面的一張帖子,不等徐原青有反應就打開一看。

白白凈凈的一張紅帖,其上就兩字——同路。

李一鳴一陣懵,難道他不在京城的這幾年裏,達官貴人們新了新的送禮方式,已經不流行直接寫禮單了,而是打字謎。

他一臉嫌棄的把帖子扔開,又拿了另一個帖子看,緊接著又換一個。

徐原青看他看完幾個貼子覆又找第一個,一副土匪模樣,他嫌棄的別開眼,“東西你一樣也別想拿走,非要的話記下名錄,我去藏寶閣給你找。”

李一鳴對他嫌棄自己的神情熟視無睹,翻著貼子,一字一頓的念出名字,“沈玉澤?”

“什麽玩意,人家送禮他送晦氣啊!東西呢?”

管家忙道:“這位大人只送了帖,沒送禮。”

徐原青幾步走近,拿了帖子看,赤/裸裸“同路”兩字十分刺眼,他合上帖子一看,“沈玉澤”三個字更加刺眼,他微微側目看向管家,神色淩然。

李一鳴看他神色不對,詢問,“怎麽了?這人有問題?”

徐原青沒看他,只盯著怯懦站在一旁的管家,掃視著他手上的一堆帖子,冷聲問,“徐叔,多的我不過問,你只需告訴我,此物經過侯爺手沒有。”

徐管家是家生奴,自小和宣平侯一起長大,情誼深厚,這府上的人要說誰最不會害徐家,就只有他一個敢拍著胸脯保證,徐原青定然不會信他被收買,所以,此物是他故意拿來。

沈玉澤還未上任,徐叔又在宅門中,又怎會知道他與沈玉澤的淵源,思來想去,這府中想讓他看此物的只有一人。

在朝為官,了解朝局,又知他與沈玉澤見過,唯有宣平侯一人。

徐叔見他神色篤定,低頭不答。

不答便是答案,徐原青見之微微皺眉,擡手示意李一鳴先別多話,他繼續追問,“徐叔,我爹是想用此人?”

徐叔低頭不言,還往後退了一步。

徐原青搖了搖頭,宣平侯在朝為官,一直怕行差踏錯累及家人,想來小心翼翼,用人也慎之又慎,沈玉澤是攀太子的枝才一飛沖天,所有人都認為他是太子的人,宣平侯不參與黨爭,所以絕不可能用沈玉澤。

他想著腦袋微微發疼,突然意識到了什麽。

“我爹的意思是,我避讓太子?”

徐叔這才緩緩擡起頭來,因為操勞故而眼睛渾濁不明,望人總帶著幾分迷糊,說話卻仍舊字字清明,“侯爺知道世以世子的聰慧定能猜到,至於你聽與否,全憑你心。”

徐原青擺了擺手,徐叔點頭退下。

李一鳴這才著急的拉著他問話,“你和這個叫沈玉澤的怎麽回事?”

徐原青扯回手,推著他讓開,“大過年的說那麽晦氣的做什麽,你不回家陪你娘過年嗎?”

“徐原青!”

“改日再說。”徐原青忽視他的暴怒,看他還想追問,順手的操起桌上的書本指著他警告,“再啰嗦我叫人給你扔出去。”

李一鳴癟嘴忍了忍,翻了個白眼轉身走了,左越見狀忙追著上去,一口一個“七公子”,嘮嘮叨叨說了一堆廢話。

屋裏恢覆安靜,徐原青靜坐在書桌後,面無表情的思考著諸多事,良久,才微微側目看院外,前日的雪到今日都還為化完,屋頂上和墻上一塊一塊的白,風一吹,墻上搖搖欲墜的雪塊“啪”一下落地上了。

轉眼,天就暗了。

徐原青換了身喜慶的衣服去正堂,原以為自己去的夠早了,沒想到李英和宣平侯已經在了,宴席也備好,他正要請安,宣平侯就擺手免了,叫他先坐下。

府上四處掛著紅綢,貼著窗花,明明是喜慶的日子,卻彌漫著一股悲切,原是因為府上的主人家愁容不展,下人們自然也不敢高興。

胡媽媽稟菜上齊了,宣平侯便道“開席”,布菜的丫鬟上前來。

青布菜的是姑娘生的十分靈巧,面容賞心悅目,神情卻十分冷漠,叫人親近不起來。

是張生面孔,徐原青沒見過。

以往給他布菜的都是他院子裏的人,今年不知何故,胡媽媽安排了生人,真倒是稀奇了。

胡媽媽給李英倒酒,李英神色悲切,擺了擺手拒絕,徐原青出聲道,“娘,這是向長遠叫人送來的燒刀子,您嘗一些。”

李英聞言,勉強點了點頭。

今日對於別家是大日子,對於徐家就是悲痛欲絕的日子。

宣平侯喜怒都藏在條條皺紋裏,看不出悲切來,李英皮膚白皙,雍容華貴,悲切明晃晃的展露在臉上,至今不忍直視徐原青一眼。

氣氛說不出的沈重,許久,李英突然開口,“楠楠。”

“夫人。”宣平侯一下就截斷了她的話,李英一下就紅了眼,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強忍著淚水仰頭飲下酒水。

徐原青也被影響的傷感起來,不知如何寬慰他們,就故作輕松的問,“娘,今年沒有紅包嗎?”

李英忍著眼淚說不出話來,宣平侯接過話,悶聲道,“有。”

胡媽媽聽言便忙將準備的紅包呈上,徐原青道謝後接過,喜笑顏開,“今年的比往年大,看來我今年很得爹娘的心。”

他垂眸看面前多了一盞湯,再看布菜的姑娘給宣平侯和夫人也盛了湯。

他擡眸斂去眼底的殺意,眼中浮這一層淺淺笑意,一看就是作假的笑,他看著淚眼婆娑的李英,柔聲問,“娘,你是在想向長遠吧?”

李英聞聲一怔,宣平侯也一楞。

徐原青見給她夾菜的姑娘手微微一抖,他不著痕跡的別開眼,繼續望著宣平侯和李英。

徐原青八字和向長遠相合,可沖喜改命格,此事知道的人屈指可數,此刻堂中卻都是知情人。

宣平侯輕拍著李英哄她,不解的問,“楠楠,你提這做什麽!你又不願,何苦提起傷你母親。”

“男妻”的事徐原青與李英爭吵過幾次,勸不住後他就找了宣平侯,後來李英才作罷,如今他死期在即,李英一定會想起救命稻草,也一定十分懊悔沒有堅持。

人性如此,不怪。

徐原青想說的卻不是向長遠,而是將向長遠扯進這件事的罪魁禍首,大相國寺的方丈,大晟朝的國師。

他之前就想,原書中的徐世子雖然英年早逝,但不是在二十,推算出來,他是二十一雖才亡故,怎麽換他來就非得二十死。

遙想國師算他命格的時間,恰好是他姐姐封後那年,時間未免太巧了。

徐原青理了理衣袖,正襟危坐,“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屋中的視線全都集中在他身上,徐原青冷冷的笑著,指腹磨蹭著盛湯的碗壁,不緊不慢的說,“國師算我活不過及冠,那我若活過了呢?”

眾人屏住呼吸,靜靜地看他,聽著他說。

徐原青撐著桌子站起身來,長身玉立,軒然霞舉,暗紅色衣袍將皮膚襯的更加白皙,如跳躍的火苗,炙熱而燙手,他繞開椅子而行,目光沈沈,“大晟百官,文臣武將,奸臣良臣不論,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者,唐國公、楊侯爺、肖大人、向太傅。”他語氣狂妄,不敬之詞脫口而出,還將名字一一點出,眾人驚慌不已。

“自然,我爹也在其中。”徐原青神色冷靜,似刻意為之。

宣平侯眉頭緊皺,沒有阻攔他,李英則以為他犯病,忙拉扯著胡媽媽,淚如雨下。

徐原青在京城的名聲臭如泔水,百官皆嘆,起初只是因為他是個廢材,又對人愛答不理,傲氣的很,後來對他不是厭惡,而是怨恨,追源是他多年前在朱雀街上將文武百官罵了個遍,罵的極其難聽。

風一吹就倒身子,在人頭攢動的朱雀街罵了半個時辰,關鍵是衙役知道他身份後都不敢動彈,畢竟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他們幾個腦袋都不夠賠。

於是,徐原青一戰成名,成了京城狗見嫌的存在。

事後,徐原青病了半年之久,那件事不了了之,不過京城很長一段時間都流傳著,徐世子病瘋了,在街上怒罵百官的故事。

這一晃,都快有四五年了,徐原青真真是好久沒瘋了,今日也沒飲酒,突然就瘋癲起來,論眾人也都驚愕不已。

“天下人眼睛都盯著朝局,卻不知在暗處的人,也能做到權勢通天。”

徐原青行到位前,站在布菜姑娘的旁側,伸手拾起勺子在湯裏攪動,扯了扯嘴角,笑意森冷,“國師上傳天聽,所言皆是天象,無人敢不聽不信,就連陛下也要受制於他,我看,這天下間,他才是真正手眼通天的人。”

話音剛落,“啪嗒”一聲脆響,他手中的碗碎裂開,湯沿著桌子流落,徐原青手上滋了湯漬,他將勺子人在碎裂的碗裏,側目看向布菜的姑娘。

話說到此處是盡了,宣平侯眉頭緊皺,伸手扶李英,“夫人,我扶你進去休息。”

李英哭的不能自已,早已癱軟,被宣平侯抱著離開,胡媽媽也忙陪著,小心翼翼的照看著人。

左越叫人守著了正堂,在裏面聽了他話的人一個都不敢動,戰戰兢兢地的縮在一旁,只有布菜的姑娘站在原地,面無表情的看著他。

“十多年前,國師還不是國師,他只是大相國寺解簽的一個小沙彌,陸夫人上香他為其解簽,後來他自作主張為陸夫人算命,說陸夫人乃不祥之人,親情緣薄,會郁郁而終。陸夫人自然不信,小沙彌還被罰,可後來事事成讖。”

他聲音不大,說話輕,語氣寒冷,目光如看螻蟻一般,氣勢淩然,不怒自威。

“不久小沙彌就成了如今的國師。”

話音落地,如一擊重錘,振聾發聵。

“我一直在想,我為何一定要死?”徐原青冷冷的笑著,眼中盡是嘲弄之意,周身湧動著駭人的寒意,他斂了斂眸子,殺意畢露,眼如刀劍,“我憑什麽要死?”

布菜的女子一顫,徐原青擡手掐住了她的下巴,稍一用力就卸了她的下巴,順手也卸了她的胳膊,他手一松女子就滾落在地,驚恐萬狀。

灑的湯順著桌面流落,滴答滴答汙了紅衣,徐原青毫無察覺,垂眸看著倒在腳邊的人,笑意更盛,如陰司判官,一眼就判定了人生死。

“世子,顧先生來了。”

左越扶著顧三知進堂中,他察覺氣氛不對,他轉身就想走,左越死死拽住他沒讓他走成。

徐原青指了指桌上的菜,左越心領神會,扶著顧三知到桌前,輔助他一樣一樣的查驗。

“求死?”徐原青蹲下身,看著瑟瑟發抖的女子,適才她還面無表情的模樣,這會子如看死神一般看他,眼裏神情覆雜,萬千變化,不變的只有驚恐。

他微微垂眸斂去眼中的殺意,恢覆了淡然的神色,擡手握著她的下巴,強迫她張開嘴,修長的手往她嘴裏伸,在舌尖下拿出了一粒藥丸,伸手擱在桌上,然後滿眼嫌棄的甩了甩手,擡頭看了一眼,個個都驚恐的看著他,沒誰想幫忙打盆水。

徐原青無奈的嘆了口氣,取手帕擦手,坐會椅子上靜靜地看著左越和顧三知驗。

半個時辰後,左越扶顧三知坐下,一臉愁容的朝徐原青搖了搖頭。

徐原青疑惑,垂眸看地上的女子,難道弄錯了?他正準備讓女子開口,就聽顧三知叫,“等一下!”

徐原青回頭,顧三知站起身來,“借世子兩滴血。”

“嗯?”

左越立刻就明白了顧三知的意思,借了他的一根銀針,然後朝徐原青走近,鮮紅的血液滴在瓷碗裏。

左越先試了徐原青最愛吃的糕點,血液滴落,融入糕內,毫無反應。

“誒?”小孩瞪大了眼睛,回頭看顧三知,見他看不見只好再回頭看徐原青。

顧三知:“再試。”

左越又捧著小碗叭叭的過來,滿臉尷尬的看著徐原青。

“……”

合著他血可以取之不盡是吧,當是自來水呢。

徐原青沒好氣的瞪著左越,將他碗搶到桌上放著,又搶了銀針,手移到雞湯上,毫不猶豫的紮破手指。

鮮血滴落在雞湯裏,眾人屏住呼吸看,只見雞湯冒起淡淡的白煙,緊接著寒涼之氣襲來,徐原青將湊近的左越拉開,不過一會雞湯上就起了冰塊。

左越大驚失色,跑去給顧三知形容看到的場面,不敢看的丫鬟小廝聽著都瑟瑟發抖。

徐原青見狀也楞怔住,這是什麽毒,專針對他一人,還做的如此高超。

想法很快就被他自己阻斷了,湯裏有毒,他的血能與之起反應,所以,如果他喝了湯,他必死無疑,而其他的則相安無事。

這手段,真叫人嘆為觀止。

所有人不約而同的安靜下來,屋子裏落針可聞。

“砰!”一聲乍響,緊接著“劈裏啪啦”的鞭炮聲接踵而來,屋裏突然明亮起來,照耀著色彩紛呈的每張臉上。

煙花映亮了半個京城,孩子嬉鬧的聲音依稀可聞。

徐原青看著狼狽不堪的一桌菜,目光掃視著在場的每一個人,五彩繽紛的煙花映襯著他忽明忽暗的面容,眼下的紅痣顯得陰森而邪魅,叫人不敢多看。

大過年的,怎麽就弄成了這樣。

他擡手扶額,遮擋了銳利的雙眸,在煙花停歇之際,溫聲道,“都散了,若是有人問你們什麽話,不必害怕,照實說。”

無人敢動。

徐原青適才情緒太激動,現在身體有些造反,不舒服的咳了一會,左越見狀回過神來,去和擔驚受怕的丫鬟小廝說,他在府裏就是個沒心沒肺小太陽,沒一會就把大家安撫的七七八八,一一請了出去。

堂中,不過一瞬就只剩下了他們幾人,煙花又響起,冷風浮動,屋裏也忽明忽暗起來。

左越茫然無措的捏著手,“世子,怎麽辦啊?”

徐原青擡眸望著外間綻開的煙花,璀璨奪目。

日邁月征,朝暮輪轉,可渡新年夜?

他行到廊下,靜靜地看著滿天的煙花,眼底盛著覆雜的情緒,只有最簡單的哀讓人看得懂,其他的恍若水中月,若撈便是一場空。

爆竹和煙花轉瞬即逝,一陣又一陣,將新年的喜傳到家家戶戶。

明亮刺目的天空飄飄灑灑落了幾朵白點,五顏六色的光覆滅了它們的存在,直到白點越來越多,多到再亮的光也讓人無法忽視,才聽到有人驚呼,“下雪了”。

徐原青矯情的擡手去接雪,想起紛紛大雪中的一抹紅梅,一朵雪飄飄然的落在他的長睫上,冰涼的觸感讓他一怔,才意識到自己適才在想什麽。

他收斂了情緒,看想去玩雪的左越,吩咐道,“去刑部報官。”

“好。”左越高興的應聲,蹦跶著跑了。

顧三知摸著空氣蹲到那女子身邊,順手抽了一根銀針望她脖子處一插,女子便渾身一顫暈了過去,他站起身來,繼續摸著空氣往前走,憑著感覺走到了門前,他看不到雪,只能感受到寒涼的氣息,歪頭問,“事關重大,你確定要查嗎?”

徐原青沒有回答,只靜靜地看著滿天的雪,還有檐下飄飄蕩蕩的紅燈籠,又大又紅,卻沒有他院裏的能辟邪。

“砰!”

耳邊響起劇烈的爆竹聲,近在咫尺的響蓋過了遠邊的炸裂,徐原青被嚇一跳,依稀聽到有人喊他,“徐原青!新年快樂!”

是熟悉的聲音。

他不假思索的尋著聲音往外走,到了門口看見街上人來人往,孩子們打打鬧鬧,大人們拿著爆竹放,都不顧紛紛擾擾的雪花。

他看見煙花爆竹的迷霧中,密密麻麻的白雪中,有人在他家墻角點炮竹。

“你誰啊你!遠點放!”

李一鳴氣勢洶洶的踹掉他的炮竹,向長遠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忙道歉解釋,“我來給我朋友祝賀新禧,大家都在放,不差我一個,勞煩寬宥幾分。”

他待人向來溫和客氣,李一鳴卻不依不饒,依舊兇神惡煞的氣勢喊他走。

向長遠雖然心善脾氣好,但兔子惹急了也會咬人,說著氣不過就堵了他幾句,又想著什麽才沒與他繼續爭吵,抱著一對爆竹遠他一些繼續在墻角放。

李一鳴追著他趕,“不許在這府邊放!”

向長遠:“你煩死了!一會時間過了!”

眼見著兩人要打起來了,徐原青無奈的笑了笑,伸手拉住了蠢蠢欲動的向長遠,將他拉到自己旁側,同李一鳴說道,“的確是朋友。”

“嗯?”李一鳴看著他突然出現,還拉著與他爭吵的人,瞬間瞪大了眼睛。

向長遠也吃驚不已,看著和自己站在一起的人,眉目如畫,淺淺笑意,耳旁突然安靜了下來,燦爛的煙火,哪如眼前的絕色。

徐原青不顧李一鳴驚訝的神情,理直氣壯的吩咐他,“你既來了,就去府裏給我料理殘局吧。”

“誒……我……”

李一鳴沒有拒絕的餘地,眼睜睜看著兩人往煙火絢爛處離開。

徐原青不著痕跡的放開了向長遠,緊接著身上就多了一件大氅,他看著近在咫尺的人,今日也穿的喜慶,不似平日總愛黑色和素色,至少今日是幹練的紅裝,白雪落其上點綴,看著多了幾分颯。

街上吵鬧的緊,他以前很不喜歡這樣的熱鬧,如今是親自走進了歡樂場,他微微俯身湊近他耳畔,“不在家過年,你來找我做什麽?”

耳邊發癢,向長遠一下就紅了耳朵,雪花落上一瞬就化成了水珠。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人,細雪隔簾,仍可見眼睛裏盛滿了五彩斑斕的煙花色,他想,他可能是有些不同常人的喜好,不過,這不是病,是人之常情。

他笑了笑,扯著嗓子大聲回他,“來祝你新禧!”

煙花沒有要停的意思,越發激烈高昂,雪也不甘示弱,越發霸道。

兩人的心思在盛大的歡喜中無所遁形,也因為在盛大的歡樂場裏,無人知曉,就連近在咫尺的對方也無所察覺。

在震耳欲聾的熱鬧裏,徐原青看他嘴巴動了動,似乎是說了什麽,可惜淹沒在喧囂裏。

向長遠笑了笑,擡手拉住他的手腕,將他往熱鬧裏帶。

徐原青來這個世界十年之久,每年過年都在府裏看外間的熱鬧,如井中蛙一樣,只看四方天地能見的色彩,如今跳出了井,身在人間煙火中,才知什麽叫世間顏色。

他看著緊緊抓著自己的人,他不用擔心自己迷路在喧囂的世界裏,有人為他引路。

他好像,有點喜歡這個世界了。

他也突然明白,原來矯情的人,是因為心裏有了更多的感情。

他們走過繁華熱鬧的大街,耳畔充斥熱烈的喜鬧,心裏卻意外的寧靜。

許是熱鬧太過,徐原青回府裏,仿佛踏入了另一個世界。

他才覺,原來因為他,這麽多年,徐府是沒有年節的。

李一鳴怒氣沖沖的從堂中沖出來,對他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訓,“你還知道回來啊!這麽大事也不說清楚,你是怎麽玩得下去的!”

“你怎麽不等天亮才來啊!”

徐原青擡頭看了看天,適才的盛宴落幕,喧囂聲盡散,孤寂和蕭瑟之意隨之而來,肆意生長。

他輕聲道,“快亮了。”

“你!”李一鳴被他堵的無話可說,直勾勾的盯著他看,“你好像很高興?”

徐原青笑,“我活到了今日,難道不該高興嗎?”

兩人並肩往院子裏走,李一鳴和他說,那女子已經押進刑部大牢了,至於何時審,如何審,結果如何,就不敢妄斷了。

“無事。”徐原青擺了擺手,解開大氅掛上,移步去爐火邊烤手,看李一鳴直楞楞的看著自己,“你想說什麽?”

李一鳴有千言萬語要說,話到嘴邊還是挑了最緊要的問,“你一早知道國師有問題?”

徐原青無奈的笑笑,如實道,“我又不是天算子,怎麽可能事事算盡,不過是機緣巧合,拿命一搏。”

“很危險。”

“嘖,你猜昨晚有多少人盼著我死?”徐原青顧左右而言他,笑意收斂,眼底寒霜,“這京城水深,霸王魚太多了,若是不把水攪渾,還真是一條都抓不到。”

“侯爺那……”李一鳴微微皺眉,昨日侯爺才點他,他若不收斂,恐怕侯爺會阻攔。

徐天亮了,光從窗戶和門縫中闖入屋裏。

徐原青擡手拍了拍額頭,溫暖的觸感讓他犯困起來,他朝李一鳴擺手,“船到橋頭自然直,昨夜沒睡,太困了我睡一會。”

往常他但凡鬧騰一會身體必會造反,昨晚玩了那麽久,竟出奇的不覺得難受,躺下後迷迷糊糊的就睡了過去。

李一鳴輕手輕腳把門帶上,看左越要進去就把他攔住了,順便拷問他,他不在的這些年都發生了什麽。

煙花已逝,萬般歸於平靜。

————

“你還知道回來?”

向長遠才跨進大門就被向長寧抓住,雙手叉腰,一副審訊的架勢,“找徐世子去了?”

昨晚他們吃完飯,說是一起放煙花炮竹,沒想到放著放著人沒影了,這一早才舍得回來。

“噓。”向長遠被她一眼看穿,忙讓她小聲點,這要是讓旁人知道了可不得了,他倒是不打緊,就怕連累了徐世子。

“向長遠。”向長寧看他只要關於徐原青的事情就小心翼翼,恨不得捧在手心含在嘴裏,之前她就有所懷疑,但只想他赤子之心,待人真誠,故而沒有多想。

如今樁樁件件事情擺在眼前,讓她不得不篤定了心中猜測。

她猶豫著問出,“你是不是……”

話未說完,向長遠便答,“是。”

話音篤定,眼神堅定,沒有一絲遲疑。

向長寧條件反射的給了他一拳,低聲吼道,“你瘋了不成!”

向長遠認真道,“阿姐,我沒有瘋。”

向長寧左右看了看,確認無人後一連給他幾巴掌拍在肩膀上,咬牙切齒和他說,“徐世子是貌若天仙,但不代表他性如女子,你與他相處這段時候難道看不出來嗎?你莫不是昏了頭了!”

“阿姐!”向長遠阻止了她的絮叨,扶著她的肩膀迫使她冷靜下來,“我不是小孩子了,我能辯清楚自己的感情。”

看他一雙眼睛黑白分明,裏面恨不得全是情意,向長寧就知道完了。

她打開他的手,原地轉悠了幾圈,唉聲嘆氣了好一會,撒氣完了一記眼神給他殺過去,“我管你感情作甚,我現在是在管你死活!”

“啊?”

向長寧深呼吸一口壓著自己的沖動,拉住他往屋裏去,將人都遣散。

向長遠見狀就知事情嚴重,正襟危坐聽她說。

向長寧也坐下,神色凝重,斟酌了一下言辭,盡量以平靜的語氣和他說,“三年前,我回京述職,隨行的有前允州刺史的公子,我們在宮城遇到過徐世子,同行一段,不料刺史公子對徐世子起了歹心。”

“什麽!”向長遠驚起。

向長寧擡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繼續說,“後來刺史公子死了。”

聞言,向長遠才平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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